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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太后 ...

  •   太后李氏,其父故枢密使,其兄大将李蔚尝建不败之勋。虽出于将门,然太后慈爱祥和,世人无不称颂。景德元年初春,太后偶感风寒,原以为不过小恙,谁知又染喘疾,渐渐卧床不起。上忧心如焚,与后日日侍奉汤药,宫人无不减衣缩食,以祈慈安。
      来仪阁栽着几株陈年梨树,正是花期,花枝稠密。英春做了会针线,眼睛脖根齐齐发酸,把手按在颈上来回摸着,仰头看蜂蝶轻狂。这天正是寒食,早起只喝了点粥,此刻嘴里寡淡得很。她把针线丢在一边,拿了块枣饼慢慢撕着吃。一番动静,惠儿连眼也不曾斜,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抄写,边抄边轻声诵读,案上檀香渐渐化作一缕轻烟。英春不敢吵她,托着腮看树上两只蚂蚁行走,不知哪个阁中在放风筝,祥云鹤寿的花样,鹞子尾绑了竹笛,风入竹哨声如筝鸣,清亮的声音仿佛盘旋在耳边。她困劲上来,双眼渐渐合起。
      突然额上一痛,她忽地坐起。九月立在身前看着她,原来方才是他在她额上弹了下。他笑嘻嘻地道,“好个懒丫头。”英春摸了摸被弹的地方,懒懒地说,“痛。你不在慈寿宫,到这里做什么?”九月指指旁边放着的食盒,“官家命我送点心。”
      惠儿抄完一篇经文,搁笔向九月道,“娘娘可好些了?”九月见问,恭恭敬敬行过礼,“方才不敢打扰娘子。娘娘今起精神不错,喝了两口粥,又吃了件细点。官家见今日点心不错,命我送些过来。”英春打开食盒,里面是四色点心共八件,五色小圆松糕,玫瑰百果蜜糕,百合酥,海棠酥,不觉欢呼雀跃。九月忍俊不禁,“哪里没吃过这些。”英春笑道,“物虽平常,心意却好,难为官家记得娘子爱吃之物。”惠儿并不想吃,不过望了一望,“做得好生精致,英春你吃了罢。”英春当然求之不得,和九月说,“见者有份,偏先生吃一半。”九月摇头,“晨起吃的面,不饿。”他见英春绣的荷包花样别致,是栩栩如生的一对画眉鸟,指着笑问,“可是送我?”英春啐道,“宫人不得私相授受,你昏了头,崔都知!”九月作势求饶,“九月一时忘形,谢姐姐指教,以后必谨言慎语。”两人戏谑惯了,惠儿只是含笑。
      半空中哨声渐次远去,三人望去,见那风筝约是绞断了线,拖着线头正慢慢向远方飘动。九月看着说道,“来路上见柔仪殿的女侍们在放晦气,大概替娘娘求福。”惠儿点头,“皇后也是有心人。”皇后郭氏亦是将门女,父亲为宣徽南院使。郭后性格刚毅,前次为何相事拟杖杀惠儿,后又数次斥责,英春几番要禀报赵恒,被惠儿止住。
      英春大眼一转,“咱们也放。”惠儿不愿因小事与郭后争长短,因此不允,“你若闲了,替我磨墨。”英春吐吐舌头,拿起针线,“姐姐我赶活。”九月明白惠儿心意,突然想起一事,“前日赴蜀大军已至成都城外围,赵大人一切安好。”惠儿嗯了声,淡然道,“但愿大军到处暴乱平息。”
      夜间赵恒见太后睡得平稳,也不带他人,仅叫九月跟着,两人静悄悄往来仪阁。沿路分花拂柳,这些日子下朝后天天在太后跟着尽孝,猛然得了闲,往时看惯的景致变得颇有趣味,脚下走得慢了。九月看赵恒心情不错,笑道,“有一事不知当讲不讲?”赵恒示意但讲无妨。九月这才轻声道,“大将军日日候在宫门外,只求官家准他探望太后。”他说的大将军正是太后之兄李蔚。
      此话说来甚长,先帝七子,长子汉王自幼随父执辈征战沙场,英武睿智,众所视之为太子的不二之选。谁知他为小叔父被逐房州之事与先帝争执,一时心结不解,竟得了失心疯,将自家好好一座府第烧作白地。因此举连累不少百姓,先帝大怒,幽闭其于小室,直待赵恒作皇帝后才将长兄放出,并重修汉王府以供养老。
      今上由太后一手带大,母慈子孝。然而便由这汉王身上起的心结,至今未解。当日李皇后贤良,少问国事。先帝驾崩之日,不知为何她却想改立被囚多年的汉王为帝。怕相爷反对此事,内侍王陶思奉手谕前去,谁知反被关在书房之中。守在灵边的太后,见来的是何相独自一人,旁边并无王陶思,知道势不可为,当晚自迁入冷宫。次日赵恒登位后,跪呼“娘娘”,将她接入慈寿宫养老。有了此节,从此大将李蔚闲散度日,直到去岁契丹直逼京城,他才有机重回沙场,战毕复归于野。
