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添丁 ...
-
敬王爷的书房借着高地采光明亮,屋前植青桐,绿阴深浓,枝间时不时传出呖呖鸟鸣。檐间有绿竹,凤尾森森。与地相平的大缸里养着锦鲤,鱼儿活泼泼地游来游去,啜接飘下的藤萝细叶。一入内,靠窗摆着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几方天青色凤眼端砚,其上伴有胭脂晕,一支中毫丢在旁边,笔海里插着大大小小的笔。齐墙高的书架,磊满了古籍雅文。雪白的壁上挂幅簪花仕女图,又有付对联,“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屋角放着汝窑的大花瓶,应景插着早桂,满室芬芳。
小纪让座看茶,向赵瑜道,“昨天王爷自宫中回来听闻此事,闷闷不乐,不见家眷、门客,独饮至深夜方睡,此时尚未起来。”赵瑜微微点头,抿了口茶,见芽挺叶舒展,色为翠绿带紫,隐隐有兰花香气,直是好茶。小纪笑,“本是春茶,这时节尴尬,没什么好茶,公子请谅。”赵瑜失笑,“小纪,你怎么如此客气?”小纪答,“在外从权,在府中使不得,礼全才是待客之道。”赵瑜颌首,“果然大家。”天高气爽,远远有人拨弦,依稀一曲流水。见赵瑜侧耳,小纪道,“大概王爷正妃见天色好,正在抚琴,她是翰林的女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赵瑜记得赵益曾说切切不要娶翰林女儿,微笑不语。小纪叹道,“请公子来也是无法。王爷不快,小纪愚鲁无法解忧,因此打扰公子清读,望相劝则个。”赵瑜笑,“小纪勿需客气,我便在这等王爷醒来,你自去忙罢。”小纪笑,“王爷听说公子到,已经更衣起床。”果然赵益匆匆来了。
“什么,你叫我把这些人送去开封府,一人打一顿?”赵益怀疑自己听错。赵瑜正在看赵益新画的一幅扇面,脸半掩在扇后,看不出神色,“笨手笨脚的丫头,打碎了王爷宠妃的爱物,可不该死?家人居然聚众滋事,可不该一顿板子么?”她语声清越,话里却说不出的讽刺,赵益颓然坐下,“那你说如何?”赵瑜悠悠道,“王爷的事,小人如何插嘴?”赵益寻思片刻,“我已着人厚葬这丫头,又叫多拿些金银送予她家人。”赵瑜笑笑,“果然杀人不过头点地。”赵益恼道,“你只管冷嘲热讽吧。”气话,可也知道虽不是自己做的,自己不比徐妃好到哪处,若不是曾与宁州百姓同生共死一回,只怕这丫头死便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赵瑜长叹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世上的事原本没什么意思。一般都是人,从此生死两茫茫。王爷,这些失父失女者的痛楚,不会比贵人少一分,只有更多,因为他们拥有的本来不多啊。”赵益面有惭色,起身作礼,敛眉低目,“益谢过。”赵瑜回礼,“王爷仁厚。”
赵益送赵瑜出府,又叫小纪等一起便服出行,寻到冬堇家中。冬堇双亲失了女儿,急痛攻心,豁得一身剮才去王府门口哭闹,只求出一口恶气。没想不但没受责罚,敬王反而上门赔礼,略为气平。然而活生生的女儿从此不见,家人无不大放悲声。赵益向灵前行了礼,其母将冬堇袖管卷起,指臂上青紫,泣不成声,赵益陪泪。
赵益脸色沉重,小纪不敢多语,默默扶他上车还府。门口围观人中有一青年男子,上前朗声道,“王爷固然诚恳,罪魁祸首却如何不来灵前?也教她知道做得好事。”从人正要呵斥,被赵益拦住,下车行礼,“这位兄台,一切不是俱由某治家无方所起,便有任何罪过,也该由某一力承当。”他语态委婉,闻者无不以为恳切,青年男子笑了一笑道,“王爷倒是出乎某之意料。”赵益又施礼,方才上车而去。
才到府上,如意立时来回,徐妃胎动,有早产迹象,已请太医及一应稳婆。赵益吃惊,昨天他见门口嘈杂,知道原委后怒气冲冲到国香堂大吵一架,结果甩门而去。尚有物件砸在门上的声音,想是徐妃随手抓起身边东西砸来出气。
“悍妇!”听见破碎声后他咬牙吐出二字。
“各位娘子俱守在国香堂,徐娘子难产,一直叫着王爷。”见赵益似听非听的样子,如意又补充。小纪见赵益不为所动,让她退下,只管服侍更衣洗脸。
