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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立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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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与国香堂离得甚远,因王爷宠妃宣召,嬷嬷不敢怠慢,引着她们速速赶去。王府气象,虽在北地,府中却蓄了一湖,水波荡漾。嬷嬷带她们沿湖边走去,一路怪石嶙峋,旁有巧手匠人扎的竹架,点点黄英盘旋而上,做出狮子戏球等花色,教人目不暇接。
早起琉璃犯了每月腹痛的病,面色如蜡,见惠儿为她担扰,摇头示意无妨,暗中捉摸徐妃用意。据片言碎语,徐妃是王府第一不好相与之人,却不知叫她们前去何事。
南边来的路上,王嬷嬷深喜琉璃之柔顺。她身为下人,不好妄议主上,只能把王府大概含糊告知。王爷生母丽贵妃美而慧,只是体弱多病,生下皇子恒后,时常卧床。圣宠难却,又有了皇子益,如今的敬王。未待次子满月,丽贵妃鹤驾西归,留下两位皇子,由嫡母李皇后一手带大。皇子益生来聪明伶俐,可惜略为任性,失了官家喜爱,最后承接大宝的是沉稳勤学的皇子恒。
如今的圣上对同母所出的兄弟宠爱有加,由他做自在王爷,凡敬王所提之事,一概应允,又把蜀间贵女徐宛指给他做侧妃。敬王幼时性子佻达,先皇特意指梅翰林之女为他正妃。梅妃娴静知礼,年纪又虚长几岁,婚后处处劝着敬王。无奈忠言逆耳,敬王反而处处避着她,原先当着先皇面,尚知道应卯扮恩爱。等无人管束时,竟和梅妃相敬如冰起来,若无事轻易不见面。徐妃姿容出众,年轻好动,把梅妃压了下去,若不是夺嫡大忌,说不定便扶了做正妃。只是徐妃生性好妒,这点比不上梅妃大度。敬王是好色之人,徐妃闹了几场,自讨没趣,日子久了,只好防微杜渐。
等到了国香堂,嬷嬷上前禀报,廊间侍候的丫头们笑道,“昨晚王爷来了,今日娘娘还未起,让姑娘们先站规矩吧。”这些家生丫头也没出过远门的,把嬷嬷扯在一边细细问路上情形。苦了八个娇滴滴的女孩儿站在日头下,哪里吃过如此苦,眼见有几个大胆的丫环对她们指指点点,心中生起闷气来。丫环们闹得动静大了,里面出来个打扮略不同的丫环,嗔道,“你们反天了不成?”小丫头子们吐舌,嬷嬷连忙赔笑,“红叶姑娘,是老婆子的不是,许久不见姑娘们,话多了点。”红叶昨天已得了嬷嬷孝敬的土仪,缓颜笑着说,“嬷嬷且坐,娘娘还未梳洗呢。”转身进去了。
日上三竿,红叶又出来,轻声道,“娘娘起来了。”只见丫环们顿时忙碌起来,嬷嬷带着八个女孩儿垂手站着听命。有一小公公含笑出来,“娘娘说了,听讲充军的人新到地头,要先打二十棍杀威棍。如今在府里,既来了,便先打五板子,教姑娘们知道点规矩。”
众女大骇,刚想跪下求开恩,一帮如狼似虎的嬷嬷们已将她们拖下,手起板落。红叶站在廊中微笑道,“若敢出声扰了娘娘的,再打十板。”可怜她们忍气吞声,咬牙受了,完了还得叩谢徐妃教导。
等回到听雪轩,哭声一片,有那家境不错,入府只为想飞上枝头的更悔不当初。琉璃与惠儿互用温水洗了血污,那婆子下手既快且狠,她们从臀到腿全是一指高的红肿,小衣被血与肌肤粘在了一处,只能轻轻扯开。自身疼痛也罢了,琉璃与惠儿看对方的伤处,泪水扑簌簌地掉落下来,顷刻间惠儿双眼红肿如桃,琉璃勉强劝解,“我们不过针线上的人,徐妃日后自知,必不再来为难。”话这么说,她心里也知豪门大户尽有打死下人的,但恨徐妃狠毒,只是隔墙有耳,岂敢说出口来。
两人收拾过,闷闷不乐地自做活计,臀部痛不可当,只能做一会歇一会。正在愁苦,一人飘然而入,是昨日送宫花来的丫环,取出两颗治外伤的丸药来,嘱她俩拿温水送服。两人又惊又喜,道谢不已,丫环抿嘴笑道,“你们要谢,不如谢明珰姐姐。”说时叹气,手向国香堂方向遥加一指,“那位毕竟是主上,姐姐也救不了许多,请两位姑娘忍忍便是。”琉璃说些乖巧之语,只道两人不敢怨恨。
丫环回去向明珰一一说了,问道,“我算明白姐姐为何对她俩另眼相看了,两人气度非凡,一点也没小家子气,言语行动倒像大家闺秀。”明珰啐道,“不过叫你跑两回腿,你有这么多话来嚼,仔细那边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丫环哪里怕她,笑嘻嘻地去了。
