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21、梦会

　　这日午后天色如晦，室内需掌灯方可以视物，后来飘起雨丝，不知不觉比往昔多了些凉意。赵瑜加件外衣，坐在桌前做功课，突然眼角生涩，困意排山倒海。她伏在案上假寐，谁知入了一梦，如真似幻。梦中不知身处何方，只见巨树如盖，桂子满地，益发的秋意浓。此梦甚是奇怪，可闻见空气中香气氤氲，徘徊不去。她是胆大之人，又知为梦，缓步走向厅堂看个究竟。廊栏宽阔，静悄悄的无一人，风过只听见檐下银铃互相撞击的声音。室内布置华贵，敬王府都多有不及，约是女眷居住，设绣架、瑶琴，香味便是从琴前所设的香炉中飘出。又有案几，铺着上好的宣纸，笔墨摆得整整齐齐。如此摆设，似曾相识，赵瑜如受蛊惑，过去拿起放在最上的卷轴，打开，果然画的湖甸烟雨，永丰十八景之一，下角注着廖廖数字，“思而不得，徒念也”。字迹娴雅婉丽，如插花少女。这一年来赵瑜自度心已如死灰，此刻也忍不住泪盈于睫。
　　内室有物坠地，赵瑜放好卷轴，又向里去。内外以珠帘相隔，她行动轻巧，倒也没什么声响，绕到碧纱橱后，床帐上绣着写意没骨花朵，笔意挥洒。美人榻上有一美人香梦沉酣，长可委地的青丝拿木簪挽住，大概睡前正在读书，方才落地声便是书册从她手中脱落。赵瑜捡起，是李义山的诗集，替她放在手边。那手纤长细嫩，未着蔻丹，晶莹之色连最好的美玉也比拟不上。
　　惠儿…你如何到了此处，娘去时可曾苦楚，其他家人呢？你又可知如今你我皆无父之人？赵瑜有无数话语想与她诉说。那日在路上见到惠儿已是惊心动魄，只恨不能接近。若莽撞行事，自己不足惜，只怕连累世上唯一的血亲。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她爱她重她，不忍将她也拖入无边绝境。
　　不知惠儿梦到什么，一颗泪珠挂在眼角许久才滑落，在桃腮上画出长长泪痕，赵瑜拿衣袖替她拭去。
　　珠帘声动，有人来了。
　　惠儿觉得似有人立于边上，声声叹息，无奈如被梦魇，睁不开眼抬不起手；又有人嗤嗤而笑，握住她手将掌心贴于面上。
　　她终于醒了，眼前赵恒含笑道，“姑娘好睡。”惠儿听得窗外雨声淅渐沥沥，嗔道，“陛下…”永丰的口音原属吴语，娇柔婉转。
　　那天太后听说今上自得赵惠后不近六宫，大恚，让传进见，及见，又觉柔媚似故人，憎之。本拟逐出宫，旁有宫妃云不可，此为官家心爱之人，得知后必与太后理论，况且亦可再次进宫。太后立命传赐三尺白绫，务要除此祸害。赵惠大惊，垂泪乞怜，太后益怒。幸慈寿宫侍女青梅偷传信出去，方才得救。后惠又以小隙故见恶于太后，上欲缓之，未成。
　　“今早敬王府报信，说昨晚七弟得了一子。太后十分欢喜，赏赐丰厚。”赵恒絮絮道家常，惠儿坐在帘下，用玉梳整理长发，凝眸回视，徐徐道，“妾的姐姐亦为敬王侍妾，不知来日可有此等幸运。”赵恒诺，“不管所出为男或女，都是我的至亲，一视同仁尔。”惠儿笑而不语，又问，“你何时来的？英春去了何处？”赵恒答，“我打发她去取今秋江南的时新贡品，前日你不是挂念新鲜果品么？”惠儿摇头，“你若以我为念，切不可过于厚爱。不然落在他人眼中，又是我的罪过。”赵恒知道她指的太后，笑道，“太后与我的心结，又非今日而起，你何必在意？”
　　太后无所出，先帝立三子恒为太子。及驾崩，有近臣劝太后，太子恒精明不易控制，不如改立长子，太后为之动。谁知两位相爷皆为厉害人，反锁前来传伪诏的内侍，连夜入宫谏太后。太后本是风车般的耳朵，闻言回心转意。太子即位，群臣皆伏，唯相爷仔细，上前验明上头帘后坐的果然是太子，方才磕首呼万岁。
　　赵恒随手翻阅诗集，“据杨大年笔记，李义山最好用典，每一吟诗房中到处是翻开的古籍。”惠儿笑，“午后无事，我以此消闲尔。以诗而言，我倒更喜太白之壮丽，此外便是本朝晏同叔的小令，一字不道富贵，然字里行间皆富贵。每有新作，我定录之在册。”见赵恒含笑，她面泛红霞，“陛下可是耻笑妾见识浅短？”见她眉目楚楚，赵恒想起一事，“过几日便是中秋，我与你上街走走。”惠儿嫣然，“谢陛下。”英春听说，也是高兴，“整天在屋也怪闷的。”因惠儿怕又遇上他人，白白招些不痛快，无事不过在屋内读书写字。
