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24、雪夜

　　过了冬至霜浓如雪，久坐之下赵瑜双腿冻得僵硬，逢一二时辰得略加活动以热气血。她手头疏爽，军中得的钱帛已送于贫苦者，身边并无积蓄，又不愿多受赵益的馈赠，因此过得甚是艰辛。这天日色黯淡，乌云直逼屋脊，透着异样红光，到申时雪珠子下来，密刷刷打在瓦上。及至酉时，灰蒙蒙的天地间飘着细小的雪花，远处皇城已如淡墨浅画。赵瑜指尖刺痛，再三呵气取暖仍是无用。她思潮起伏不能凝神，苦笑之下掷笔于桌，独自一人往街上去。岁暮年晚，没有多少行人，她只身孤影，想到前朝之诗“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更是烦郁。
　　这时一骑从她身边经过，骑者无意间看到她，突然勒马问道，“你可是附敬王度日的赵二？”神情不耐中又带几分鄙视。见他衣物华贵像是达官贵人，赵瑜不想惹事生非，并不搭话，只静静望向他。那人将她上下打量，许久方缓声道，“见你生得清朗，更听说往日曾在边关出生入死，怎么如今转了志向依附他人而活。需知人生一世，怎可不惜羽毛。”赵瑜气极而笑，“大人自家快马加鞭便是，何必管在下如何行路。”那人皱眉，“顾将军是我好友，多次来信托我照拂于你。我本也觉得你是个好汉，谁知你却以堂堂男儿身，行那…苟且之事。”赵瑜听他言下暗指她和赵益有分桃之私，益发怒气上涌。她不屑作何解释，自顾向前走去。
　　那人策马追来，喝道，“站住。”赵瑜止步，侧头冷笑，“好大的威风，却不知在下犯了什么罪，要劳大人的驾？”那人微微一涩，转念又想，此人目光凶悍，我不如给以银钱，何苦和他厮缠。自怀中取金银丢在赵瑜脚前，“拿去，够你明春开考前开销。若还有几分骨气，早早自立门户，休再做何丑事。”赵瑜勃然大怒，她本是傲性，此刻再也不理马上之人是何等官职，一脚将银两踢起，直摔向马身而去。那马吃痛，前蹄高抬长嘶，顿时将背上骑者甩了下来。那人一团狼狈，她也不加援手，站在旁边冷笑。
　　那人从雪地里爬起，袍角全是泥水，不及整冠，指着她大声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人，我好意助你，你却如此对我，你你你…”他气得说不清话，手上本来拿着马鞭，恨得向地上猛抽。他虽然脸色发青，却只是把气全出在地面。赵瑜微觉好笑，胸口一团闷气稍散。
　　她模样秀逸，莞尔笑来似云开日出。对方看到呆了呆，又念及此等小人倚色谋生，我切切不可受其魅惑。他板着脸骑上马去，沉声道，“我已好言相劝，你既然不听我也无法。日久被人所弃，休怪别人未曾相劝。”他顿了顿，低头补充道，“若是短缺盘缠也可以来找我，看在宏图份上，我自会助你。”赵瑜见他模样板正，帽子却歪在一边，不觉又是一笑。那人见她眉稍尽是笑意，恼道，“你又笑什么？”赵瑜也不回答，只将手摸了摸帽巾，对方疑惑中也按着摸向自家顶上，方才醒悟，连忙扶正，气呼呼地走了。
　　赵瑜念及往事满腹愁绪，被他打岔后好了许多。又想起顾守和的好意心下温暖，无论如何，只恨天意弄人，否则以他人才武功全为上上，如何不是良配，如今他纵不在意，她却不想嫁做人妇。此时雪已转盛，寒风卷着大团的雪花直扑于面，冰凉刺目，面颊上一片冰冷，她举袖拭去，却不知擦的是水或是泪。马蹄的的又来，她放下袖，原来方才那人又回来了，在马上俯视着她。赵瑜勉强道，“大人又有什么指教？”一开口方才发现声哽几乎不能成语。
　　那人跳下马，作礼道，“翰林侍读杨昊，适才多有得罪，请谅。”赵瑜回礼，“学士好意，在下这里心领了。”杨昊见她眼框微红，语调略带鼻音，不以为然，“你年岁既轻，相貌又生得单薄。我不过数说几句，你便作此泪态，落在他人眼中岂不以为你柔弱可欺。”赵瑜啼笑皆非，懒得和他较真，淡然道，“学士另有何事指教？如没有，请恕我先行告退。”杨昊含笑道，“天气冷冽，我想请你去喝杯水酒。”他刚才觉得未尽全力劝导赵瑜，因此又返回。赵瑜长眉一扬，“多谢。可惜今日不便，不如改天？”杨昊失望道，“如此冬夜正当围炉长谈，莫不是为我出言过直二郎有气？”
