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夜饮 ...
-
月色皎洁，赵瑜没点灯，借清辉斟一杯酒洒在地上。小饼分作四块，两块敬双亲，一块留予惠儿，自取了块慢慢咀嚼。饼馅虽然甜美，吃在口中却带着几分苦涩。墙外儿童嬉戏，有稚女与姐妹语，“姐姐你看月宫桂花树下小兔儿。”她和惠儿，从穿衣到饮食，无不由她拿定主意。自小家人便说，小姐妹俩似错了长幼。她一阵黯然，将余下的小饼放回盘中。宫里的笙歌如仙乐般飘来，其中可有惠儿呢？
她默默从壁上取下刀来摩挲，不敢有一日忘武，一点安全一点尊严全靠此得来，天天鸡鸣起舞，不敢耽于嬉。可笑连她自己也未想到，骄娇弱女，竟以武力称雄军中，幸或不幸？开弓没有回头路，多想也不能回到往日。她轻挥刀，呼呼有声。刀法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以父亲之忠勇，何以见疑于今上，她百思不得其解。亦向顾守和相询，却也没有分晓，也许答案藏在那巍峨宫廷中。腕回刀转，前方纵是艰险万重，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谁说赵家无后，她便是父亲留在世间的骨血
月光似水，青砖如笼清霜，她刀随身转，化作一团光影。尽我所心，不论去到何处；竭我所能，何恐风吹雨打。一路刀法使完，她额上微汗，悄然立于庭院。
“好！”墙上有人大力鼓掌。
赵瑜回首，却见赵益趴在邻院墙头向这边伸头探脑，不觉好笑，走过去道，“你这做什么，不在家陪娇妻美妾反做爬墙的小贼？”赵益笑嘻嘻地说，“谁说我不在家，如今我是你的邻居。”原来他已将隔壁的院子买下来，旧主见有人愿出高金购买，爽爽快快搬走了。赵瑜恍然大悟，难怪前些时日听得大动土木之声，笑了笑，“好啊，有邻若此，夫复何求？”赵益招手，“过来做客？院门开着。”赵瑜以眼估墙高，徒手翻越不成问题，助跑几步，借赵益手拉之力跃上墙头。谁知那墙年久失修，赵益扶着梯靠在上面本已沉重，她这一跃，整堵墙微微斜倾，眼看竟要倒。赵瑜怕伤着赵益，拉着他向下跳去，落地略滚才卸去劲。两人坐在地上，看那墙轰的一声果然塌了，暗处的侍卫们惊地涌出，赵益挥手示意无妨，众才退下。小纪愁眉苦脸，上前扶起赵益，“您两位在一起非整出点动静才完，就不能好生过么？”赵益笑，“多大点事，不过堵墙，明儿叫匠人来做个月洞门不就得了。”
这边地面已平过，整片场地平坦宽敞，靠边摆着各色兵器。赵益见赵瑜练刀，见猎心喜，便要与她一较武艺。赵瑜摇头，“论武艺我没什么好，不过与人动手的次数没千儿也有数百，皆是生死一线的事，因此实战你却非我对手。”赵益自架上取了棍，“闹着玩儿，你别当真打我便是，千万不可趁机出气。”赵瑜见他心热，不好推却，也取一棍在手，“既如此，我们稍练练手。”赵益哪里是赵瑜对手，只觉招架不住，见她气定神闲，嘴角犹挂着淡淡微笑，不觉有些羞意。兵不厌诈，他心生一计，突然捧腹呼痛。赵瑜担心，过来看视，赵益趁机抓住她手向后一扭将其架住，笑道，“中计。”赵瑜也不答话，反腿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赵益呼痛，手立时松开。赵瑜回身未及说话，赵益已一个扫堂将她跘倒。小纪见两人搏击起来，担心或有损伤，急叫，“玩了会也够了，厅里有上好的果子美酒，你们静静地赏月不好么？”赵瑜本来不想和赵益动手，闻言深以为是，“王爷，不如文比，我们较下酒量高低不好么？”赵益哈哈大笑，“也好，武的不是你对手，不如比酒量。”
其实他酒量也非赵瑜对手，赵瑜含笑不去点穿。两人拍拍袍角尘土，小纪早已上前，拿手巾替赵益拭去额角污脏。赵益见赵瑜腮下略有黑痕，抢过手巾，她未及闪避，只好耐着性子任他擦去。赵益指尖无意间拂过她的下巴，只觉细嫩柔滑，视之尤其尖俏秀气，不觉呆了一呆。小纪已另绞了块手巾过来，“王爷，您也擦一擦自个。”
敬王府的桂花酒是今年的新贡，清甜醇香，极易上口。小纪在旁殷勤相劝，将下酒物分挟给两人，赵益笑，“你也坐吧，这里又没外人，小时我还曾叫过你哥哥呢。”小纪辞道，“王爷和公子对饮，小人如何能放肆？”赵瑜也笑，“小纪敢情当我外人？”小纪笑了一笑，还没说什么，被赵益一把扯在座上，“废话甚多，罚酒一杯。”当下满满饮了整杯。赵益微叹，“十年一眨眼，不知怎么过的，我都做了爹-”赵瑜持壶把三杯加满，“贺王爷得子。”三人饮了，赵益摆手，“也是与你相识，不然…”嘿嘿一笑，“我向来自负倜傥，直到去了雄州，才算知道如何叫英雄豪杰，半年来倒比从前十年懂得还多些。”他倒满己杯，“宁州城外一杯，突围求救一杯，杀萧达览解围一杯。二郎，我敬你三杯。”也不教两人相陪，仰头一一饮尽。赵瑜不声不响也连尽三杯，互示杯底，彼此对视微笑。