　　数日后赵恒下了朝，匆匆赶回福宁殿。惠儿、英春早已换好平常百姓的衣着，见他回来，急忙服侍更衣。赵恒对镜而视，也觉甚是好玩，“当日太祖时常便服访臣子家，我们不如今天便去敬王府，看他在府中做什么。”几人对视而笑。
　　今岁与辽达成百年止战协议，东京本来繁华，遇此佳节，更是热闹。街上酒肆皆卖新酒，门面修葺一新，不过望子都已收起。赵恒诧异，旁边侍卫解释，“早起家家都挂醉仙锦旗，不过市人争相尝新，到午间店家片刻不得闲。我们出来迟了，早已售完。”赵恒点头，肩头突然不知被何物件打了一下，正要大怒，谁敢拿东西掷在他身上！那物骨碌碌滚落在地，九月捡起，却是丝帕裹着两只金桔，那个结打得肥拙可爱。抬头看去，彩楼帘动，一群少女在帘后戏闹，笑声清脆。想来她们见他生得俊秀，故有此举。赵恒哭笑不得，见大家都笑嘻嘻看着他，清了清嗓子，却又无话可说，只好也笑了笑。侍卫又说些风俗，贵家自搭彩楼，民家则订酒楼玩月，儿童通宵嬉戏。赵恒见螃蟹肥大，命人买了提在手中，准备一会送于赵益。
　　惠儿从前在家也素来二门不迈，少见市景，跟在赵恒身后目不暇接。见她注目，九月上前一一买了，酥蜜食、枣、香糖果子、蜜煎雕花、栗子、银杏，众侍卫手里大包小包，尽是吃食。路边有玩杂耍的，又有一人披着画满眼睛的袍子唱小曲，原来是卖眼药的。在惠儿与英春看来，样样皆新奇。赵恒正要打趣她，突然见到远处赵益与个布衣少年边走边谈，俊脸带笑，像是投契的样子。他急走几步，想叫住赵益，谁知人多被阻了阻，片刻间已去得不见踪影。九月等追上问有何事，赵恒摇头道无妨。
　　去到敬王府，果然下人答王爷外出未归，赵恒与九月在书房下棋，明珰自携惠儿找琉璃说话，路上不过说些衣服饰物。一路穿花拂柳，菊花俱已含苞，惠儿想到去岁入府时黄英正好，转眼一年将过，不觉有些黯然。明珰察言观色，不断找话题解忧。惠儿知她好意，待无人时施礼谢过去照拂。明珰扶起，又笑，“罗姑娘多礼，教官家看见，定以为我俩让果子呢。”
　　赵恒见惠儿久久不出来，向九月笑道，“可知闷得过了，满篓子的话倒出来，没一时半会消不了。”英春回，“姑娘定是想家，背人时常常落泪。有时我也劝她，为何不把苦处向官家倾诉，她却说官家要费心的事恁多，为了太后不喜，已经几次三番为难，如何能把些须小事劳官家的神。”赵恒点头，“她是省事的人，太后如何知道，一味听那些嚼舌的胡沁。我向来不喜后宫妇人无事生非，因此少立嫔妃，可惜还是难禁此风。”英春笑，“陛下，我曾听人说，一个妇人好抵五百只鸭子，因此休怪妇人多话。”赵恒失笑，九月笑骂，“大胆。”英春吐舌，赵恒不以为意，“无妨，外头不必如宫内一般拘礼。”他起身四览，见案上放着两页纸，想是赵益临的二王，又见旁边乱涂着几个小字，云胡不喜，点头叹道，“本以为长进了，原来还是这般胡闹。”日头西斜，赵益尚不曾回来，九月怕回宫过迟不好，正要去找明珰，惠儿依旧由明珰陪着来了，一行人坐敬王府的车回去。
　　惠儿玩累了，晚上又着了风，加上节气变换，便有些咳嗽。传太医看过，只道体虚要静养，不可劳神费力。有宫妃取笑真是个药罐子，话传到赵恒耳中，一怒将说笑得最厉害的两人送出宫外，他人这才不敢多言。惠儿虽是卧病，不多语，不抱怨，静静服药，一丝不讨人嫌。赵恒见她可怜可爱，欲赐以金帛，她又是不爱财贪物的人，后来想到可以施恩于其姐。敬王府上下无不欢喜，只除了徐妃，她本以为自己生了赵益长子，不论何样，均高于琉璃之上，私底下便有些怨言，唯觉太后圣明，只恨如何不除了赵惠，留其媚惑圣上。
　　这晚英春煎了药，扶惠儿起来服用，隐隐约约有乐声，想是宫中贺中秋正在办赏月宴。惠儿歉然，“我连累你啦。”英春笑，“哪里话，我若一味好热闹，九月哥如何会将你托给我。”惠儿叹，“你原是这儿的尖，陪着我却可惜了。”英春轻轻吹凉药汤，“我四岁入宫，哪里算得上人尖，不过笨人有笨的好处，随遇而安，去到哪里便是哪里。”正在清聊，皇帝逃席而至，带着股桂花酒的清香，英春行了一礼，悄悄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