　　他俩立在雪中，不多时肩头已有层薄雪，杨昊身穿貂皮斗篷还可抵挡寒气，赵瑜只是布衣，渐渐雪化为水湿了衣衫。杨昊不等她推辞，将斗篷解下披在她身上扯着便走，“我受顾兄之托，也曾去过府上。却听说王爷买了邻宅，破墙为门将那处做了别院。”赵瑜垂眼视地，接口道，“因此你便以为我依附王爷为生，推论我为人轻薄？”她语调冷漠，杨昊向她面上看去，却没什么怒色，有细碎雪珠在她睫上凝成水珠，看去越发盈盈欲坠。见他顾视，赵瑜抬眼，目光清澈，“你少年得意，因此便以为天下人皆为泥沙？”杨昊张口结舌，讷讷无语。赵瑜一哂，“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学士是有学问的人，不知怎么解释？”注：（夫子杜绝了四种弊病：没有主观猜疑，没有定要实现的期望，没有固执己见之举，没有自私之心。）她侃侃而谈，杨昊正冠再次行礼，“谢二郎指教。”赵瑜回揖，“瑜素闻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然则不能戒。”注：（将帅有五种性格上的缺陷会造成危险：只知死拼会被杀，贪生怕死会被虏，急躁易怒则经不起刺激，廉洁自爱则受不了侮辱，爱护居民则会因掩护百姓而遭受烦劳。）杨昊哈哈大笑，“二朗文武双全，是我错了。”赵瑜喜他为人爽朗，含笑道，“不敢。”
　　酒过三巡，杨昊坦然道，“二郎如此聪颖，岂不知众口烁金。虽然于辽一战中敬王也算不负众望，可惜他素来耽于声色。与之为伍，世人莫不以为二郎亦是同流。”赵瑜不语，许久方道，“王爷为人真诚，非世人所想。”杨昊笑了笑，“今上尚在襄王府时我为记室参军，也曾见过敬王几次，为人确实率性。其后我丁忧数年，前时再会，与往日大有不同。”赵瑜不愿多谈赵益，笑问，“顾将军一向可好？”杨昊知她意思，说些与顾守和的交往。他俩同窗兼同年，交情比别人不同。“顾兄豪迈，那年弃文从戎令我等大吃一惊，皆道他过于自负。后来屡传捷报，方知他的能耐非书生可比。”赵瑜默默听着，听他话风一转又到己身，“二郎却又是奇人，由武转文，料想明春定然榜上有名。”她摇首笑道，“学士高看我了。”
　　这日赵益去了宫中，快落钥时方归。小纪问他晚上回何处，他懒懒一指，小纪会意，车轮辘辘向王府而去。路上雪珠打在车顶甚响，赵益突然想起一事，低声唤小纪，车转往别院。去到赵瑜却不在，众人也不曾留意她何时外出，唯侍候笔墨的凌青上前回道，“公子酉时出的门，说出去走走即回。”赵益也不以为意，突起一念，趁赵瑜不在，让众人速速布置。
　　等赵瑜回来已是二更时分，鹅毛大雪犹自扯絮般落下来。杨昊原留她一宿，她坚辞，亦没有要车马相送，步行回来鞋袜俱湿。虽然打着伞，发上肩头仍有落雪，不过穿着杨昊的斗篷，倒也不是忒冷。她拂去雪花推门入房，迎面暖洋洋说不出的舒适，房里还隐隐有梅花清香，讶异之下反而向后退了步。小纪闻声迎出，竖指在唇示意轻声，嘴向榻上一努，原来赵益久等她不回睡着了，手中仍握着本棋谱。赵瑜伸手解斗篷，小纪早已上前服侍，手脚十分轻巧，闻到她的酒气，又奉上热茶。
　　赵瑜哭笑不得，这顽皮的王爷，几个时辰内大做变更，出去前还是陋室昏烛，回来却锦缦明灯。几盆上好的炭火，不但无烟火气，反有松木清香。回顾小纪，他已轻轻退出，房里只剩她与赵益两人。这人，白天不知做甚，在他人之处也能沉睡。她叹了口气，也取了一书坐在旁边。如此温暖，困意渐渐爬上她的眉头，忍不住伏在桌上假寐。
　　小纪进来换水，赵瑜十分警醒，猛地坐直，小纪受吓失手将杯盖落在桌上。赵益被声响惊醒，恍惚间揉了揉眼睛，再回神方发现赵瑜，“去哪里吃了酒来，你一个大…”他本想说一个大姑娘，又见小纪在，连忙把话咽了回去。赵瑜感他关怀，把遇到杨昊之事告知，其中误会自然不提。
　　“杨昊？他少年成名，闻说先帝宴群臣，始终未见他有醉意，赐以大杯方显酩酊之态。又呼先帝为官家，云‘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因此呼上为官家乃自古已有。他曾是今上府中旧僚,丁忧后称母病闲置在家许久，我竟不记得他的样子了。”赵益半靠在榻上，睡意惺松，“有才之士无不傲气，难得他与你谈得来。外头雪可厚？明日我无事，不如一齐赏雪，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赵瑜道，“不去。”赵益扬眉，“真的不去？”赵瑜点头，“真的不去。”
　　两人对视，目光对峙许久，渐渐转为微笑。小纪不明所以，陪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