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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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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八月别后,两人半年未见,顾守和的样貌倒没什么大变,赵瑜却消瘦若不胜衣,腮边肩上沾着几片柔嫩的海棠花瓣,益发形得面容没有一点血色,唇白如纸。顾守和怔怔地看着她,眼前这少年丝毫没有去岁的英气勃发,只剩双目清亮如昔。赵瑜扫了他俩一眼,淡淡向凌青道,“我懒得见客,请两位贵客走。”凌青迟疑着应了声,望着小纪不知如何是好。
前来路上,杨昊早已告知顾守和赵瑜的事,众人想他是远来客人,说不定赵瑜便愿意见上一见听他相劝,没料到她不假辞色。顾守和有些黯然,然而也不舍立时离去。杨昊上前朗声道,“还请二郎念在往日相交厚谊,切勿将我等拒之门外。”他神色恳切,顾守和与小纪不觉同时看向赵瑜。她未见动容,反而合上了眼,眉间依稀有些倦意,“纪总管,我虽然寄居府上,总有不见客的自由吧。”
小纪送走顾守和与杨昊,往赵益处复命。后者靠在栏边垂钓,闻言眉心微皱,“难道她恼了所有人不成?这个不见那个不见。”小纪劝道,“公子身体未好,因此气性稍大,王爷不要见怪。”赵益苦笑,“我哪里敢怪她,若非是我,她岂会受伤。”小纪见他神色烦恼,只好想法开解,“今上定下此计,王爷也是应命而行,何况公子受伤全在意外。”赵益叹道,“我那日外出,见她匆匆出门,突然起兴要与她同行,却没想到这一念之差险些害死了她。”提及此事,他更加懊恼,扭头看那水面上的涟漪,随手将钓杆放在一边,起身整袍,“我去看看。”
及等到了绿漪庭,料想赵瑜定然面色冰冷,赵益不觉有些犹豫,立在墙下不知要不要进去。小纪也不敢进言,默默陪他站着。敬王府本从汴河引一水过来,此刻草长莺飞,迎面而来的春风带着几分湖水的潮意,正是全年最好的时分。赵益出了会神,突然开口道,“小纪,我们回去吧。”小纪不解其意,既来了又怎的走了,但也不愿拂意令赵益不快,当下应了声,两人缓缓离去。
杨昊同顾守和策马行在路上,大道上途人甚多,呵道声不绝,新科进士们由禁卫护着前行。杨昊向顾守和笑道,“宏图,往事堪堪在眼前,你我那年同科进举,转眼你已是威震八方的将军,我却碌碌无为。”顾守和知他好意,见他失神因此寻话分散心神,微微一笑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已有华发,你倒还是往日那个俊秀潇洒的状元郎。”人多车马杂,不少择婿车挤在前头,两人干脆停下来等进士们先过。杨昊看着那些黄衫绿袍的进士,“顾兄,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顾守和略有讶意,“子桓何出此言,你我既为同窗复为同年,向来无话不谈,只管发问。”他目光清澈,与杨昊对视片刻,后者移开视线,轻声道,“道元元年你为何自请知定州?”顾守和愣了一愣,“子桓你素知我不在诗词歌赋上用心,因此文职固然清贵,非我所愿。”杨昊仍然没看他,“那年我见过一信,却是当时的襄王、如今的官家写给你的。彼时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襄王府的人。”他微叹一声,顾守和接口道,“不错,当时我自请知定州,是今上的意思。”两人四目相接,杨昊闷闷不乐。
话已至此,眼前路面的拥挤也稍作缓解,他俩顺着人潮前行。杨昊忽然吟道,“学得状元材,货于帝王家。”两人对视一笑,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杨昊调侃道,“英雄、美人同时倾心于赵兄弟,何取何舍,这可是个难题。”顾守和急急辩解,“赵兄弟英勇擅战,为人亦刚毅坚韧,非柔媚之辈,子桓不可为世人俗语所惑。”杨昊笑了笑,“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又何必如此紧张。”随又叹道,“不知二郎何时能复原?不然真是可惜。”顾守和也有同感,长叹一声。
