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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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三月，正是一年中最好时分。春容满野，画桥流水，芳草如茵。赵瑜有伤在身，赵益原叫备的车，她却摇头示意不用，“有三个月未曾见过外头，你便让我尽性看看吧。”赵益算算时间，果然已有许久没上街行走，心下不由软了，忙命小纪寻匹柔驯的马来，自己亲自扶她上马。日光明亮，赵瑜眯起眼看着远处，只见沿路粉墙细柳，汴水近岸满目的桃李梨杏，深色浅的开得纷纷扬扬；晴空万里，檐下双燕灵巧地飞舞。不时从花树间传来黄鹂明亮的鸣叫，所谓“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旋又想起“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注：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眼下自己虽不是诗中所说的情况，却也将与刚刚重逢的姐姐分别。那日说要随顾守和赴蜀，只想借此离开王府，从此老于江湖，没料到赵益居然也请命前往，对他这份心意又能如何呢？
马儿轻嘶，庭院深深之处，有女儿在打秋千，清风将欢笑声隐隐隐约约送来。
九月急着回宫赴命，一马当先跑在前头；赵瑜咬牙跟上，不愿做误事之人；赵益牵挂她的伤势，紧紧跟在旁边；小纪与一干侍从生怕落下，自然策马飞奔。一顿急驰，转眼已到宣德楼，赵瑜尚是头次去到，眼见楼有五门，皆金钉朱漆，壁上镌刻着龙凤祥云的花纹，顶覆琉璃瓦，朱栏彩槛，果然一片巍峨。
九月引他们向内行去，却没去日常官员朝见的文德殿，反是起居的福宁殿。今上随随便便穿了件大袖襕衫，着纶巾，站在花树之下赏花，落英成絮，无声飘散。赵瑜此番是第二次正式磕见皇帝，见他比从前在澶州时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概，不敢多视，随赵益一起行礼。赵恒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笑道，“七弟，你出门在即，再去见见娘娘吧。”赵益不敢违命，看了赵瑜一眼，有些不放心。她却低着眼，看也不看他。赵益不知赵恒要与她说些什么，然而当着众人面只好诺诺去了。
赵瑜也不明白今上传她的意思，垂手立着。良久才听赵恒说道，“抬起脸来，给朕瞧瞧。”她依命抬起头，眼却依然半垂。赵恒又道，“抬起眼。”赵瑜忐忑不安，然则既到了此处，一切不得不听命而行。赵恒的视线在她脸上打个转，“行了。”微微一笑道，“你与昭容虽是同胞孪生，生得不太相似，无怪我认不出你。嗯，你眉目酷似赵将军。”听他提到父亲，赵瑜一颗心又是酸楚又是愤怒，同时又冷冷下沉，不知他如何知道她的所在，难道是惠儿，又或是顾守和？随即又一一否决，惠儿怎知她藏身敬王府，至于顾守和，不知为何，她对他有种信任，总觉他不会出卖她。赵恒的一句话，勾得她心中打了几个愣，然而几番死里逃生的人，虽然不知赵恒用意，脸上仍然纹丝不动。
赵恒负手悠悠道，“你虽是女子，年多来战功累累，又从狂徒刀下救得何相，也可比美古时花木兰了。此番我任你为青城县县令，不要令朕失望。”赵瑜也回以一笑，“谢陛下嘉奖，臣诚惶诚恐，不知该谢恩还是谢罪？”赵恒漫不经心地说，“原来你也知你犯了欺君之罪，可知国有国法？”赵瑜面不改色，“臣为女儿身，然亦望为国出力，并不是存心欺瞒圣上，因此属小过尔。”赵恒本以为她会吓得伏地求饶，没想到她虽脸色发白，应答依旧平静如流，不觉笑道，“果然与众不同，难怪七弟对你一往情深。你可知他昨日在此处跪地二个时辰，求朕成全你。”赵瑜未想过赵益竟为她至此，半晌痴了。赵恒看着她神色，又说，“朕看你对皇弟亦不是无情，可要朕一纸赐婚成全你俩？”赵瑜蓦地抬头急道，“不必。”一时又觉说得生硬，上前再次行大礼于地，“臣命中孤鸾，不堪为人妻母，只想…只愿为陛下征战四方。祈陛下允臣一点心思。”她声音哽咽，赵恒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炯炯，似要看她所言是否属实。赵瑜面上微凉，两行清泪缓缓流下，然而双眼始终没有躲闪。赵恒柔声道，“你可怪朕冤屈你父？”明知生死悬于一线，然而父母枉死之恨从无一日不在心头，赵瑜黯然点了点头。赵恒挑起一眉，“那你还愿为朕效力？”赵瑜轻声道，“死者已矣，家姐既为陛下宫嫔，臣岂敢怨怼。”赵恒松开她的下巴，“算你答得好。你可要见你家姐？”赵瑜摇头，“谢陛下，不必了。臣满身创伤，臣家姐生性柔弱，不要劳她害怕伤心。”她咬牙补充一句，“只当臣已追随父母于地下罢。”赵恒听她说得凄凉，想到所知她的境遇，放缓声音道，“昭容贤且慧，朕素来看重。你放心赴蜀，日后定有好处。起来说话，你身上伤如何了？”赵瑜答，“无碍。”
