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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生死 ...

  •   前方道路堵塞,赵益从帘后向外望去,不能看到究竟发生何事。赵瑜原在垂首静坐,此刻不声不响起身跳下去。赵益犹豫片刻,还是跟着下车。众侍卫没料他有此举动,小纪又在前探视,无人搀扶。他下得过猛,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赵瑜见状扶住,赵益连忙反握住她的右手。赵瑜轻轻哼了声,用力抽回自己手掌,然而终于忍不住看了赵益一眼,却见他笑得春光明媚。
      小纪回报赵益,“方才何相公的轿子过桥,有一疯子从路边抢出,在轿前磕首大呼万岁,因此乱作一团。”副相何明辰素以守正嫉恶闻名,往日弹劾过赵益,赵恒命九月把奏章送至敬王府,又附语,“相公性直,望谨言慎行,勿使令兄为难。”最后赵益不得不上表自请罚俸三月。闻言他不觉笑问,“相公作何反应?”小纪答,“相公不知如何是好,急令从人拿下疯子。”赵益笑眯眯道,“走,瞧瞧去。”他走了几步,却见赵瑜未相随在后,反而负手站在河边出神。赵益回身一把拉了她便走,喃喃自语,“我看你书读多了有点呆。”赵瑜一笑了之。
      看热闹的人把桥上挤得水泄不通,幸亏侍卫开道,众人也不敢招惹贵人,自动让出路来。何相于先帝朝已入仕,名扬朝野却是澶州之战后。兵临城下他指挥若定,虽是文弱书生,胆气并不输于宿将,便大将李蔚也对他颇为推许。不过近日流言亦褒亦贬,皆说对辽之战乃相公以帝为筹的孤注一掷。大军返京时赵瑜曾从远处见过他几次,细看却是头回,三十许人,眉目刚挺,嘴角自有说不出的刚毅。三四从人欲制服疯子,无奈那人力大无穷,口中犹自喊着万岁。有一从人上前狠狠抽了他几个巴掌,疯子愣了下,一口血吐在地上,其中还有颗牙,可见从人使了大力。疯子抬头四顾,眼神古怪,突然发出狂吼,把抓着他的三人推倒在地,抢过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向何明辰扑去。
      早在疯子抬头,赵瑜已暗叫不好,情急之下几个纵身,赤手空拳要去抢下刀。旁边观者见动了凶器吓得四下散去,赵益被人潮一卷,不但不能上前相助,反而后退几步,幸亏众侍卫护着,迅速立定。那边赵瑜已经险象丛生,疯子挥刀猛砍,起初还有些生疏,到后来越使越顺,狞笑道,“爷爷在边关出生入死,你们这帮鸟人不过动动嘴皮,便已金山银山吃喝不尽。今日教你知道爷的厉害,拼得老命也要讨得公道。”赵益急得连喝侍卫上前相助赵瑜,谁知他们见形势凶险,不敢留他独自在此,也不理会他说什么,硬行把其拉至远处。赵益虽是男子,哪有这些武人有力,几根铁条般的胳膊夹着他流水般到了桥下。
      有人出来挡得一挡,何明辰也被从人挟着离开,远远只见半路杀出的救星与疯子斗作一团,但是少年手无寸铁,眼看只有闪避的份。他连忙叫人丢刀过去,赵瑜翻滚于地拾刀在手。还未拔出鞘,疯子已逼过来举刀劈下。赵瑜连刀带鞘相迎,虎口巨痛迸出血来,一时握不住,刀被震飞开去。她担心误伤旁人,见人全涌下桥的一侧,便向另一边逃去,想将疯子引离此地。
      赵益看得胆战心惊,两侍卫也知王爷待赵瑜极好,不待他再次吩咐,自有人奔去相援。未到桥头,观者齐声大叫,原来缠斗中赵瑜与疯子同时翻落桥栏,两人一前一后向河中坠去,听得河面薄冰破碎,该是直落河底。这个时分已露夜意,寒风刺骨,如何能下水救人,眼见两人同归于尽,立时有人大声惋惜少年死于非命。
      赵益扑在河边,想起不过片刻之前赵瑜还立在此处言笑宴宴,心痛如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小纪见他眼睛瞪得要裂开似的,心中大惊,连声呼叫王爷。赵益回身喝道,“船呢!”冬季无渔,去哪里找船,小纪嗫嚅了几下,不知如何安慰才好。赵益似明非明,便如未听到他的话语一般,就要跳下水去。他丝毫不识水性怎能救人,小纪一把抱住了他,急得不知说甚才好。此时水面突然翻腾,围观众人又惊呼出声,借着余光只见浮冰间的水面涌出大片红色,难道两人居然没死,还在水中斗将起来?