一会明珰缓缓来了,见赵益握着卷书靠在榻上,坐在旁边柔声唤道,“王爷。”赵益翻个身,把背对了她,明珰也不在意,继续说,“就算千般不好也是你的娘子,你若不满,将来也可以休了回家,何必在这当口教她看脸色?她那个性子,不也是你纵出来的,那年说了句只有牡丹才配得上,立马整个牡丹花圃给她。这样宠爱,叫别人看在眼里,上下谁不让她三分?”赵益仍是不理,明珰见说不动他,叹息自去。一会梅妃又来,赵益反笑道,“平日也不见你们与她投机,今日个个来我耳边呱噪。”赌气捂住双耳。梅妃静静坐了会,见他放下手来,方才道,“妾不过将心比心尔。”赵益刺道,“她也能将心比心吗?那天我生日她在诸命妇前穿正红衣裙气你,你装作不在意,偷偷拭泪,今日忘了?”梅妃面容沉静,“妾年长,岂和她一般见识。”赵益摇头,“看来都是我不好,你们一个个宽宏大量,只我气窄。”明珰在门边掩唇笑,“可不是!”赵益起身,“你们啊,没完没了,-我略看一看。”
原来徐妃争吵后动了胎气,又见赵益满面怒色,全不是往日情态,又气又悔,哭到夜半。晨起有些腰酸,本要撒娇,派红叶去找王爷,说在会客。后来赵益送客后立马出去,因此又未寻着。她坐立不安,腿间突然一阵潮热,小衣、外裙都湿透了,腰间更是一阵一阵的酸。换了干净衣裙又是如此,生育过的嬷嬷着紧起来,说不会要生了吧?算算时间还未到,已经疼得坐不起来,又见了红,众人惊慌,连忙扶她睡下,又回明珰,里外忙作一团。早产孩子尚未入盆,徐妃痛得嚎叫,稳婆连忙制止,“娘子的水已破,若翻腾之后水流得更多,只怕一会不好生。”可怜徐妃虽然骄蛮,遇到生育关头,不过寻常妇人,泪水一串串滚落。
赵益和太医问了情况,知道难产,这才吓了跳,坐在一边守候。自然有人入内告知徐妃王爷已到。徐妃哭道,“妾离家千里,一旦不免,请王爷还将妾身送还蜀间,不要做异乡鬼。”红叶红着眼出来告诉赵益。他听后心酸,嘴上却呸了声,“生儿育女本是妇人本能,有力气说话,不如留着生孩子。”徐妃汗透青丝,平时嫌长发不够丰盛,要用花冠修饰,这会只恨太密,似三千烦恼丝般缠绕牵扯不得解脱。唇咬得死死,又不能哀嚎翻身,泪水无声掉下。红叶守在边上,将手给她握着,不多久便被握得红肿起来。
天色渐渐晚了,太医见不好,说让产妇缓口气再生,提笔开个方子。丫环煎好药喂徐妃喝下,过会她突地坐起,顾不得腌脏,吐得满床皆是。收拾过后,又喂一番,不敢立时睡下,靠在丫环身上,只是泪垂。赵益的生母便是生育耗尽力气,以至没了的,赵益吓得脸色发白。又有琉璃也有孕在身,见如此痛楚,面无人色,坐在旁边发呆。明珰和梅妃还算镇定,让如意扶琉璃去休息,又叫小纪送王爷回房。琉璃去了,赵益却摇头不走。徐妃服了药沉沉睡去,赵益这才和明珰、梅妃用饭,膳毕明珰劝别人去睡了,自己守在外间。
半夜徐妃醒来,放声大哭,幸好水倒不流了,也可小解。稳婆劝了又劝,“娘子莫哭,此刻正要积蓄力气,一举得男呢。”徐妃抽泣着直嚷不生了,赵益不顾众人劝阻入内,安慰道,“宛儿莫哭,一会生下就好。”徐妃蓬头散发,又哭道,“王爷,我不是存心打死那小丫头的,只是和你赌气,谁叫你不理我呢。”赵益无语,许久道,“你不用胡思乱想。”旁边有人劝着赵益出去,他坐在外间,长叹一声。明珰抿嘴笑,“心软了?”赵益点头,“又是可恨又是可怜。依我看,以后你也不必生孩子了,如此苦恼。”明珰气,半天才说,“谁与她一般。”把他丢在一边,抽身进房看视。
太医见时候差不多了,取银针刺穴催生,果然过半个时辰有婴儿细声,徐妃生了一子。赵益奇道,“为何声音如此之小?”太医答,“娘子早产,小王爷有些弱,满月后自然声大。”徐妃力竭而睡。
明珰安排给太医的厚礼,又安排人入宫报信,兼合家大小的赏赐,忙得团团转。她小产后一直有些经水不调,一忙就腰酸,等到一切妥当,眼前有些发黑。如意看着情形不好,连忙扶她躺下,无奈心上的念头如跑马般回旋,哪里睡得着。赵益睡醒听说,过去探视,与她挤在一处,聊些没紧要的事情。
明珰问起太后不适之事,赵益笑道,“哪里不适,婆媳不和而已。”明珰也笑,“难道又为罗姑娘?”赵益点头,“人夹人缘,娘娘就是不喜欢她。”凑在她耳边低语。明珰骇笑,“唉呀没想到今上还会为人和娘娘争执,难怪娘娘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