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25、错身

　　藕色织绵缎面被子，万字流水的花纹在灯光下清雅柔和。芙蓉暖帐，叶间填着梅花、海棠的蓓蕾，花叶相套，美伦美焕。房里熏着百合香，炭火簌簌，如果不是窗棂被撼，哪里似寒夜。赵瑜轻抚被面，仅相隔一年便如一世。眼前这些，勾起她再也不能也不想记起的从前，在在提醒她这一年遭受的冰冷与血腥，哪怕坐在这里，仍似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指甲狠狠掐入掌心，身体上的痛楚才能让她忘却心海深处的隐伤。她起身打开房门，风卷着雪花进来，单衣似薄纸，丝毫不能抵挡寒冷。身后融融暖意，可不是她要的。她不愿想起一丝一毫温馨，那只会让人流泪心酸失去力量。她从来不后悔，若不是多经事故，又怎知自己竟可达此步。雪花化作水，缓缓自面上流下，赵瑜微微一笑。
　　赵益挂着第二天的雪景，又记得赵瑜天未亮就要起来习武，因此特意关照小纪早点叫他。谁知近来年节事烦，加之人人知道他喜爱幼子冬哥，上门道贺的也多，把个洒脱不羁的敬王爷累得睡过了头，醒来已近巳时，当下急着洁面起身。因天气寒冷，穿了淡青色窄袖狐皮袄，足上是双羊皮靴。小纪替他理衣带，想起昨天赵瑜回来的情景，向赵益道，“这半年公子未经风霜，镇日坐在书斋里读书写字。比起往日在雄州居移气、养移体，更显风华，难得杨学士初见之下就将自家斗篷送予公子。”赵益皱眉，“杨昊这人甚为骄傲，往日三哥府中文书皆出自他手，闻说他绝不允人改其一字，便三哥亦是。”随又笑道，“不知两人相会是怎生样子，俱为傲气冲天的人，好比孔雀遇着锦鸡，不起争执才怪。”小纪失笑，“王爷，你怎好把他俩比作飞禽。”赵益笑道，“是我失言了。”小纪想想又笑。
　　赵益兴冲冲往赵瑜处去，花圃中积雪盈尺，料想外头也是如此，在院里便大叫，“二郎我再问你，可愿往郊外赏雪？”应声而出的除赵瑜外另有一人，容貌俊朗，仪态从容，向着他略一拱手作礼，“侍读杨昊，见过王爷。”赵益连忙回礼，又觉面熟，暗思莫非见过此人，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难道是在襄王府。杨昊辨其神色笑道，“当日在王爷小婢家外，臣与王爷曾有一面之缘。”赵益方才记起，当日冬堇之事曾有青年男子上前质问，原来竟是杨昊，脸上便有些热意。杨昊又笑，“彼事闹至满城闲语言臣杂议，未料王爷亲至灵前致歉，倒是臣等以小人之心论妇人之举了。”赵瑜见赵益尴尬，还要火上加油，“王爷来得正好，学士也以为今日雪景甚好，不若两位齐往赏雪，也是妙事。”赵益不愉，趁杨昊转身，暗中白赵瑜一眼，赵瑜笑得坦然，“官家有励学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恕在下不奉陪两位了。”赵益向杨昊笑了笑，“本王突然记起府中尚有一二事务处理，学士雅兴，慢留。”杨昊含笑，“王爷慢走。”两人各自礼让，诺诺而退。
　　赵益赌气回了王府，过几天又去，却见那天所有布置、被铺全已送还，不觉有些嗔怒，拂袖而去。小纪急忙追出，因近岁节，市井热闹，卖门神、桃符的比比皆是，又有人敲锣打鼓地巡门乞钱。赵益低头猛走，几个侍卫与小纪互换眼色，也不敢上前劝说，只好跟在左右。赵益满心不悦，他与赵瑜于不水火不容至宁州生死之战，在他，早将赵瑜视作好友，无不乐与其分享。但赵瑜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岂有不知，不过再三忍让而已。
　　赵益自小任性，怒气勃发之际，恨不能如往日般发作出来，然而不知怎的，一见赵瑜却又狠不下心。这场疾走渐渐化作一声长叹，“拗性。”小纪见他面色终于回了过来，上前几步跟在旁边，却见王爷的嘴角浮起丝笑意，眼神变幻，又是无奈又是温柔，“小纪，你觉得二郎为人如何？”小纪想了想，“公子英姿勃发，小人不敢谬议。”赵益唇角含笑，“她啊，就是臭脾气的孩子。我倒替她担心，她一心要入仕途，哪里知道朝中那些老梆子言语无味，傲气逼人，将来她若还是这样子待人，早晚非吃亏不可。”小纪也笑，“有王爷撑腰，想来他也不至于吃什么大亏，就是惹些没脸罢了。”赵益笑笑，“小纪你说甚话，我不过醇酒美人的闲王，太平盛世陪着太后官家说些闲话，哪里能私交朝臣，我如何帮得了她。”最后一句却是感慨万千，小纪明白此中意思，陪笑不已。却是因为先帝从自家兄长处得的位，对诸王忌讳颇深，凡王室子弟皆以厚禄奉养，一概不得过问朝政。
