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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至 ...

  •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
      窗纸刚透着丝明亮,琉璃就醒了,腰腹闷痛。数日前已有此症状,丫环以为临产,急急传稳婆,却是虚惊一场。自做敬王的跟前人,她已从听雪轩被挪至明珰所居的木兰居旁,比先前的居室宽敞不少,一般也是锦幔低垂,芙蓉帐暖。每晨初醒,她却始终恍惚如梦,只因周围静谧有如从前深闺之日。夫人待她,向来宽厚,一切衣食皆比着亲女而来。她生而不知父母,三岁入赵府,本以为此生不过许人出嫁,相夫教子。谁知命运捉弄不容她安逸。那日惠儿见她大腹便便,惊骇之下无语泪流,她也多次听闻惠儿挣扎于生死间,两人惨淡对视至日暮。
      纵锦衣玉食,又岂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只恨天地之大,她们不过弱质,随波逐流,自保亦难,更何谈心意所在!一缕凉泪无声滑落枕间。事已至此,便能与瑜儿重聚,她已为人妇;在惠儿,宫门一入哪有再出。各人挣各人的命吧。
      外屋锦心已起身,悉悉拾掇,小丫头送热水来,两人轻声相谈。她低咳相唤,锦心入内服侍起身梳洗。见她微皱眉头,锦心着紧,“娘子可是有动静?”琉璃勉力一笑,“无妨,等等再看。”锦心察其心意,特地找些话来说以分神,“王爷随上驾去效外大庆殿祭祀已三天,府中好生冷清。”琉璃见她将自己长发挽成髻,不觉笑了笑,看来今日不必了,“我不出去,就在房中消闲。”锦心诺了,梳理整齐,拿发带松松绾好。“娘子可要略用些点心,宫里罗姑娘着人送的?”琉璃此刻痛得厉害,一时没说话,缓过劲来才说,“你还是扶我歇息吧。”锦心应着,见她脸色发白,尽是默默忍受之态,估摸也到时候了。放下半边帐来,她往鼎里加点宁神的香,到外屋轻声叫小丫头报给明珰知,又准备些琉璃爱吃之物。
      琉璃见她忙碌,笑道,“你陪我聊天便是,只怕又是虚惊,倒叫人家取笑。”上次忙碌半天却没动静,难免有闲言碎语。锦心宽解道,“娘子何必管他人说法,王爷喜欢就可以了。何况还有罗姑娘呢,谁敢看轻娘子去。”琉璃垂着眼不做声,半晌才淡然道,“看来就在今天,你叫人准备吧。”锦心虽已料到,闻言忍不住起身去看小丫头是否回来,行动间带翻了锦墩。琉璃笑叹,“你慌什么,哪有那么快生出来的,你看徐娘子就知道了。”锦心驳道,“娘子哪里知道,这人的福气不同,生儿育女也有快慢,似那般嘴狠心毒的,自然老天叫她多受些苦。”琉璃痛得无力说话,转身向内咬唇强忍。这痛急一阵缓一阵,虽是冷天,禁不住密密的汗流下来,锦心守在旁边,替她抹汗,拿蜜水给她饮用。
      正在恐慌,明珰带丫环婆子到了,进门笑道,“小哥儿真会挑时间,偏选这天来。”琉璃握住她手,泪便流了下来,“姐姐我痛。”明珰安慰,“生下就好。”旁边稳婆也说,“娘子不必担忧,必然无事,妇人生育原都如此疼痛。”说话间又是一阵发作,琉璃痛得丢开明珰的手,把块帕子扭得似麻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昏昏沉沉也不知周围。突然又想起,若嫁予平头百姓,一夫一妻,为夫的自然守在旁边,一概苦楚尽可向夫君哭诉。哪似如今,虽有众人环护,却无人可说真心话语,夫君再俊美如画,府中再富贵荣华,又有何人真心爱护。怨不得他人,怪不得天地,一切只恨自己的命。她将脸埋在枕间哭泣,全没有平时端庄之态,旁人手足无措。明珰尽力劝解,说时想起青春渐长,小产后再无消息,内心难言之苦不比琉璃少,渐渐抹泪不止。众人劝了这个又劝那个。
      稳婆忙得擦汗,幸好太医也到了,诊脉开过催生的方。明珰端在手里,一匙一匙喂给琉璃,细声道,“既做女子,一生无不要嫁人。嫁给王爷,总好过嫁于凡夫俗子,日日劳作却不得一饱,尚要服侍公婆姑叔,更短不了妯娌嫌隙。”琉璃含泪笑道,“姐姐说的我全明白,当日也是实在活不得了才投至王府,如今衣食无忧,岂敢有他想。”明珰颌首,“明白才好,你且养养神。”琉璃合目靠着,满心只想呼喊翻滚,却知道徒然白费力气,心潮涌动,自身诞生之日也是母亲受难日。生而不知母为何人,从此后若无事倒要去查究一番,立个香案也好,略表寸心。又想徐妃那般娇滴滴的人,不也把胎儿生出,不信竟及不上她。胆心一壮,咬紧牙关不想别的,反反复复在心间暗念,我定然无事,孩儿定然无事。她有身后也不觉甚喜,恍恍惚惚地过了这段时间,偶然念及,也知道最好诞下男婴,方可母以子贵,在府中占一席之地。此刻紧要关头,突地母爱萌发,满心只愿孩子无事。