明珰想起徐妃手段,出一会神,有人来回做冬衣的事,也就丢开了。因快到冬季,一应换季事务烦忙,梅妃是不管事的人,日日躲在房中读书练字为乐,徐妃只好嬉游。明珰伴敬王长大,出宫建府时跟了来的,说不得把内府杂事一一管了。这天忙到头昏目暗,夜间叫小丫头服侍沐了浴,坐在榻边等长发干了好睡觉,手里拿着把黄杨梳子发呆。有人接过梳子,为她细细梳理。
明珰不必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悠悠叹气,“你啊也不管束下自家的夫人。”
那人嗤嗤笑道,“理她呢,左右不敢为难你,你何必替别人操心。”
明珰咬牙,抢过梳子,“先祖以仁厚定天下,你啊你……”
那人也不动怒,把脸埋在她乌油油的长发间,“若不是我醇酒美人,如何能显得圣上英明?”他柔声央求,“好明珰,长夜漫漫,正宜我俩欢娱,何必说这些。”说时唇已滑到她光洁的脖间,那唇极是炙热,便如点点火星般。明珰由不得闭了双眼,任其所为。
夜间起了风,琉璃与惠儿缩在床间,大风把窗棂吹得一阵阵的震动。听雪轩尚未起炭火,房里似冰水淌过般凉。惠儿蜷成一只大虾,到半夜脚还是冰凉得没有丝热气,加上身上伤痛,迷迷糊糊地睡不着,又怕吵醒琉璃,不敢翻身。直到琉璃低声唤她名字,才知道她也冷得不行,不曾入睡。两人商议一下,琉璃抱了被子与她挤在一床,方才暖和过来。第二天天色阴冷,北风呼呼吹个不停,幸亏有小太监们送了取暖用的炭火来,说明珰姑娘吩咐的,列位姑娘是南边人必不习惯北边的气候,日间饭菜也多了一道。
立冬那天是太后生辰,普天同庆的热闹也不必说了,听雪轩的女孩子们入府至今方有一日闲暇,围着火盆磕瓜子儿聊天。碧玉修饰得格外齐整,她向来开朗,对群女的取笑也不以为意。说到热闹处,脆生生的笑声传出甚远。门开了,卷入一股寒气,明珰笑盈盈地进来,“说什么呢?”大家本在说若有一朝碧玉得了宠,一定要带契所有姐妹,但经过两个月来,哪里还敢信口开河,尤其当着明珰的面。碧玉咬唇不语,琉璃见众人扭捏,上前福了福,“明珰姑娘,我们在说立冬要吃饽饽呢。”明珰挽了她的手,跟着的小丫头儿已搬椅子来,坐下细细问姑娘们喜欢吃什么,爱什么玩艺儿。大家见她和气,丝毫没有当家大丫头的气焰,慢慢也敢说话了。又说起青梅绣的飞来雪景好,青梅指着惠儿道,“姐姐,我那点活不算什么,是惠儿画得好。”明珰扬眉,“难得姑娘能写会画,倒是我们之中的能人。”惠儿含羞笑道,“姐姐休听青梅谦让,我的几笔画上不了大雅之堂,不过青梅绣得好,把不足之处盖了。”
说说笑笑,婆子上来问在哪里用饭,明珰让她们便设在听雪轩,“姑娘们为太后寿辰忙了两月,辛苦了。把南边的桂花酿取来热了,我和姑娘们喝两杯,也是过节。”席间喝了两杯,人人脸热,应明珰的命,各人拣拿手的小曲唱了。兴致高时,明珰听说惠儿会弹筝,要她即席弹来。不等她推辞,便命小丫头取了筝来。惠儿不好扫兴,整衣而坐,悠悠扬扬地弹了曲梅花三弄。筝音原比琴声清亮,众人听得入了神,一曲既毕,齐声叫好。这餐饭吃得甚是热闹,明珰回去时,外边飘飘散散地下起小雪来。明珰院里的丫环秀秀早取了大毛的衣服来守在一边,打着伞,和一群婆子们护着明珰回去了。
明珰脸上飞红,秀秀绞了手巾来,又泡了杯浓浓的茶,“王爷被皇上留在宫里,今晚不回来了。”明珰歪着,闭眼道,“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秀秀笑道,“姐姐莫只顾嘴硬,何不趁早怀个一男半女,不定抢在那几位前面?”明珰睁眼看了看,“你这丫头莫非年纪大了有些思春,我看你长得也算清秀,不如给王爷做个跟前人?”秀秀吹着茶,托在手里侍候她喝了几口,“姐姐难道要把我送入油里煎熬,我只望姐姐将来替我寻个清白人家,一户一妻到老。”明珰默默,许久叹道,“将来的事,哪里知道。那个也是名门,只落得侧妃的名份,我也替她抱屈。”秀秀驳道,“王爷对姐姐的情份,别人哪里比得上?”明珰只是不答,过会鼻思沉沉睡去了,秀秀轻声将房间收拾了,退了出去。明珰听见关门声,方才又睁开眼来,听小雪珠敲打着窗棂,空荡荡地不知如何是好。
过年便是二十五了,一年紧似一年,难道永远在王府做通房丫头?即便有一男半女,王爷现今没有子女,若正妃要归在名下抚养,难道她还能违了正妻的意?明珰苦笑起来。幸而酒意涌上了头,她拉了拉被子,真的睡了。
过几天,宫中传下旨来,太后喜欢杭州八景的小屏风,正好跟前缺针线上的人,让从八女中选二入宫侍奉,明珠陪着宫里的嬷嬷一一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