《桂花落》求雷得雷

36、无常

　　更深夜沉，风过花枝悉悉有声，室内一炉静水香。英春熏过被笼，灯下惠儿握着本诗经只是默诵。她想了想，跺脚娇嗔道，“看被窝冷了，又要我劳累一番。”果然惠儿闻言立刻放下书准备休息。英春正待撤锦帐，见惠儿怔怔出神，替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慈寿宫问安。”惠儿笑笑，依言合上眼。英春四下吹灭烛火，只留豆大一灯，惠儿听着她和小宫女碎言细语，又渐渐静去，方始有些睡意。
　　夜半有哭声自柔仪殿方向传来，惠儿素来少眠，闻声坐起，心头突突不适。英春听见动静，连忙起身，一会有人在院外轻叩云板。英春也不叫他人，披了件外衣亲身去看是何事，片刻含泪进来，“原来适才小殿下去了。”惠儿唬得呆了，那孩子生得十分俊秀，逢年过节穿着大衣裳可爱得紧，没想到竟然会夭。英春爱玩爱笑，每次小皇子到福宁殿例必找她，因此份外喜欢这位小殿下，哭成泪人一般，“说是得的绞肠痧。小殿下昏沉绞痛，口吐白沫，太医先刺指头出血，又用桃花散、冷砂仁汤调下，并用散痧汤加山豆根、茜草、莱菔子等药。可是小殿下饮后绞痛发作得更厉害，叫喊不已，太医又加大黄丸、紫朴汤，终是无用。”来仪阁中大多是福宁殿里调来的人，霎时哭声四起，具都疼惜逝去的小殿下。
　　次日果然宫中伤悲无限，只慈寿宫附近不敢有哭声，生怕惊着病中的太后。郭后自是哭了整夜，不过晨起依旧先侍奉太后医药后才退下。赵恒不好女色，嫔妃不过几人，约了同往柔仪殿去。有位钱美人见惠儿立在一边，想了想脚下稍迟几步，趁旁人不在意，挽住她的手轻声说，“皇后必然难受，你我不如同去，免得分几次触她心境。”惠儿明白她的好意，微微颌首。去到柔仪殿，满室素白，郭后疲乏难当，没有出来。众人由皇后跟前的女官引着，在小皇子灵前一一挽念。
　　景德元年直是多事之岁，继小殿下去后，郭后心痛难当，加上为太后的病劳累过度，竟然也病倒了。又有太后本已好转，可以起床略走几步，那天用点心时想起小殿下多日没有前来问安，一问之下众女侍吞吞吐吐告知实情。太后当时没有说什么，午后突然病势转沉，喉间堵了痰。今上、皇后闻知赶到，太后已经说不出话，空旷的殿上虽然站满一地的人，公主、嫔妃、太医、侍女、内侍，却无人敢出声，只有太后痛苦的急喘，如同拉风箱一般，回荡在慈寿宫内。今上想起幼年失怙，多亏太后抚育，伏在旁边的案上痛哭。郭后十七岁嫁予今上，多年夫妻，见状只好宽慰，然而今上言语间提及养育之恩，她想起先后夭折的两位皇子，忍不住也泪流满面，不过不曾放声。
　　正在此刻，慈寿宫提举官上前伏地磕首。今上拭泪道，“你有何事？”提举官不作言语，只是重重磕首，不多久额头便已红肿欲破。今上料他必有非常言语，微微不快，“说吧，恕你无罪。”他方才道，“娘娘欲见娘家人一面。”旁边人等齐齐屏息凝气，只见今上眉间慢慢出现个“川”字。提举官以为事将不济，拼命磕头，没几下有鲜血流下。他举动鲁莽，九月怕今上发恼，连忙跪下，“慈寿宫张都知愚蒙，不懂为陛下分忧，但请陛下看在…”话未说毕，今上淡然道，“传大将军。”一言既出，殿上诸人面色各异，郭后缓缓起身，“陛下，臣妾以为不可。”今上明白她的意思，然则懒怠说话，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谏。郭后默然，复归于座。
　　外戚将入禁，众妃嫔避至内阁。惠儿向来沉默寡言，坐在一角听别人窃窃私语，有好事者饶舌太后拟立他人的往事，“皇后必是担心，万一太后与大将军说了些什么。虽说大将军已解甲归家，毕竟余威尚在，去岁又于澶州大败契丹，堪称百胜将军，谁人不知？哪个不仰慕？”钱美人是今上在襄王府时的旧人，有人问道，“姐姐可还记得那日情形？”钱美人淡然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倒是大家轻声些才好，否则教外头听见，失仪事小，官家怪罪起来才是大事呢。”她言之有理，顿时阁中安静下来。