      这样折腾,不提琉璃筋疲力尽,面黄眼枯,一边的明珰也是焦躁不安,渴得唇干舌燥,却喝不进一口水。幸好酉时稳婆称喜,“快了,取参汤,娘子喝过好使力。”锦心赶紧取来,琉璃在她手里喝了口,摇头哑声道,“不用。”只管皱眉使力,又将近大半时辰,稳婆大叫,“见头发了,吸气使劲!”她依言而行,觉腿间一热,有物及水呼地滑出,腹部疼痛瞬时消失,随之响起婴儿啼哭,弱如猫叫。琉璃倦怠欲睡,灯光下稳婆将孩儿抱至眼前,“恭喜娘子得了位小公子。”那小儿方至人世,只哭了几声,已在他人手上安逸睡了。明珰接过,笑着赞道,“好个有福气的孩子,额广眉长。”琉璃有些欢喜,想到从此竟为人母,又甚是异样。
      外头一阵喧闹,却是敬王赵益日间得了信,回过圣上,得旨返府刚巧赶到。明珰抱着孩子迎将出去,盈盈贺道,“恭喜王爷。”赵益已是二番做爹的人,然而前次太过惊恐,不像此时来得正好。他见那孩子睡得沉稳,啧啧称奇,“我以为世上婴儿皆如安儿一般好哭呢。”安是他长子,三天两头病歪歪的,极认人,每每赵益抱了便哭到吐奶方止,因此他有些不喜欢。明珰取笑,“龙生九子,琉璃妹妹生的和徐娘子的当然不同。”赵益说,“你喜欢的人儿,自然和你也有几分相似。”明珰有些不快,怏怏地说,“我有什么喜欢的人,不过想讨你喜欢。”赵益转以他语,“既是冬至生的孩子,不如便叫冬哥?”明珰扑嗤一笑,“好个王爷,替孩子取名都这样偷懒?”赵益笑,“小名嘛,顺口就好。”随又问及奶口的事,明珰一一回了。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赵益又笑,“谢过沈娘子,幸有沈娘子,益方不需劳心家务。”明珰本姓沈,闻言面上飞霞,悄声道,“谁让有人叫我好姐姐呢,少不得替他操心费力。”
      琉璃既生子,太后、今上均有赏赐,丰厚一如徐妃。一日惠儿与几个宫人,翩然而至,两人相见,少不得喜极而泣。英春劝道,“月里娘子不好落泪,作下病来日后眼花,姑娘和娘子说话罢。”一齐看视冬哥,惠儿喜欢,“这孩子欢眉喜目,像是在笑呢。”奶妈闻言回,“姑娘不知道,没满月的孩子还不会笑。”那孩儿嘴一抿,嘴角上扬,看去真像在笑。惠儿早做好件孩子的斗篷,大红织锦缎上绣了朵朵梅花,镶着白狐皮的边,此时便让英春取出,琉璃称谢不已。
      众人聊些家常,琉璃几番想伺机告诉惠儿赵瑜之事,却不得机会。宫人不可在外多留,她急得火燎似的,总算众人忙着收拾礼物之际跟前无人。刚想开口,英春又进来,“姑娘,外头下雪,我们早点回宫才是。”惠儿不得不去了,依依惜别。琉璃闷闷不乐,锦心不解其意,只道她不舍惠儿,“娘子将来见姑娘的机会多得是,不要愁坏自身。”又将冬哥抱至她枕边,总算略为解颜。
      琉璃认定此赵瑜便是自家的二姑娘赵瑜,她既作男装,必有其意,也不说穿。一个妾室,不好打听陌生男子之事,幸赵益三天两头宿在外院,明珰安排起居,难免有琐事传出。
      “公子埋头做得好文,王爷将他窗课送予纪大儒,大儒阅后大喜,云公子胸有经纬,为栋梁之材。”“公子日子清苦,王爷邀其共餐,他却再三推辞,说咸菜清粥足可果腹。”“公子如青竹之秀逸,虽额上微痕,不掩其色。”
      琉璃失笑,“锦心你如何学来这些话,倒像照书本子读的?”锦心微露羞色,“娘子,我哥哥是王爷书房里的书僮,再说我跟着你,又识多几个字。这些话是王爷说的,我不过照搬而已。”琉璃见她眼波流转,奇道,“莫非你对赵公子有意?”锦心叹息,“娘子,人家文有状元才,武能上马破军。我哥哥这些时日在外院服侍,对公子只有一个服字。人家的能耐如此大,将来一旦夺魁,必有贵家许以女儿。我又算什么?”琉璃暗中好笑,你口口声声“人家”,却连人家男女都未搞清,算什么事。随又怅惘,这般娇憨的女儿心事,自己总是不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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