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31、佳音

　　春寒料峭，府里别处已收了火盆，唯独这还设着，上好的银霜炭在黑暗中闪动光芒。窗纱是新糊的绛云绡，映得屋脊那弯月多了几分柔和。轻风缓过，竹叶沙沙作响。
　　赵益不由自主扶住赵瑜双肩，用力将她转过身来搂入怀里。借微弱的光线他低头看去，她面容平静，睫毛半垂，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病了几月只剩一把骨头。赵益突然想起从前，无论将她的手踩在脚下，或那次棒打至吐血，她的脸上一直都是这样淡然的表情，隐隐间又含着些天生的傲气，似乎任何折辱都不能压垮她的背脊。他忍不住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毕竟体弱发稀，细细的一把。他的心跳平缓宁静，怀抱散发着温暖，赵瑜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挣脱。
　　明珰解了发，直守到四更赵益也不曾返来，也不好叫人去问小纪，胡乱睡了个更次，窗上略有些亮意就醒了。只觉头重脚轻，额头发热背上发冷，大约病了。如意进来，见状大吃一惊，闹哄哄传太医，看过说着了春寒要好生静养。外头架起小炉子熬药，明珰是要强的人，撑着理了几件家事，终于坐不起来。她有些咳嗽，因此叫别人都不用来探，免得过人病气，一应家务叫由琉璃酌情处理即可。
　　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有人坐在床边，明珰强自睁开眼来，原来是赵益，如意在旁边一一向他述说。她叹道，“我不教大家不必来看么，你怎么来了，万一过着病如何是好。”赵益笑着说，“我又不是纸扎的人。何况你又不没什么大病，过上也不过咳几声，说不定娘娘三哥还赐点好东西下来，正好咱们收着。”明珰被他引得发笑，“府里什么没有，王爷还想宫里赏赐。可惜病了的是我，终究要不着好东西。”赵益陪她说笑，小丫环将熬好的药送进来。赵益亲手端了在手，自己先尝一口，皱眉道，“苦。”连忙吃两颗过口的梅子。明珰、如意哧地笑道，“哪有不苦的药？”赵益递给如意，“吹凉些给姑娘喝，倒是一气喝光才少苦些。”如意试着差不多了，扶起人来，明珰果然一气喝光，赵益忙把梅子喂给她含着。明珰又催他出去，赵益这才走了。
　　一时间明珰睡不着，如意便说些闲话，“说来好笑，昨晚王爷一个人踱去绿漪庭，早上小丫头进去，却见王爷和衣睡了整晚，不知是不是扭着胳膊，甩好半天手，嘴里没嚷痛，只看着公子笑。公子神色间倒淡淡的，没什么与往日不同。”话未说完，见明珰裹着被子像要睡的样子，如意收拾好东西轻轻出来。正巧琉璃和锦心探病，她大略说过病情，劝两人回去了。
　　时值阳春，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湖边杨柳已从鹅黄转做浅绿，琉璃同锦心贪看景色，脚下便慢了。前面匆匆来了一人，锦心眼尖，认得是自家兄长凌青，连忙叫住。王府家规严谨，然则两人嫡亲兄妹，加上琉璃宽厚，料也无妨。凌青见主人娘子，先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与锦心释道，“公子着我去买新科进士录。”锦心噢了声，吃吃哎哎地问，“他心情好些了？”凌青摇头，“醒后未曾有一笑，不过事已至此，他是英雄豪杰，想必气度非我等所比。”琉璃示意锦心不要多语，向凌青笑道，“你先去吧。”凌青退下，琉璃和锦心笑道，“王爷看重公子，府中人人盯着那头，何苦招惹事非？改日你悄悄和你哥哥在咱们院中聚上半天，什么话不能说？”锦心称是，怅然若失。
　　两人分花拂柳地回去，梅妃正在院里逗冬哥，她自己一直未有所出，因此格外喜欢孩子，闲来无事就过来了。冬哥向来爱笑，此刻不时发出咯咯笑声，引得梅妃十分开怀。琉璃略定了定神，含笑上前与她闲话家常。