又说起生平快事，赵益不假思索，“那天我得知你被慎思救下，正在养伤，不觉欢悦非常，二十年未试有此欢畅。”赵瑜取笑，“封王，大婚，得子？”赵益想了想，“此三事皆为当然尔，不为不乐，然未有生平第一快事之感。”小纪点头，“王爷说的可全是真心话，我随在身边十数年，王爷不是未见欢容，可从来没像那几日般情绪起伏，大悲大喜。”赵瑜略为所感，微叹道，“其实瑜不过一莽人，岂敢劳相念。”赵益笑问，“二郎可有最乐之事？”赵瑜想了想，“有日爹爹在家，夸我文章好，弓马又得他五成真传，娘那时已有几个月身孕，坐在旁边说我家姐画好字好，一双孩儿天上地下少有。我和姐姐齐齐发笑，好笑家严家慈偏爱至极。”赵益相问，“后来呢？”赵瑜摇头，“没有后来。”她神色黯淡，赵益为之动，“天人永隔原是世上最伤悲之事，不过人生漫漫，岂可说便无更欢欣之一事。二郎我敬你一杯，愿你来日如愿以偿。”赵瑜饮毕，“我倒不是怎么想如愿以偿。一日存着愿望，一日便尚有线生趣。若一日偿了宿愿，我竟不知往何处去才好。”她眉头微颦，星眸含泪。小纪岔开道，“王爷与公子可知我最快乐之事？那年我与娘被赶出家中，饿了几日。这天娘带我好好吃一顿，点了只鸡。娘一口也未吃，看着我把大半只吃下肚，我真是撑得肚子都圆了。”赵益吃吃笑，“莫非你属黄鼠狼？”小纪也笑，“我那年不过七八岁，实在饿极了。第二日才知道娘已将我卖入宫中。” 赵益与赵瑜恻然，小纪不以为意，“我到了宫中，有饭吃有衣穿，王爷对我也甚好，并不以为苦。后来听说娘那会已得了病，我入宫没几日就去了。”
赵益闷闷喝几口酒，小纪看向赵瑜，有些后悔说自家遭遇。赵瑜解他的意，笑道，“清饮无乐，倒是冷清了。”赵益闻言又提起兴来，拍手道，“就等这话，我备了笛子在此。”小纪不等叫唤，已奔去取了来。触手生温，是极好的玉，她举在唇边试两个音，只觉清越更胜竹笛，“倒是我吹得不好，辱没了它。”赵益摇头，“你别一味的谦逊，好不好有我们品评。”
赵瑜笑笑，缓步走至庭中月下，却没吹古调时曲，吹了首吴歌。今晚的心情激荡，全化作款款笛音。赵益与小纪不识调子，听来低徊婉约，惆怅莫名，所有心事如潮般涌起退下，又似系于乐声，心情忽喜忽悲。
这晚三人酩酊大醉。
第二天日光投入房内，反是赵益第一个醒来，发现小纪蜷在脚边。赵瑜靠在邻榻，她长眉弯睫，肤色如瓷般细白洁净，唇色虽淡，似雨后蔷薇，于极清中透出极秀来。这样位少女，却不知从前如何将她误作少年，也可称是一大笑话了。想到自己虐行，赵益汗颜。又想起那夜试妆，心波荡漾，恨不能这会能凑上轻轻吻一口。越想越难自控，他闭上眼定神，我当她是好兄弟好朋友，万万不可一时轻薄；她必然恼我，从此后避着我躲着我，可不是无趣之极。再睁开眼来，神清气爽。他微动，小纪随之而起，惶惑称罪，赵瑜闻声醒来，“我今日也睡过头了。”回头一点，三人昨晚喝了三小坛酒，难怪四下尽是酒香。
赵瑜节里抛废半日不曾读书，自行从睡眠里扣出时间补上。赵益也不来引她玩乐，偶尔遇上时节携酒来，不过浅尝辄止，一心待她金榜题名。
秋去冬来，徐妃自一举得子，却见赵益形色间始终淡淡，不像特别喜欢的样子，也不好趁机撒娇卖痴。本朝制度王爷不可参政，他空时在家不过读书作画为乐，明珰又是欢喜又是奇怪，隐隐约约担忧，也去过几次外府。远远望见邻院少年刻苦攻读，举止稳重，不像有瓜葛的样子。这天与如意在房里收拾，琉璃扶着个小丫环来了。她已是身重待产的人，明珰连忙让座。忙完一圈，如意接着方才的话问，“明珰姐姐，赵公子定然不肯要，又叫人送回，岂不是白白又来往一回？”明珰道，“只为他是王爷存心结交的朋友，他不要是他的事，我们却不可缺了礼数。”琉璃见她们忙碌，笑道，“难得姐姐把王爷的大小事儿一应放在心上。”明珰回头，“这位赵瑜赵公子和王爷在边关结下的生死交情，现下辽境平安，正在京城攻读，预备参加明春科举，是王爷如今第一位好友。”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夜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