      赵恒闻言并不说话,九月借气死风的光偷看他的神色,却不知端倪。方才他折了枝杨柳,此刻正轻轻用其拍打左手手心,似是难决。他容貌与赵益相似,均是出类拔萃者,烛火摇曳间越发显得飘然若仙。那段往事九月尽知,不敢多说,执灯前导。眼看前头已是来仪阁,赵恒问道,“昭容日间做甚事消遣?”九月不敢怠慢,“昭容为娘娘祈福,抄《金刚经》呢。”赵恒叹息,“她又何苦。”
      惠儿爱清静,阁中侍女不多,见了赵恒,都知道他不喜通报,均无声行礼。他正要入室,突然回头与九月说,“传旨于大将军,太后为朕嫡母,有抚育之恩,朕必尽心竭力,哪怕割股疗亲,将军不必操心,不如回府好好颐养。”这意思是不允李蔚进宫探病了,九月眼前浮起老将军的满面愁思,口中却应了。赵恒又道,“赐大将军金五百,锦十匹。”挥手示意他退下。
      惠儿闻声已到门边,却没行礼,只抬头看着他。她下巴尖削,双眼又黑又深,似泪光莹莹,看真了却不曾流泪,长发刚洗过,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腰间,乌黑如丝缎,散发出桂花香味。斯人是景,似在哪里见过,赵恒一愣,许久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哑,“今日收到的快报,赵瑜杀了一人,已被投进大牢。”果然惠儿平静的外表被话语打破,她双手紧紧揪住上衣的衣带,眼波盈盈,唇微动了一下。赵恒以为她将要拜倒哀求,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那人是青城县的小吏,赵瑜见他从库房偷钱,上前训斥。那人不以为然,反道尔今日不知明日,何必管如许多事,赵瑜道今日一钱,来日就是十钱,再往后百钱千钱,她既受命于圣上,岂能容硕鼠在眼皮下活动,拔刀将此人杀了。”赵恒慢慢地说,目光停留在她面上,同时将她一缕发丝捞在手中,缠在指间,“为小故即杀人,你妹子可真狠。”惠儿睫毛半垂,投在洁白的面颊,背后灯光晃动,她泪珠一颗颗掉下来,落在衣襟,又迅速地化作点点泪迹。他伸指拭去她的泪水,指尖潮热,“你不求朕么?”惠儿轻轻摇了摇头,“陛下,臣妾毕生只求一事,既然陛下已然做到,妾福薄不敢妄求太多。”摇头间泪水流得更快,赵恒浅笑道,“你怕什么,怕朕做不得主么?”他语声中带着狠意,惠儿打个寒颤,行大礼道,“陛下言重。臣妾以为,陛下天纵智慧,岂有妾妇人插嘴之地。臣妾之妹虽是职责所在,然而轻易动以刀兵,亦有过处。至于陛下觉得暴政以治乱民为当,自然赦她无罪;若以为不当,杀人者死为国法所在,臣妾岂敢以儿女之私扰陛下决断。”她身子瘦弱,一行说一行泪,真如梨花带雨。赵恒想起那夜情形,心中大痛,扶起她道,“我日间已传旨,赵瑜为国除害,赦无罪。此旨已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城。”惠儿又惊又喜,眼波直流在他面上。赵恒点头道,“你放心罢。朕赦她非为卿故,为她一席话尔。自登基来,朕发现多有胥吏利用其职谋取其利,治而复生。朕亦想以此重典告天下胥吏,切勿以为朕下不了狠心。”他微微一笑又道,“当然,朕也是看在卿的份上,若有一朝卿再有弃朕而去之意,朕必教她与卿陪葬,还有敬王府的修成县君,少不得与你一起,免你路上孤单。”他语声温柔,惠儿木然看着他,半晌笑道,“陛下难道要记得妾的糊涂一辈子么?”她一笑间淹然百媚,当真海棠初绽也不能形其万一,与记忆中的人儿无一分相差,赵恒心头如受猛撞,竟也呆了。
      他俩一个立在院中,另一个站在里间,吹落的梨花似雪般堆积在阶下,一弯春月斜斜挂在树梢,满院的清芬萦绕在身边,赵恒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梦了。
      然则九月去而复来,急道,“官家恕罪,小殿下突然腹痛如绞,口吐白沫。”他口称的小殿下正是郭后所出的赵恒长子,聪明伶俐,赵恒极为珍视,没想到忽发此病。赵恒震惊之下,连忙向外走去,九月爬起跟在后头,一溜小跑才追上。
      英春走到门口,月色下他们已向柔仪殿去了,片刻间两人身影已走得甚远。她回头看去,却见惠儿依然站在门边,夜风拂动发丝,直如天女一般。不知为何,她只觉鼻间一酸,旋即强笑道,“夜了,娘子身子弱,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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