其实她今日又是骑马，又是劳心的一番对答，早累得眼前阵阵发黑，现在不过硬挺。爬起之时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幸好旁边有人眼明手疾一把拉住，是赵益去而复还。他双眉紧皱，无比担忧。“官家，二郎身体尚未全复，可容告退？”赵恒颌首，九月插嘴，“王爷，不如让大人休息片刻再回府？”赵恒道，“也可，九月，你带他们去吧。”赵益看赵瑜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以为然，谢过恩扶着她向内行去。
一路巨树如盖，廊栏宽阔，檐下挂着银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内点着不知何香，清雅的香气氤氲不散。是景是貌，赵瑜从前已在梦中见过，知道为惠儿所居之地，泪涌如泉，步履艰难。赵益不明所以，俯身将她背在身上。九月吃惊，连忙躬身愿代劳，但赵益却不肯放下她来，只好抢前快步领他俩入室。赵瑜一眼便看见案几上的卷轴，挣扎着从榻上起来，慢慢打开，不知为何果然是那幅湖甸烟雨，惠儿的簪花小楷秀丽娴静，“思而不得，徒念也”。她望向碧纱橱，赵益怕她摔倒，扶着相问，“可是想去那处？”赵瑜点头，复又摇头，惠儿，家乡迢迢，从此后只剩梦里相见吧。
赵瑜怔忡出神，门口渐有衣裙悉悉之声，由急到慢，又复静止。赵益回头，一少女着纱罗单衣，浅绿广幅长裙，明眸流转间泪水如断线珍珠般不停滑落，正是新封的昭容。她微微颤抖，以至于赵益与九月都担心她是否会就此晕倒，幸而没有。赵瑜感受到房内异样的气氛，四目相交，惠儿唇上绽开一个微笑，“瑜儿。”赵瑜目不转睛，见她娇丽一如往日，所有的思念尽化作喉间块磊，不必说不必提，只要看着嫡亲的姐妹已经足够。九月轻咳一声，“娘子，陛下云您家二郎将赴川蜀，又将小别不短时间，可趁此机一解思念之情。”惠儿恍惚应了声，“谢陛下洪恩。”赵瑜淡然笑道，“臣本出自将门，沙场浴血理所当然。请姐姐保重身体，日后自有相见之时。”惠儿轻轻点头，“二郎英勇，愚姐在京里但候佳音，一切勿劳挂念。”赵瑜施了一礼，“宫中不便久留，臣先行告退。”说毕昂首出门。
赵益不料两姐妹相见竟仅草草数语，吃惊之余匆匆告退，急忙追上。
九月惋惜道，“娘子日日思念亲人，却不多说几句？”他看着赵瑜背影，却见未有几步她便栽倒在地，不觉惊呼出声，没等他跑去察看，赵益已伏下将她抱起，就这样打横抱着一路出了殿门。九月讪讪地看惠儿一眼，后者面容沉静，不惊不乍，唯有晶莹的泪珠一颗又一颗自眼角流下。
“我原以为昭容定然惊喜不胜，谁知倒下的是赵大人。看来她上次所受的伤委实不轻，难怪王爷忧心忡忡。”九月一一禀告皇帝，赵恒似听非听。“她俩说要对方保重，愿为陛下效力，并不提及他事。”一阵风过，花瓣似雨般落了两人满身，赵恒自袖上拈起片花瓣，轻轻吹开，“九月，此事以后不必提了。”九月道诺，赵恒却又笑了笑，“难得七弟如此看重，我也很想看看，此女究竟能做何事，希望她不要半路就累死了。九月，向太医院多要些好药送去敬王府。”九月诺了，试探着问道，“官家，此番敬王爷二次监军，同的又是顾将军，不会…”赵恒想了想，“你也是与敬王爷一齐长大的人。七弟从小不喜操心杂务，此行不过为了此女，恁是多情。犹记得他往日唯一一次坚持，也是讨了一女。再说，我另派杨昊随军，他生性耿直，决不会容他们成党。”
说话间赵恒远远看见惠儿同英春来了，不再与九月闲谈，迎了过去。
“谢过陛下。”惠儿深深一礼。赵恒扶起她，见她面色惨淡，眼皮微微发肿，不觉心痛，便搂在怀中，“现下虽然暖了，近黄昏还是甚冷，你怎的又出来了？”惠儿柔顺地偎在他身边，“妾已大好，方才听说太后身体不安，命传御医。”赵恒向来尊重嫡母，闻言道，“我去探望，你可要与我同行？”惠儿轻轻点头。赵恒握住她的手，“我原想将你妹妹指婚七弟，被她拒了。”惠儿叹气，“瑜儿自小性子古怪，倒是辜负陛下好意。”赵恒笑道，“我看他俩彼此有情，早晚有此举，现下不过少年男女矜持。不然，你姐妹俩分别嫁予我俩兄弟，也是佳话一场。”惠儿掩面道，“陛下，若瑜儿嫁给王爷，也不过与我一般是个妾。”赵恒悄声说，“名分算什么，我只专宠你一个，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面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