　　两人默默无语，突然有人突地叫道，“七弟？”赵益抬头，迎面一行人可不是今上赵恒，身边跟着九月及几个侍卫。又有两女，天冷未戴帏帽遮挡容颜，仅把雪帽将脸掩了大半，其中一女目如秋水，娇柔婉转，正是罗姑娘，想来赵恒带她领略东京繁华。当着街上百姓，赵益不好行国礼，仅以兄弟之礼见过赵恒。赵恒微笑令免，挽臂同行。原来他刚从汉王府来，赵益见他面色无欢，便知大哥定然不愿面见今上，笑道，“三哥，街北梁家珠子铺旁新开几家铺子，都卖时兴纸画花果；或去乳酪张家，那里卖一色好酒，杂散人等也少。”赵恒轻笑，“听说你新建一别院，时时逗留不返府中，为兄正想上门拜访。”赵益笑道，“三哥莫嫌简陋。”众人簇拥着向别院而去。
　　赵益为接近赵瑜才买的宅院，这几个月里虽也修葺，毕竟未成气候，除了演武场平整些，其他没可观之处。赵恒见枪棒齐备起了顽心，挽弓射了几箭，箭箭中在靶心，叫好声自然层起。赵恒转头见惠儿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他，目光中净是关切，忍不住回以笑颜，又问她可要下场试玩。惠儿嫣然一笑，“妾自小体弱，竟从未摸过弓箭诸等物件。”赵恒一笑，也不强她，又叫赵益。赵益不平不过，不过都在靶上，从人也是喝彩。九月与小纪又次之，英春跃跃欲试，由九月把着手歪歪扭扭射了几箭。有一两枝未到靶便掉在地上，大家笑着鼓气。玩了些时，赵恒又约赵益下棋，赵益悦而从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熟悉彼此棋路，九月随侍在旁。英春扶着惠儿暂歇，因王府一应女眷都不在此，由小纪引着她们往静室。惠儿神乏，靠在榻上养神，英春坐在旁边相陪，小纪这才退下。
　　赵瑜在邻院听见热闹，并不以为意，这日杨昊约她，看看时辰将至，略整衣冠便打算出门。谁知门口禁卫森严，客客气气把她拦在里面，又不说是何缘故。她退回房中，依稀记得外头有几张脸是御前侍卫，在随御驾返东京时似乎见过，估计今上在此。她心念如潮，一时间竟发起怔来，许久方能敛神收识，拿着本《孟子》低声诵读。直到未时将尽，院外有脚步匆匆离去之声，历小半时辰终于回复平常。赵瑜方才出得门去，没走几步，赵益追来。
　　虽未下雪，天气冷得厉害，赵益穿着秋香色银鼠袄，暮色里优雅如画，笑吟吟地问道，“二郎欲往何处？”赵瑜答与杨昊有约。他见冬风凛冽，吹得她的一缕发丝落在额角，伸手便替她抚平。此举过于亲腻，赵瑜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浅笑反问，“王爷侍驾不累么，不如早些回府。”赵益看着她，“我倒想蹭一杯酒喝，不知二郎愿否？”赵瑜默了片刻，“王爷既如此说，瑜莫敢不从，想必杨学士亦作如是想。”
　　自上了车，赵瑜静坐于一边。赵益捧着手炉，“杨昊此人自视甚高，朝中既有爱他才的，然则憎他的人亦多。二郎实在不宜与之深交，以免日后被人归为敌党。”他长长的睫毛垂下，益发显得面色似玉。赵瑜突然想起试妆那晚心笙摇曳，不觉有些甜蜜，说话时语调也柔和起来，“学士与顾将军是同年，看在老友份上对瑜略示友爱，并没有深交之意。”她的声音没有往日清冷，赵益立时发现，抬眼看着她，目光交织在一处，却不知怎的胶了许久。赵瑜狠下心将视线转到角落，平平又道，“王爷多虑，瑜不过想小试身手，取一功名以作日后生活之靠，并不怕被人误归朋党。”她相貌清秀，额上伤痕更增楚楚，赵益心生怜惜，低声道，“若有何人入你青目，你只管告诉我，我再无能也要为你求得诰封，风光嫁入婿家。你一闺秀，何必苦苦求取功名？”赵瑜轻咬下唇，过时开口，“瑜不以为苦，亦不想为人妇，王爷不必费心。”赵益见她着恼，自家也怪她不识好歹，沉默不语。此刻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小纪探首进来，“王爷，前路有人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