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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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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日断断续续下着小雪,按例众女当往赵益处共领团年宴。琉璃向来勤谨,一早便吩咐锦心守着院子同奶娘看好小哥儿,自己同新拨的大丫环香莞往木兰居去。明珰没在院里,如意听见她俩来了,挽起棉帘出来迎接,“姑娘去绿漪庭了,稍后即返,娘子坐坐喝杯茶?”香莞闻言道,“难不成王爷又去看那位佳客?”如意微笑,“姑娘说了,王爷不喜欢我们私下说这事呢。”香莞一吐舌头,“你倒是第二个秀秀。”又说起秀秀已随家主往蜀地,不知何时能返。如意和秀秀要好,盈盈欲泪,“闻说那边民风彪悍,民乱竟将县官肚子刮开灌以铜钱。”琉璃、香莞无不打战。幸好院里脚步声杂,明珰回来了,面上却带着几分怔忡。琉璃起身问好,她方才回过神来,笑道,“早起我已吩咐他们从阁里搬了一应物件去乐知堂,现下瞧瞧去。”
见明珰来到,王嬷嬷连忙迎出来,相帮脱了斗篷,她俩的裙角被雪花沾得几分湿,幸好堂上炭火融融,十分温暖。王嬷嬷还恐她俩受着凉,急命小丫环取滚烫的姜茶。明珰皱眉喝了几口。嬷嬷劝道,“姑娘年轻,不知道女儿家必得气血流畅才是养生之道。”琉璃那边已痛痛快快喝了,嘴里有些发腻,见几上放的果脯,拿了颗放在口中。王嬷嬷嘴碎,又劝,“娘子刚满百日,这些酸的少吃才好,酸倒了牙日后才知道苦。”琉璃不觉莞尔一笑,依言拿温茶水漱口。
王嬷嬷做事老到,明珰不过略指点一二,神色间似有话语。琉璃看着暖阁无人时笑道,“姐姐和妹子难道还有什么不可说的?”明珰也笑,“我只觉此事荒唐,不知从何说起。”她问,“我记得你惠儿妹妹有个孪生妹子,闺名似乎叫做瑜儿的?”琉璃心中别地一跳,面上并不露出来,“去岁打听的原是此人,姐姐也说她下落不明,况且惠儿与她孪生姐妹心意相通,几番梦到不好。”明珰叹息,细声告知琉璃,“自赵公子受伤以来流言纷起,多有仆妇言王爷与其暗中有私,我本道蠢笨之人无甚见识。”原来赵瑜伤后高烧,日日昏迷不知人事,为便于照应,赵益将她挪至敬王府,衣不解带亲自看护。“谁知饮食也罢了,竟连擦拭等一应都是王爷亲力所为。我从前也偷偷望过赵公子,洒落慨然并无女态。方才见王爷看他的样却缠绵得着紧,不似对好友的态度,”她想了想,“倒像极心爱极宝贵之人。莫非这位赵公子是赵姑娘,我们敬王府要添位娘子?”琉璃沉吟了会,“我去瞧上一眼,立可分晓。”明珰摇头,“王爷命除太医与小纪外,任何人不得打扰公子。”转念又道,“有了,一会王爷赴宴,我着人引开小纪,你看看便回。”
她俩一行商量,外头梅妃已来,与王嬷嬷笑语声传入暖阁,两人连忙迎了出去。梅妃例不管事,不过赞几句明珰想得妥当;又问琉璃冬哥,琉璃一一答了。梅妃笑道,“我听说你还在给冬哥儿哺乳?”贵妇少有亲自哺乳者,琉璃大起羞意,垂首低声道,“是。”梅妃叹,“我倒不是怪你,不过怕你累着,幸好冬哥不似安儿爱哭爱闹,三天两头延医问药。”语声未落,徐妃翩然而入,雪天穿着大红面白狐狸皮里的斗篷,眉翠唇红。众人素知她有些小性,当下闭口不谈两个孩子,改说些年里的赏赐。
徐妃见赵益尚未来到,哼了一声向红叶道,“难道王爷还在陪兔公子?”她把“兔公子”三字咬得极重,明珰面色稍变,梅妃自顾和王嬷嬷说笑,琉璃低头拨弄烘手的小暖炉。徐妃抿唇一笑,视线扫过琉璃,“这外头的人啊,哪个不知道王爷心慈,无不削尖了挤在跟前,男的女的,可叹可笑。”梅妃正色,“徐娘子,赵公子于国有功,王爷也是爱其材而看重,岂可随便取笑?”徐妃懒懒道,“臣妾每日只知抚育安儿,竟不知世事,恕罪。”说时拈了枝红梅在手,将花骨朵捏作一团,其中细蕊飘散下来,落了一地。
