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27、廷争

　　七梁额花冠，貂蝉笼巾，金涂银立笔，真玉佩，绶，金涂银革带，乌皮履。
　　小纪为赵益理好朝服，有些担心，“王爷，你…”赵益淡然一笑，“好好看着宅子，勿教人扰二郎休养。”小纪诺，目送他扬鞭策马而去，一行人鲜衣怒马。此时方交三更，尚有两三点寒星，赵益默默看了看天际，他整夜未睡却毫无倦意。
　　小纪回身入内，太医邓文峰撑着头正在打盹。小纪笑道，“有劳供奉。”太医见礼，含笑起身，“哪里，王爷辛苦，大官辛苦。公子伤虽重性命却无碍，养上半年定然可以复原。”小纪叹息，“赶不上开春的会试了？”邓文峰也惋惜，“一两年内公子万万不可劳心费神，最好静养，否则定然会伤根本。虽说不定英年难久，但必缠绵病榻，更不用说风雨交杂骨痛腰酸。为公子计，还是多吃多睡少思才好。”
　　赵益再三叮嘱不可泄露赵瑜女儿身，两人虽是私下交谈，仍谨慎地呼以公子。
　　昨晚眼看赵瑜遇险，何相当机立断，凡下水救人者皆赏银十两，若救起人则赏金十两。重赏之下终有勇夫，夜色中分不清，还把疯子也捞了起来。赵瑜甫被救出水时呼吸已停，赵益心痛如杵，振臂推开旁人，以军中所说方子施以救护。急切间无管可供吹气，他直接以唇送气，又将手按胸上以促复苏（注：见张仲景的《金匮要略》）。许久之后，赵瑜轻哎一声，喉间作响，赵益急将她面朝下扶在自己膝上，轻抚其背，果然吐出水来，虽然意识不清，总算救回来了。
　　对此节太医赞道，“王爷杂学甚广，幸得他及时救护，否则待我等赶到，公子早已仙去。”小纪笑，“王爷今年在雄州山溪溺过水，因此留心。”他心中嘀咕，自家王爷不识水性，可谓见水即晕，居然为赵瑜差点跳入汴河，难不成王爷有异样心思？若有此心，却又何不纳为己有，反让他俩守此秘密，难道真看着她中进士做朝臣？小纪呆呆看着榻上昏厥的赵瑜，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尚算平稳。按太医所说，她刀伤穿腹，又溺水几死，恐怕数月间不得行动。
　　可惜半年的苦读，小纪出神，前番赵瑜生死不明，赵益也是如今日般寡言无欢。命苦的姑娘，你可是想把我们王爷也给心痛死？他摇摇头，王爷的心事已非他可料，明明倦怠欲倒，却全副朝服赶赴朝会。见她唇干，他取棉布蘸水轻轻擦拭。一张秀气的脸，鼻挺唇纤，可惜伤痕累累。又怎会生了付狠心肠，杀人固不皱眉，便是对她自己也未见有哪日纵容过。认识以来未见她的欢容，小纪鼻间一酸，偷眼见太医不察，以袖拭去。
　　赵益到“宣德楼”时宫门尚未开启，自有人上前引他入“待漏院”休息，他示意不必，勒马静候在风中。百官渐渐来了，各自按秩排列。见到敬王，众人上前轻声寒暄，或有私语，并不嘈杂。其中杨昊缓缓来了，夹于人群，仅于远处微一颌首，赵益也是遥作点头回礼。明日之后便要封印过年，朝士们都有些松散，三两聚在一齐叙闲。更鼓敲了四更，副相何明辰尚未来到，有人低声议论，知院张涛笑道，“何公是挽大局救赵宋的大功臣，迟到些时候又算什么？尔等休言何公案牍劳顿，以免他怪尔不顾体统，只顾奉承上意。”立时哄笑声起，旁边参知政事丁维脸上微微一红。原来他由何明辰提任，对之毕恭毕敬。某日群臣共宴，汤翻倒污了何明辰的衣角，丁维趋前为之揩拂。何明辰不但不谢，反而大怒，“参政，国之大臣，岂可局于小处只知奉承上者？”
　　赵益闻声回头，他素来不理政事，但众所周之今上对其颇为回护。这目光虽不凌厉，毕竟皇家气概非常，视线到处无不静默。张涛也不敢言笑，借着咳嗽掩住了脸。马蹄声响，何明辰匆匆而来，见到赵益于马上稍一作揖。赵益回礼，众臣依次入内。
　　惠儿睡得极不安，二更后才宁静下来，才敲三更又醒了。榻边立着一人，烛光中依稀可辨，正是赵恒。他沉思不语，惠儿伸手扯住衣袖，“陛下。”赵恒握住她的手腕，细不盈握，无处不可怜。指如春葱，皎白荏弱，似轻折便可落枝。惠儿嫣然一笑，“陛下何以目灼灼视妾，岂不闻卧榻之侧难容他人？”赵恒若有所悟，是语出自太祖之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日的豪迈雄壮，此时听来却别有番滋味。他将惠儿的手轻轻放回被窝，又理了理她额前散发，“好好休息。”她点头，“陛下只管上朝去吧。”时敲四更，赵恒整衣而去。
