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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 ...

  •   火腿丝切成薄薄的,一片片嵌在白鱼间,火腿咸香鱼鲜嫩;芦蒿只须清炒;胭脂鹅脯,配碧荧荧的香梗米粥。惠儿肚子里咕噜叫了声,脸顿时飞红,老嬷嬷说女孩儿家要矜持,为什么娘笑盈盈的只不说开饭。突然瑜儿养的大乌狸一个纵身上了席,盆翻菜倾,呀……吃不得了,惠儿惋惜地轻叹。忽然外面一片喧嚷,小厮向来无事不入中门,今天如何如此放肆?
      原来门外又是那群混混前来寻事,惠儿回想起梦中吃食,忍不住悠悠一叹。昨晚她俩已断炊一日,饿得前心贴后背,两眼发花。前几日针线活在雨中污了,不但不能换取工钱还赔了线。琉璃只好当掉两件衣裳换丝线重做,两人咬牙撑着做了两天。
      日头渐高,混混们散了,门外有人敲门,听去是何婶声音,琉璃虽然不喜,却只好开门迎她进来。今天她手里拎了只提篮,进门在桌上放下,取出一碟糖糕一碟芋头。尽管粗糙,但两人以薄粥果腹多日,看在眼中,还是很有吸引力。前些时候惠儿病重,不知何婶几次上门的来意。她向来怯见外人,敛衽为礼,坐在窗边绣花,一点声息也没有。只觉何婶眼光锐利地在她身上来回拉了几道,惠儿暗生恚怒,此人怎生无礼?碍于教养,不好开口赶人。
      琉璃盈盈笑道,“婶子来意,琉璃尽知,不必多言,但请回复琉璃愿意。我却不能离开姑娘,少不得请先生另置一地安置我俩,否则此事休提。”何婶大喜,“我见姑娘身子已经大好,又做得一手好活。听说京城王府在此地招几个苏州绣娘,姑娘跟着你也不便,不如去投了王府,也算是个去处?”琉璃暗暗盘算,眼见已经山穷水尽,那医生已年近五十,家里大妇彪悍好妒,哪里容得下家主另纳外室,不如真的去做了王府绣娘,总好过在此地不能过活。她心里打着主意,面上不露声色,只管敷衍何婶,哄得她笑吟吟地去了。
      何婶一走,惠儿担心地看着琉璃,“姐姐真的要嫁给老医生吗?”
      琉璃奉了芋头,剥好递给她,“这老不死的恁是恶毒,我哪里能嫁给他做小妾。惠儿,我有个打算,”缓缓把心中打算一一说给惠儿,“我俩去了京城,说不定能打听到一星半点老爷的消息。再不成,凭手艺也能混口饱饭,好过饿死。”
      惠儿点头应了。
      琉璃叹气,“何婶定然马上去给老头回话,我们赶紧收拾衣物离开才好。你多吃几口,饱了才能走路。”
      两人也没什么东西,收拾了个小包。琉璃掺着惠儿便走,幸好何婶去到诊所,小僮说医生还未来,再赶去家中。何婶在门口徘徊,被母老虎的人发现,叫进去骂得狗血喷头,燥了一鼻子灰出来。老头拦了下,被抓了满脸花,母老虎揪着他胡子怒骂,“人家小姑娘妖妖娆娆一枝花,你哪里消受得起,不要马上风立时翘了。”老头急急说,“夫人有理,请松手。”一边的仆妇皆掩嘴而笑。
      王府果然规矩甚大,她俩投到门下,自有嬷嬷相看。活计不必说,连身上也解衣看过了。两人虽然面黄肌瘦,琉璃正在十七八的好年纪,明眸皓齿,修眉长睫,只消几天定能恢复颜色;惠儿身量未长成,但说话举动一派大家,明显好人家出身。嬷嬷十分满意,问起家世,琉璃吞吞吐吐说了大概,生怕别人不要。嬷嬷付之一笑,“敬王府要用下人,谁敢说三道四。”另行有人领她们下去安排住处,洗澡更衣,教习规矩。
      琉璃、惠儿和另外两人共住一间,虽然房间狭隘,但受过两月的苦,这点哪里算什么,起码已可吃饱饭。互通姓名,那两人一个叫湘月,一个叫青梅,也是盈盈十六七的好女,相貌娟秀,言语温柔,特别青梅一手针线,令人爱不释手。四人论了年纪,姐姐妹妹地称呼起来,惠儿最幼。房外种满青竹,风过森森的一阵凉意,惠儿依稀闻到桂花甜香,估计是早桂,想起往年母亲已经在准备过中秋节,不觉黯然神伤。琉璃知道她心事,找些话语岔开心思。
      再过几天已招满八名绣娘,相看时为首的嬷嬷姓王,召集众人一起,笑道,“各位小娘子已学了数日规矩,在王府当差,只需切记不可乱说乱走,自然无事,将来说不定王爷还能指门好亲。”大家不由齐声道诺。惠儿不知世事,几天来听别人提起敬王其人,风华正茂,是当今圣上的同胞亲弟,向来受宠。也有一两绣娘希望入了王府有朝一日得蒙宠幸,飞上枝头变凤凰。