赵益迟迟未到,明珰怕众人干等无聊,拟传清歌杂剧。徐妃笑道,“何必传外人,琉璃不是唱得一口好曲?”她意态轻慢,目光炯炯看着琉璃作何反应,却见后者并不动怒,从容答道,“谢娘子嘉赏,可惜自生冬哥琉璃已失音,不敢献丑扫娘子雅兴。”徐妃一哂,刚要说话,赵益已大步进来,虽是年下,依然穿着家常窄袖夹袍,眉宇间揪然不乐。自冬堇之事后,当赵益面她始终不敢过于肆意,终于把嘴边的话忍了下来。
赵瑜病势缠绵,赵益无心宴乐,但见众女均欢颜相迎,不觉也笑了笑。他被奉至上座,明珰亲自上菜斟酒,琉璃立在下首相帮。赵益摇头笑道,“家宴随便就好,不必立规矩了。”又问起冬哥,琉璃答,“雪天不敢外出,午后起来就在房里玩了会,方才送话来说乳娘哄着又睡了。”徐妃抢道,“这两日安儿伤了风,饮食少进,王爷有空还是去看看才好。”赵益点头应了,见上的果子菜肴不错,指着让人装了盘送给小纪,明珰连忙安排下去。
饮了几巡酒,琉璃托言更衣,轻轻离了席,早有一提着食盒的小丫环上前,引着她往绿漪庭去。沿路皆有灯火,小丫环甚是乖巧,带她挑路面干燥些的地方走。细雪扑面,两人默不做声地行走于府中,途中或有相熟的笑问往何处去。小丫环伶俐答送王爷赏赐,琉璃披着件半新不旧的鹤氅,拿雪帽掩了脸,别人只道哪个房里的大丫环,也不曾起疑。
绿漪庭已近外院,植满青竹,风过有声,冬季略显萧瑟。小丫环指着一角,琉璃解意藏身旁边,她自上前唤开了院门,迎门者就是小纪。原来赵益恐人多嘴杂,又怕独力难顾,故尔仅将瑜儿为女儿身告知小纪。他若外出,则只留小纪在,不许别人在旁。过会只见小丫环同小纪一同出来,似在地上寻觅何物,渐渐去远。琉璃连忙入内,房中温暖如春,霎时扫去遍体寒气。她试着走了两步,幸靴上无泥水,不会沾染地面。房中点了宁馨香,香气淡雅,一室芬芳。她定定神向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却觉得视线模糊,一抹之下才知泪水早已盈眶。
她三岁入赵府,生得秀美可爱,被夫人养在身边视若如亲女。两年后惠儿瑜儿呱呱落地,她已略知人事,也有妒忌的丫环道从此夫人必不宠爱于她。小琉璃忧思重重,不能进食,只记得当晚满天星斗,蛙鸣喑哑。第二日晨,她躲在园里不愿出来,终被夫人跟前侍女找到抱至房中。夫人虽满面倦怠,仍含笑教她看两个娃娃,“琉璃,你有妹妹了呢。”惠儿娇弱,小巧如布偶,瑜儿稍大。她好奇伸手抚摸瑜儿的手,谁知小人儿打了个呵欠。她吃了一惊,抬头看夫人,见到满眼笑意,她也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来日父母百年,你们定要互守互望。”夫人一直这么说,谁知道后来…琉璃拭去泪水挽起锦帐,着白色单罗衣的人儿正沉沉昏眠,消瘦憔悴,唇色苍白如纸。她浓眉广额,然则一道深如墨画的伤痕破坏了清秀的面容。琉璃掩住嘴,以免惊叫出声。骄傲的瑜儿,每每她们取笑她不动针线,将来找不到婆家时,她昂首笑道,“难道娶妻只为做女红么,不信天下竟无一好男儿识我!”如今容貌已毁,纵有满腹才华浑身武艺,又能获何人钟爱?
“姐姐,这满天神佛何曾知道佑护世人?!”惠儿曾泪流满面地说。
琉璃哽咽,伸手轻轻抚摸瑜儿的手,听说这双手杀敌,也听说这双手握笔,可当日曾是婴儿的柔软,曾也是少女的洁白修长。如今却粗糙不类女子,伤痕累累,指掌间尽是老茧。
不知何处在烧爆竹,声响震林,琉璃替瑜儿掩好被角,匆匆出去。
瑜儿要做男儿考状元,王爷又喜欢瑜儿,有何不可,瑜儿原是她的小妹妹。琉璃正在胡思乱想,已听见小丫环的声音,“有劳哥哥了。若不是哥哥,大年节底下我还要失一注财,改天必做个香囊送给哥哥。”
按事先约定,她也不等这丫头,抽身自回乐知堂。谁知方踏入便见众人神色惶惑,那边赵益正捏着徐妃的下巴,缓缓道,“梅娘子,你是翰林的女儿,学识向来很好,明日起便教教徐娘子妇德二字如何书写。国香堂也不必叫这个名,白白污了花王,叫账房先生写个思过堂的幅挂上。”徐妃咬唇不语,眼中泪花迸现。梅妃不知所措,明珰凝色立在一旁,却没有上前规劝。说完赵益放开徐妃,也不穿大衣裳就拂袖而去,明珰连忙叫小子拿了斗篷去追,回身处徐妃已哭倒在地,一堂人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