赵益这晚在明珰处用的饭,见有道春笋甚好,命依样做了送去绿漪庭。明珰劝阻,“春笋虽然味好,却是发物,极不宜有伤的人食用。王爷既然有心,昨日庄上送来的团鱼也好,明天做了送去。”赵益觉得有理,笑道,“你最妥当,就依你的。”他心事沉沉,不过扒了几口饭。饭后两人下棋取乐,明珰每每悔棋,逗得赵益哈哈大笑。看看将到二更,明珰正拟安排漱洗,赵益却道,“我出去走走,稍后即回。”也不等她说话,自己提了盏灯出去了。
赵瑜体弱,每日未到掌灯就要休息的,因此凌青也习惯早睡。赵益到时他已睡去,反而赵瑜警醒,听见脚步声已睁着双眼看去,黑暗中一人进得房来。她也不出声喝问,自枕边摸了书籍握在手中,只要来人稍有异动便用此击去。病后力不从心,估计不能有何作用,但总好过坐以待毙。然而窗外浅浅月光投入,来者却是赵益,赵瑜松开了握书的手。
赵益未曾点灯,磕磕碰碰进房,凭着记忆摸到床边坐下。赵瑜闭眼装睡,有一手轻轻在她额上探了探热度,又收了回去。好半天赵益没有说话,赵瑜正在不耐烦,突然有水滴在她放在被外的手上,原来是赵益哭了。赵瑜大吃一惊,自宁州之战后,那骄横任性的王爷也不是那么可恶了,但相交一年几曾见过他明里暗中垂泪,何以有此突兀之举?当下忍不住出声,“你哭什么?”赵益吃惊被噎,许久才答道,“你不恨我了?”赵瑜沉默许久,方又说话,“你以名医良药救我,我怎会恨你?”赵益低语,“可若不是我缠着你一起赴约,你岂会遇上何明辰之事,又怎会受伤,更不会误了你的会试。”赵瑜不语,又听他道,“你重伤那日,我只怕你从此撒手归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替你擦身换药,更怕你如何吃得消这样重击。”赵瑜听他说到擦身,虽不介意,毕竟有点异样,咬唇强忍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赵益听她呼吸急促,显然殊不平静,却怎么也不开口,急道,“你骂我也好,不要不理不睬。你若再这样,我只好和你再回宁州。只有在那,你才对我有说有笑,我愿意和你重回那里。”
想到往时在宁州激战、休养的日子,赵瑜心有所动,开口道,“我没有恨你。我恨的是自己,永远一时冲动做些傻事。”她嘲讽地一笑,“皇帝已经布置好要罢何明辰,你身为皇室,自然要食君之禄尽其责。桩桩件件,何等周密,臣下因咎引辞,岂有怨言。”她语声清冷,月光下双目含泪,赵益无语相劝,惶急下以己唇覆在她的唇上。那唇柔软细腻,赵益不敢多加冒范,只是久久地覆着,似要将自身的温暖传给那遍体鳞伤的人儿。
赵瑜没有料到他有此举,瞬时竟有晕眩的感觉,慢慢耳际发热。这热又席卷至全身上下,每一处无不似被灼伤,教人无力从漩涡中抽出身来,有些不知所措,隐隐也有点甜蜜。就像换了女妆那日,说不出的慌乱,四肢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感觉赵益极小心地啜吸她双唇。赵瑜目眩神迷,本想推开这厮,更想大声呵斥他的无礼,然而已经无力。
皇七子敬王赵益,美丰姿,少聪颖。
而皇三子襄王赵恒,勤奋好学,幼有大志,仁厚重义。
不知哪来的凉意,将所有的欢喜一扫而空。
“怎么了?”赵益呢喃,语声中说不出的慵懒魅惑。赵瑜吸了口气,隐痛似在苏醒。她尽量平静地说,“王爷请离吧,夜深人静,瑜不敢为此。”赵益脸红了下,“你不喜欢么,我很喜欢。瑜儿,让我照顾你一世如何?煮茶论棋,一辈子也就过了。”他握住赵瑜的手,她清减得腕不盈握,“你爱去哪我便陪你去哪,我们一定可以快乐无比。”
赵瑜咬了咬牙,“王爷误会了,瑜虽然不过十七,此等事早已不知做过多少。若要因此许人,更不知该嫁几回。”赵益不信,“难道你怪我妻妾太多?”赵瑜冷冷一笑,“王爷走的是阳关路,与我何干。”她侧身向内,“我从前便和你说过,我曾被群贼所辱,后又被云雾山猎户所囚,半年中岂止如王爷般强吻,就是身体也被人用过无数次。”她闭上眼狠着心继续说下去,“最后一次我趁他忘形,用刀将他砍了十几刀,腥臭的血喷出来。他睁着眼始终不信我会动手,可我只是一刀复一刀砍去,直到他一动也不能动。”赵益呆呆地听她说,那声音似隔着层纱传入耳中,恍惚得如在梦中。一切难道是真的,难道她小小年纪便已受过许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