      赵瑜自小于水乡长大,闭气几能达半柱香之久,入水后四肢如遇万针攒刺,僵硬不能自如。正在咬牙游动欲待浮出水面时,腰腹间遭重击,剧痛传于全身,一口气接不上来,水呛入胸肺,说不出的难受。原来疯子亦会泳技,竟然杀意未熄砍中赵瑜。赵瑜屏气凝神,反潜下水。她胜在水性上佳,又天天习武不辍,虽中重伤,求生的本能更令灵台清明。自疯子手中一举夺下刀,她浮上水面,狠狠换了口气。双腿已被疯子抱住,沉重不能踩水。看来今日不死无休,赵瑜心底苦笑,双手握刀,奋力刺向对方要害之处,果然腥热直溅出来,片刻间化作冰冷。腿上重负顿时轻去,疯子松手向水底而去。
      赵瑜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无奈已无余力支持,片刻后即缓缓下沉。天际方剩一丝云霞,残月浮现,天清如湖水。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救己又辱己的猎户,死者不能闭目,概因不信一女子竟真能下狠手。便是她自己,眼见恨之入骨的人死在面前,亦茫然不知所措。到如今,双手已不知灭多少生灵,也算业报不误,杀人者终被人杀。
      不知是何处,似有长叹,不尽寂寥不尽惆怅。
      那一年,爹爹领她往集市买了匹骏马,她兴冲冲地骑着在院中兜圈。秋色如染,惠儿倚在栏边看她纵马在花间跳腾。琉璃取手帕裹了新鲜的桂花栗、茨实,自楼上掷下。众女笑语,“二郎风姿,妾身无不仰慕。”母亲闻声出来,嗔道,“月满则亏,瑜儿你过于招摇,来日必受其损,还不快快改过。”爹爹不以为然,“将门虎女,何惧俗事?”母亲微笑摇头。得了爹爹赞赏,她益发存心卖弄,环顾四周,见齐楼高的芙蓉花繁叶茂,便策马奔至树下跃起立于鞍上,一伸手摘下最娇艳的花朵。在大家的惊呼中,她将花枝咬在口中还坐于鞍,拍马到母亲跟前落地将芙蓉献上,“愿母亲大人欢喜。”母亲故作怒色,爹爹接过花儿,替母亲簪于发间,“吾有贤妻,吾有佳女。”母亲终于吃吃而笑。
      寒风凉月,终此冬宵。
      惠儿心头猛痛,双眉作颦。英春见状,急忙扶到榻上躺下,取热茶喂其饮。她喉间发腥,连茶吐出,当中却夹着血,唬得英春差点脚软,“怎么了?”惠儿胸口怦怦乱跳,眼前黑作一团,隐隐似有耳语,“我去了。”她不知为何只想大叫,“不要走!”然则一声都发不出来,泪水不由自主滑落面颊。英春不明所以,日间好好的,从敬王处归来还宫时还和今上有说有笑,不过一个时辰,怎么面色灰白,出气似有还无。她跌跌撞撞到外间唤了小宫女,“快去叫九月,罗姑娘不好。”小宫女知道轻重,拔脚便跑。九月随皇帝去了慈寿宫,小宫女不敢莽撞直入,托人去找青梅。她立在风中瑟瑟发抖,见青梅来到立时扑在脚前,含泪道,“罗姑娘不好。”青梅往前边去,正好九月在廊下听候,见她眼色,半刻后伺机找来。待回到英春已哭得双目红肿,惠儿仍人事不知。
      九月不敢怠慢,幸英春已唤人去传太医,当下看过脉,又细问病因,无人能答。两太医苦思冥想拟个方子,命宫女煎了设法喂下。他们知是皇帝宠爱之人,不敢擅离,只好守在外间以观其变,“今日甚奇,原想几个热热闹闹吃顿年尾饭,却没想如此忙碌。敬王结义兄弟重伤,估计今晚小邓没得好睡。这边姑娘病得甚奇,也不知药是否起效。”
      惠儿心痛难忍,恍惚间似到了一院,却曾来过。她暗暗起疑,不是敬王别院么,如何梦中竟到此处?灯火通明,仆役丫环鸦雀无声地守在屋外,似无人能见她。她依稀记得小息的静室,缓步入内,与白日不同,改作锦缦低垂,药香四溢,敬王赵益正与太医低语,惠儿听不到他们言语,赵益似在嘱咐何事,太医点头应承。她只觉他们在谈及与她极亲近之人,然而迷迷糊糊地想不到是谁,似有名字滚在舌尖吐不出来。
      不如往里看个究竟,却又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温柔恳切,似她极重要的人。她侧耳细听,眼前猛的大亮,俊脸轻愁,赵恒出现在面前。“官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那张脸化作欢喜之色,“好惠儿,吓煞人了。”她在赵恒怀中微笑了下,“陛下,你如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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