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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授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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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珰过春寒后本来体怯,然而放心不下家务,有些不适也仗年轻撑着。这会小厮不知轻重,急急跑来告诉王爷任监军之事,猛地里天上打个旱雷,一时不知东南西北,晕乎乎只知瞪着小厮们。旁边如意发急,上前指着小厮问,“可听仔细了?纪管家呢?真的即日随大军入蜀?”他们见问得凶猛,连忙答话,“听真了的,原是小纪哥哥关照回来报府里,王爷被今上留在宫里用午饭,过几日就要出门的。”如意头先听人说过川蜀民乱闹得很,忍不住抱怨道,“咱们的王爷去次边关还上瘾了,倒教夫人姑娘们在府里替他急,上次被围在宁州,上上下下担多少心。”
他们在那里问答,声音传入明珰的耳,似远又近,活像隔着层膜听外头说话,心里是清楚的,只嘴里说不出话。突然间眼前一暗,她急忙想抓住如意,却力不从心,看见后者一脸惊惶,嘴里似在喊着什么,也伸手来够她。两下里凑不着,眼睁睁看着如意的脸越来越高,然后全变作黑暗。
明珰晕沉沉地似在梦中,一直有人在耳边哭泣。恍惚中她仿佛还是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好,人又伶俐,极得李皇后的宠。李皇后自家没生育,跟前抚育着先丽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与七皇子。三皇子少年老成,七皇子却有些调皮。三皇子总是让着胞弟,不过都是同样的金枝玉叶,难免也有口角时。那天她贪凉,坐在荷花池边绣个香囊,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推,冰凉的水直满过顶,等醒过来,也有人坐在旁边哭。
明珰睁开眼,满眼的刺目亮光,人中与虎口火辣辣地发痛,估计是一干人掐的。她刚嘤咛一声,眼前立马凑上两人,一个是琉璃,另一个却是梅妃的随嫁丫环飞白。琉璃捧着盅温水,飞白和如意扶起明珰,她凑在琉璃手里喝了几口,心口这才回过暖,有气没力地说,“飞白你回去和夫人说我没事,琉璃看呆久了冬哥儿找,也回院吧。”飞白笑道,“姑娘说什么客气话。我学过些导引之术,要是姑娘不嫌弃,有个止晕宁眩法,我替姑娘捏捏?”明珰含笑,“如此便麻烦妹妹。”琉璃也笑道,“我那处有锦心香莞看着,能有什么事。本是日长了找姐姐说几句话,姐姐不怪我没眼力,只管教我端茶倒水。”
明珰被飞白施以导引,果然头痛好了些,听琉璃这么说,连忙道,“你在这也好。估计你也听见说王爷要出门的事,正好帮我理东西。”当下半闭着眼一样样吩咐如意拿笔记下来。或有如意记不得箱笼所在的,明珰不过略一想便说出。琉璃在旁边核对,赞道,“前阵子我理了几天家务,只觉苦恼得头都大了,姐姐果然不同我等。”明珰睁眼对她一笑,“你怎么也学起口滑舌甜,难道是如意她们竟瞒着我扣了你的月例?”如意连忙辩道,“姑娘怎么玩笑开到我头上,飞白听见,还以为我仗势欺起娘子来。”众人皆是一乐。明珰又念起要指两个丫环随王爷外出,“这回去的是蜀中,自然有官邸可住,难道还要小纪铺床叠被?”算来算去没合适的人。明珰看着如意,如意白了眼不等她开口已经急急道,“我不去。像我笨手笨脚的,难免被人嫌。”明珰知道她是想着自己已经十六,为避嫌离王爷向来远远的。琉璃笑道,“我那的香莞和锦心。香莞手脚勤快,言语也好,不如叫她随了去?”明珰握了她的手,“香莞也可以,不过不如锦心细致,姐姐不要舍不得,改天我再找两个好的给你。”琉璃本是以退为进,当下微笑道,“哪里。”另一个却怎么也想不出,只好先搁着。
她们在那里忙碌,听见外头报进来说王爷已经回府,不过先去了绿漪庭。众人有些不自在起来,反而明珰若无其事,依然原先模样。一会小纪听说明珰不适,便过来问候。大家知道两人必有话说,寻个由头散了。