　　英春陪侍在惠儿旁边，知道她连日劳累过度，方才站了多时，此刻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一般。然而本朝以孝为先，太后重病，众目睽睽之下哪能休息，只好撑着，就盼太后好转，大家都可以松口气。她刚想与惠儿私语几句，郭后心事重重走进来，众人见状纷纷起立，侍立在旁。大将军李蔚已奉旨入禁，外头脚步声乱，听见九月代其上奏，“大将军谢官家隆恩。然，虽太后之荣亦不敢破国法家规，赵氏臣唯拜笺于慈寿宫门。”今上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准。”
　　阁内诸人都没料到如此结果，不觉面面相觑，碍着郭后在场，无人敢议论。谁知片刻后外头突然沉静下来，异样的无声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稍过片刻，太医苍老的声音与内侍略尖的交织在一起，带着哭音，“禀陛下，太后大行！”郭后霍地立起向外奔去，匆忙间带翻的绣墩骨碌碌滚动着，一时间没谁理会，英春俯身将它扶正，等抬头眼前已失了惠儿的身影。她不敢呼叫，连忙挤在众女侍中跑到殿中，伏在地上一齐哀哭。
　　大将军李蔚听见哭声连绵，也知太后必然已薨，由不得拜倒在地，泪水自眼角汩汩而下。太后小他五岁，享年不过四十五，开宝中因他一言，“家有二妹。”被太祖为先帝聘为妃，方才纳币，太祖崩，直至太平兴国三年才入宫，彼时盈盈十九，因生性恭谨庄肃被立为后。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
　　他泪眼模糊，视线中有女子缓缓走近，来人素衣淡容，憔悴不掩秀颜丽色。观其装束必是宫嫔，他不敢逼视，连忙低头视地。此女也不言语，直到有人惊呼，“罗娘子何以在此！”李蔚听得阵阵纷乱，那女子始终不曾开口，被女侍们簇拥着去了。
　　今上连经长子、太后两事，哀伤至懒于言语，诸事皆由郭后安排，九月不敢轻离，因此英春至深夜才寻到机会面圣。她膝行至赵恒面前，“请陛下救罗娘子！”赵恒漠然，英春哭道，“罗娘子纵有不是，但请陛下看在往日情份，还教太医救上一救。”赵恒拂袖起，九月不忍，作色道，“罗娘子身怀龙脉，本该奏告陛下，行动间更该自重，怎可擅见外臣。皇后执掌六宫，对她小作惩罚也是当然，这可怪不得他人。”他边说边对英春连送眼风，示意她不必再说。英春急道，“自罗娘子入宫，我遵陛下之意侍奉她。她生性柔顺，岂敢违背圣上，太后、皇后多次留难于她，我也从未听她有何怨恨。今日罗娘子定是一时之间走岔了路，若要怪，也需怪我陪侍得不好。何况多日来她为太后的病抄写经书，早起晚睡，必然昏了头才有此举。”
　　她絮语不停，赵恒整日不曾进食，闻言烦躁不已，提脚将她踢倒在地，咬牙道，“糊涂东西，你难道不知那晚情形，还需我再说？”他对内侍、内人从来宽厚，此举却是从来未有过的，不提英春嘤嘤哭泣，就是九月也惊住。赵恒觉察自己失态，深呼吸几下，“九月，传我的旨，宣敬王府修成县君入宫。”九月连忙应了，拖着英春下去。赵恒突然又想到惠儿若见着琉璃，定然以为他要以她为胁，不知暗地又生多少心思，不觉一颗心似入碾磨，隐隐作痛，此刻恨不能她在眼前，抓出心来看一看，究竟要待如何。
　　殿外风动树响，月挂梢头，淡淡一钩黄晕，矇眬间夜幕似极好的宣纸，只是不知为何说不出的冷清。他环顾殿周，侍卫自然皆守在壁下，烛火晃动，门外小内侍们不敢早睡，头一点一点偷着打瞌睡。太祖本布衣，从妇人手中抢回的天下；先帝兄位弟袭，许多事他不敢问不敢解，只能尽量按下去埋起来；自己的位子，又经了多少年，兄长疯的疯，死的死，靠文臣的支持，这才终于坐上。他累，谁不想做仁德天子，可怎么做，谁能告诉他？对赵益的好，不过是羡慕，他也想知道，闲散王爷能闲散到何种地步，而他，失去与得到的，到底各是多少。他疲惫地坐下，唯有她的话，始终响在耳边，“我只是想看看老将军，如此我才知道爹去的那时，会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