　　群臣只道年底无事，谁知判左金吾王宾奏曰，夜有狂人于虹桥迎何明辰呼万岁。此事亦大亦小，众人哗然。皇帝面色沉静，一时间也看不出他待如何处置，殿上渐渐又静了下来。于些许时分何明辰已转数念，今上圣明，我拥立、护国均有大功，必不会受小人唆摆，不如当众论个清白，“知院糊涂。既知狂人，便可料事发无因，不过一狂徒乱语，更何况狂徒欲刺杀何某。其时敬王也在，足可为何某证清白。”王宾冷笑，“相公自澶州归来，欣欣然以国士自许，纵有此大不敬之过，亦不能自察。”语声未落，何明辰怒斥，“天子脚下竟出此事，非尔之错？！”判左金吾职责本是维持京师治安，王宾语滞，张涛上前，“前番相公排雪宴，服用僭侈，且奢华闻于道路，必有百姓不忿致有此举。”何明辰冷笑，“知院亦设豪宴，何以未见百姓不忿，莫非因知院唯唯诺诺，无功名可供他人传诵？”张涛大怒，“陛下之前，相公犹以讽语嘲笑同僚，无怪中书省竟成阁下之一言堂！”
　　他三人于堂上争执，观望者有之，劝说者有之，议论纷纷。赵恒目视殿前金吾，金吾会意，急整殿仪。皇弟赵益出列，何明辰暗喜当可为人证；张涛心中一沉，赵益为人平和，定是出面为何解围；皇帝面色无波，抬手示意准奏。
　　“何相能断大事，为社稷之臣；知院临事明敏，可当重任。”赵益容貌清雅，殿上语声朗朗，群臣静了下来。“然则两位身为国之重臣，当庭抗辩，互斥其短，喧哗朝堂，岂不知廷争无态？昔臣闻猫狗亦知主人意，尔等均受厚泽，却视君父为无物，罪加一等，理当自请惩罚。”
　　赵恒环视四周，众瑟缩无语，何明辰皱眉与他对视，张涛哑然。赵恒平平道，“既如此，何明辰知迎州，张涛知怀州，过了年两位便动身上任吧。”
　　何明辰从容下拜，“臣领恩旨。”张涛无奈，相从谢恩。
　　依例：“凡国有大除拜，晚漏上，天子于内东门小殿，遣内侍召学士赐对，亲谕秘旨。对讫，学士归院，内侍锁院门，禁止出入。夜漏尽，写制进入。迟明，白麻出，阁门使引授中书。中书授舍人宣读。”
　　今日事出突然，翰林侍读杨昊权知制诰，这道旨终于还是赶在年底封印前下了。
　　然而当天差点下了第二道旨，连赵益也是后来听说。
　　同是那天，皇后临福宁殿，质罗姑娘以狐媚乱政，杖二十。今上还后宫恰已杖毕，姑娘由宫女相持伏拜谢罪。郭后十七岁入襄王府，今上即位后被册为后，谦和性俭，有此举动实出意外。
　　“噢，官家竟要废后？”赵益扬起眉来。小纪低声答，“郭后尝赞何明辰刚毅果敢，实第一能吏，可能也是迁怒罗姑娘吧。”赵益笑，“何相刚愎自用，今上不满已久。纵罗姑娘或言其事，定也顺着官家随口附和罢了。那么娇滴滴的一个人，能做什么呢？”与此同时，英春也在咋舌，“姑娘你晕去不知，见官家来临，皇后起立相迎，凛然道，‘陛下理国事，臣妾领六宫之首。后宫不得干政，今妇人以谗言媚上，略加管束耳。’官家怒气勃发，指皇后外恭内据。后来皇后含泪颤声至不能言语。”惠儿合眼不语，许久开口，“皆我之罪。”替她拭泪的手指因有文茧而略显粗糙，“药太苦了不想喝？”惠儿睁眼，却是赵恒。他将匙中的汤药吹凉，送至她口边。见她不张口，他将匙放在自己嘴边，作势要喝，“若不喝，我可要用别的来送药啦。”她满面飞红，嗔道，“官家欺负臣妾。”赵恒呵呵一笑，惠儿轻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陛下，请放妾出宫。妾纵在乡野，必独居终老以谢圣恩。”赵恒置若未闻，许久淡淡道，“莫非你也想迕圣意？”惠儿掩面泣道，“妾体弱胆怯，实不能侍君。”赵恒默然，缓声道，“朕即位三年，每每以宽厚待人，却被数以无能。自朝臣至内宫，无不以规矩挟朕，朕倒是很想看看，难道竟真无一事可自主？”惠儿闻言怔怔地看着他，“官家，妾不明白。”赵恒摇了摇头，“你勿需明白，只需陪着朕便是。”他一笑，“来，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