琉璃回去偷偷和锦心说了,让她收拾准备跟王爷出门。锦心闻言,跪下道,“姐姐是好人,来日必福寿绵长。”眼中流下泪来。琉璃也伤感,扯起说两句闲话,谈及赵瑜的功绩与遭遇,不觉又是钦佩又是担心。
“你说今上授我为青城县县令,数日后随大军一起赴任?”赵瑜一怔,转头缓言作辞,“我没功名在身,此举岂不是对其他人等不平?”赵益强她看着自己,“青城是民乱闹得最厉害的县城之一,前任被暴民剖开胸腹,灌以铸化的铜钱水,数月间无人敢前往任职。你若不去,我也不会勉强你。然则也是你教我,天地间一世为人,总要做些不敢为不能为的事。我的赵二郎,我不信你便会怕了。”他说得慨然,面上尽是恳切。赵瑜踌躇片刻,迎着他的目光,笑道,“你算得好说得好,我去。”她容颜消瘦,一笑间甚是楚楚。赵益忍不住拥她入怀,赵瑜也不挣脱,双手垂在两边,并不顺势环住他的腰。赵瑜轻轻道,“你去川蜀,贵府家眷只怕要担心。”赵益出身皇室,所有兄弟无不三妻六妾,向来不以为意。不知为何,此刻听她这么说,竟有些狼狈,许久他才应了声,“嗯,我去看看,你休息吧。”
赵瑜目送他出了院门,取腰刀在手,摩挲不已。
门户却又吱呀一声,她以为赵益去而复来,抬头看去,一素妆少妇立在那里,目光盈盈,正是琉璃。她不是独自前来,身后随着个清秀少女,又有一小丫环拿着包裹。
赵瑜缓缓起立,自离家那日,一别何止经年。琉璃已将发髻换了双鬟,而她,此生自誓不复女妆,因此,何必再见!似火炙,如油煎,可恨只能吐出淡淡几字,“娘子走错了地方?”琉璃双手在袖间紧紧互握,百味具乱,“赵公子,妾为王府柴娘子。王爷嘱我送此女与阁下,此后蜀路漫漫,望阁下珍重贵体,须知亲友在家牵挂。”锦心上前作礼,拜在地上实实足足磕了三下,“奴从此是公子的人,公子勿嫌奴陋质蠢笨。”赵瑜回了一礼,“劳姑娘费心,也谢娘子的心意。某江湖飘泊已久,无需相念。”她声音平平,只觉疲累不堪,心头灼痛如沸,说不出地渴望扑在琉璃怀中,如幼时般大哭大闹一番,姐姐必然有温柔的抚慰。更想将胸间那颗心一把挖出,从此后再不会无着无落。恨不能,抽刀出鞘,大砍大削,出尽心头恶气,何物弄人,竟使亲人分离,生死茫茫!
然而,不能。
琉璃默立片刻,指着锦心微笑道,“妾昔日读得一诗,花开堪折直须折,公子也当惜取少年时,莫负了眼前人。”锦心以为琉璃劝赵瑜纳了她,她尚是闺女,羞得面红耳赤,不知为何又有几分喜悦。赵瑜知琉璃指的是赵益,此事早已想过,取舍亦定,想也不想便说,“某素喜海阔天空,此花虽好,岂能经风吹浪打?”琉璃也不多劝,锦心微有几分失望,不过想到来日颇长,今天之事已属喜出望外,抚着衣带低首不语。
府中人多口杂,琉璃不过略停便只好辞别。迎面遇上徐妃和几个丫环婆子,她早低低行了一礼。徐妃哪里把她看在眼里,一阵风似的走了。小丫头不忿,等她们走远喃喃道,“也不过是个侧妃,架子摆得比梅夫人还大。从除夕夜起,王爷一次也未在国香堂留宿。”琉璃又好气又好笑,想着呵斥几句,又向来留意自己原先不过绣娘的身份,轻易不打骂下人,生怕落下为人轻薄的名声。小丫头不懂看人脸色,笑嘻嘻地又说,“大家背地里都在说王爷看上了刚才那位公子呢,因此一直没去各娘子处留宿,难怪明珰姐姐气得病倒。只不知道这男与男却是怎么回事?”琉璃躁得赶紧啐她一口,跑也似地走在前头。
晚上香莞替锦心守夜,侍候琉璃梳洗,又说起王爷白天听说要拨锦心随他出门,立时吩咐送去绿漪庭,“她是别扭性子,向来不愿多留人在身边。琉璃你向来善解人意,劝她一劝。”香莞笑道,“我在府中三四年,王爷除了对明珰姐姐好,还没这样对过他人呢。”琉璃问,“徐娘子呢?”香莞想了想,“也好过,不过吵架也多,哪像如今对赵公子那般。和徐娘子生了气,向来要徐娘子去低声下气的。”琉璃手里拨弄着玉梳,香莞又笑,“听说今日徐娘子去王爷处,闹着要跟去蜀中,被好好训了一顿,不知后来怎么收的梢?”琉璃笑了一笑,“夜了,咱们早点睡吧。”
第二天,赵瑜见赵益脸上挂着几条红痕,纵是修养好,吃惊外更是好笑,眼梢唇角露着笑意。赵益找她本为商量行走路线,见状脸红了一红,赌气扭转了头,“笑,有那么好笑吗?”赵瑜忍笑不语,赵益回头看她脸色,目光碰在一处,不觉同时一笑。赵益伸手便想握住她的手,听见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又把手缩了回去。小纪领着九月进来,“官家传王爷速速进宫。”九月看了眼赵瑜,“也请赵大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