      王嬷嬷选了个好日,青衣小轿抬了,一行人上了船,扬帆北上,从此离了江南。
      大船迤逦而行,岸边风光渐变,已不再是江南秀丽的景致,一眼望去,尽是平原广地。因太后生辰在即,王嬷嬷命绣一幅金刚经,却是取众女指尖血调的丝线。轮到惠儿时,琉璃恳请代献,王嬷嬷见惠儿体弱,终是允了。惠儿眼圈红了几天,只恨自己连累琉璃。王嬷嬷又命众人如有什么妙思,不妨呈上,若是好的,定有赏赐。琉璃和惠儿商量数日,由惠儿提笔画了麻姑拜寿,琉璃照着打稿子,两人细细绣来。别人见惠儿画得好,一笔簪花小楷秀雅工整,都来央她画样,惠儿一一允了。其中青梅向来和她俩交好,惠儿花心思作了幅飞来雪景给她。众女日日坐在船舱中赶活,怕落后他人,累得腰酸眼花,惠儿的脸色始终没红润过。
      如此行行停停,终于到了京城,惠儿还是十年前随父母来过,眼见气魄果然非永丰小城可比。虽然热闹,众女不敢东张西望,按嬷嬷们指引上了车,向王府而去。有个叫碧玉的向来好事,偷偷揭起车帘来窥视街景,立时有嬷嬷严斥。进了府自然有人接引,最后到了内堂,一行人屏气凝神,等候发落。过了大半时辰,却无人理会。她们出来时尚是初秋,如今却是仲秋,院中菊花绽放,颇有几本佳品。
      悄无声息间,院外一人扶着小丫头过来。那人发挽双鬟,新月眉,全身并无格外修饰,湖水绿的衣裙,满面笑容招呼,“嬷嬷辛苦了。”这位明珰姑娘是王爷跟前第一得意的丫环,王嬷嬷上前作礼连道不敢当。琉璃见她年约二十多,装束却还是未婚姑娘,不觉十分诧异。彼时大有十五六岁已嫁做人妇者,琉璃因得夫人宠爱,不肯随便许人,因此十七了尚待字闺中。如今在他人屋檐下,来人衣服华贵,估计不是一般者,哪敢露丝毫异状。
      明珰打量燕瘦环肥一排人,又向王嬷嬷说,“自古江南出美女,果然,一排水葱似的,可把我们全比下去了。”王嬷嬷赔笑,“姑娘忒谦和,她们不过眉眼齐整点,哪里便称得上美女。”她们说话间均一口官话,脆生生得极为明亮,和永丰娇柔的口音全然不同。路上已有教习嬷嬷教她们应答,惠儿尚好,琉璃却始终不能,这会听着,心中揣摩。
      原来那日敬王和一名徐姓侧妃调笑,说起天下美女当以姑苏为首。徐妃仗着宠爱戏语,“有道耳闻是虚,但请王爷往姑苏觅来,让我眼见是实。”因此便有了王嬷嬷此行,挂的却是给太后贺寿的名。过了数月,敬王早将此事丢至脑后,徐妃也懒懒得不想搭理,吩咐下人随便安置这些人。下人却不敢任意安排,怕哪天敬王突然想起,便去禀了明珰,请她定夺。眼见王嬷嬷眼光不错,新人皆是水一般柔美的女孩儿,她略加思索,“听雪轩现今空着,姑娘们便住那边吧,份例比着二等大丫头。若有什么不够的,嬷嬷只管回我。”王嬷嬷自然领着众女道谢,明珰微作回礼,小丫头扶着袅袅婷婷地去了。
      听雪轩种着几棵古槐,取“开时胜雪”的意思。惠儿和琉璃自然共居一室,她们不敢耽搁功夫,收拾过了房间身上,便在窗下支起绣架做活。过会院子里渐有脚步声,是丫头奉明珰的命送宫花来,八位姑娘一人一枝。谢过赏,那丫头含笑看她们自行取花,碧玉先取枝牡丹簪在发间。待别人全有了,青梅、琉璃、惠儿互相退让,方才各自拿了枝。
      晚上因换了地方,惠儿择床,又不敢翻来覆去吵醒琉璃,只好睁着眼发呆。窗外一轮明月,洒得地上如起了霜,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合掌跪地而拜,心中默念,“若父亲、瑜儿能得平安,我赵惠儿余生吃斋念佛。”想起母亲乐善好施,却不得善终,不觉泪水一滴滴掉在地上,亮晶晶的犹如晨间清露。满天神佛哪里去了,如何不佑护好人?此念一起,她立生羞惭,连忙忏悔。素听人言,人所受之苦全因孽业,如何能怪到神佛身上?转念又想到多得琉璃姐照顾才能活下来,又祝祷道,“愿琉璃姐能遇良人,一生平安喜乐。”
      只是月儿照九洲,哪里顾得来如许人呢?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传话,徐妃要见姑苏来的各位姑娘,众人连忙在嬷嬷带领下前往徐妃所居的国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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