　　明珰病了几天，府里杂事甚多。不论大事小事，琉璃都一一问过她的意思，因此没两日，仆妇们又到木兰居禀事。这日如意奉了明珰的命往国香堂去，路上几个小厮守在湖边，见她过来笑道，“王爷正与客人游湖，姐姐还是避上一避的好。”如意啐道，“既有外客，你们怎的不设围障，万一娘子们遇着了怎办？”小厮连忙分说，“不是别人，是绿漪庭的赵公子，王爷说了，不教他觉得自己是生人，园子里爱来即来。”说时如意已望了几眼，远处一人着湖水蓝广袖春衫，面目依稀是王爷，眉眼含笑，当真色若春花。另一人着白色襕衫，也是极清秀的人品，俊眉长目，额上伤痕深重，神色间有些萧瑟，大约王爷说十句他才接个一两句。王爷不以为迕，依然殷勤相待，说到高兴时忘形将对方的手握住，两人目光接在一处，公子低下头来，轻轻将手抽出。
　　凌青捧着拜帖经过，“如意姐姐。”如意应了声，见是现在赵瑜跟前的凌青，随口问道，“有客访王爷？”凌青笑答，“公子的客。”说时已向那头两人去了，如意连忙抽身走开。
　　访赵瑜的是顾守和，等她回到绿漪庭，前者背着手站在竹下看天际的几行飞鸟。他穿的是半旧不新的窄袖褐色骑服，站立如松，自有为将者的气概。听到她的脚步声，顾守和急忙回身，见她神色虽淡淡，比起前日冷若冰霜的样子却好不少。松了口气，他赧然一笑，“二郎，我怕你又是一个不见。”辞色真挚，赵瑜不觉心软，连忙让座看茶。
　　原来近来蜀中民乱甚嚣，顾守和应命回京，不多天又要领军赴蜀。
　　他二人喁喁细谈，凌青早已避在院外。顾守和见左右无人，起身作礼，“赵姑娘，顾某此去不知何时能归，因此想问姑娘一事。若姑娘允了，宏图自去安排迎娶，当觅良媒置厚聘，从此后烦劳姑娘操持我顾家家务。”赵瑜怔了一怔，正色回礼，“瑜当日即言，将军不必拘于瑜先父之戏语，但请另聘佳人。”顾守和叹道，“赵姑娘是不肯原谅顾某了？顾某年岁痴长，本不敢妄想姑娘垂青，不过总望姑娘念在往日之情，允了此门婚事。”赵瑜垂目视地，“瑜自视为不祥不洁之人，不敢侍君子。”顾守和情急，“顾某如得瑜儿为妻，定然不负许嫁之谊。”赵瑜抬起眼来。她目光坦然，顾守和却满眼恳求。赵瑜摇了摇头，“将军此话若在半年前说出，瑜或窃以为将军无芥蒂在心。如今这话却晚了，将军的心意，瑜只好谢过。”她语意肯定，顾守和也知今日无转机。他是沙场里的宿将，虽遇折顿并不气馁，反而笑道，“瑜儿身体未曾复原，我提得鲁莽，哪日只要瑜儿心意变化，只管一函付予，自当星夜赶回。”赵瑜微笑，又请他坐下相叙。
　　“顾某此番回来另有一信告知二郎，大姑娘如今身处宫中。”顾守和缓缓道来，“大姑娘才貌双全，今上敬且爱。据闻近日将被册为昭容，不但如此，连赵将军、夫人亦有追封。”
　　他语声虽轻，落在赵瑜耳中仍似响雷。自雄州归来，她心心念念，无不是博取功名以近君王，怀了个轼君的凶念。也存了一线指望，既然惠儿尚未正式册封，或有可能将她救出宫。谁知遇险受伤，自家命在旦夕，虽被赵益救回来，但至今连握笔的力气都是将就，更不必说提刀上马。何况今上赵恒政务清明，她多闻世人举子赞其圣德；相貌又清俊雅和不输赵益。既对惠儿如此宠爱，她待如何，万一惠儿竟不想她除了自家夫婿呢？惠儿素日在家，可是极温柔极柔弱的人儿，如她一意孤行，会不会毁了惠儿的幸福。
　　万念交集，她疲倦地闭上眼，伤后力气不继，不能久坐久立，累了。
　　顾守和怜惜地看着她，她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单薄得似枝头海棠，仿佛轻轻一阵风便可将她吹落。前几日朝后赵恒留他在福宁殿细谈入蜀之事，奏对完毕他刚想跪请一道赵将军的恩旨。谁知杨昊入奏云两旨已有初稿，请官家批阅。今上粗粗一阅，将其一递给他笑道，“朕一直压着天雄军赵将军叛国一案，如今水落石出，当还他个清白。”其二，出宫后杨昊私语告知，上拟立将军之女为昭容，“赵姑娘兰心惠质，终于守得云开日出。”
　　这本是第一等的好消息，莫怪瑜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赵瑜睁眼，勉强一笑，“将军恕罪，瑜无力奉陪，只好改日再为将军送行。”不等他答话，她已起身入内室。赵瑜躺了许久，听得顾守和脚步渐渐出院，除了与凌青的几声问答，院中别无声息。
　　凌青轻轻进来，替她下了帐。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进来，轻轻在帐外叫道，“赵公子赵公子。”不闻她回答，那声音又轻轻道，“赵公子，我家琉璃娘子有请。”

作者有话说

　　祝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