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19、妒妇

　　檐上几茎青草在风中摇摆，薄墙隔不断街市杂音，孩童四奔，走贩叫卖，邻人聚话。赵益叹口气，“这里如何读得进书？”赵瑜倒茶出来，“我身无长物，那日交差时遇到顾将军，这屋子还是他借予我的。”赵益见那粗陶杯子洗刷得格外干净，有几分村趣，拿在手里喝了口，味道甚特别，“什么茶？”赵瑜微笑，“拿大麦炒了泡的水。”赵益又问，“你连应门小僮都没有，如何解决三餐？”赵瑜坦然，“每天煮一锅粥，分作三块，另有些咸菜。”赵益听得只是皱眉，使眼风给小纪，小纪识趣，找由头出去。
　　赵益劝道，“你既能向顾将军借屋子，为何不搬到我府中，难道我不算你的朋友？我另行把侧院开了小门，你进出自由，岂不比这里便当？再安排个清净丫环给你，你也无需操心日常，只管静心读书。将来高中后，再报答我便是。”赵瑜垂下眼来，睫毛将眼中神色遮得一丝不透，“王爷愿为某打通关节，取了应试资格，某已感激不尽。至于其他，某不以为苦。”赵益冷笑，这人，就爱跟自己较劲，一逼她便是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再逼也是无用。从开始到现在，这股拗劲从来未变过。
　　如今僵着，少不得又是他先低头。见桌上放着几页功课，他拿起细看，字迹清竣，丝毫没有闺阁气，不由啧啧赞好，“可惜如今需糊名、誊录，否则我拿你的字去，不论文章做得怎样，任取便是。”赵瑜着恼，“我也学过九经来着，何用作弊。”赵益赔笑，“我不是怕你累么？”赵瑜见他低声下气，也不好过于咄咄逼人，“开头数日看不进书，一坐下耳边好似仍有号角声，喊杀声，字也像会动，一个个溜得飞快，读完一遍全没进眼。这几天方才好些，也能看书了。”赵益笑，“当年立太子前，我等俱受业于国子监直讲孙大儒，今上勤学好问，我却有些懒散，一坐下神游九天，没少挨孙大儒的界尺。”赵瑜含笑，“人道王公贵族受天下奉养，莫不以天下为怀，你却懒怠至斯？”赵益悄声道，“先帝九子，彼时长兄与三哥也争过，后来长兄神溃，静养于府。论长幼、才德，无论如何也不到我，何苦作势教人厌？”赵瑜又笑，“那如今呢，难道你竟没想过万人之上？”赵益急摆手，“此话莫提，官家青春正好，亦有子嗣。”他举指竖于唇间，“我知道你信我，才说此等打趣话，毕竟在京城，万事小心。”赵瑜低头但笑不语。
　　见日上中天，赵瑜纳闷，“我约了顾将军午饭为他送行，怎的尚未到来？”北彊无事，西边党项人却有些闹腾，顾守和往司里领过兵符，明日又要出征。那天两人在司里遇见，各自惊讶，顾守和闻说她拟专心攻读，便说自家有荒置的陋居，如若不嫌，只管借去暂住，“二郎若有何需，顾某家中尚有一二仆役，可供差遣。”她犹豫不决，顾守和微笑，“且不提我俩的渊源，便是宁州一战，生死尚置之度外，何况区区旧屋。二郎何等明快之人，如何也扭捏起来？”说得也是，她笑笑，“如此不客气了。”
　　正在牵挂，小纪前导，顾守和与唐迟联袂来到，一行五人往附近酒楼去。唐迟拖着脚步落在后面，以眼示意赵瑜。赵瑜知他有话要说，放慢步速随在一边。默默许久，唐迟方道，“一切小心。”赵瑜感他好心，颌首示意，“慎思亦如是。”唐迟又说，“自你随敬王往澶州后，将军甚是念想。有次我们往赛樊楼夜饮，他有些醉意，归营后竟误呼你的名字，叹息不已。”赵瑜不料他语及私事，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好直视前方，赵益与顾守和正边走边说笑，小纪偶尔凑两句。唐迟不敢看她面色，“将军持身甚正，从不曾眠花卧柳。”赵瑜微微发窘，打断他道，“慎思你看天色将阴，我们不如行得快些？”唐迟抬头，见果然飘来几朵乌云，脚下便加快了步子。
　　立过秋的天气，阵雨频频，暑意被冲得一干二净，不知哪里的早桂绽放，鼻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细闻却又觅不到来处。赵益临窗，因饮过两杯，眼神有些水汪汪，“这雨再下几场，可就冷起来了。”离愁别绪，个个有番心思，听他这么说了，俱伤感起来。小纪笑道，“顾将军，待你们凯旋，可得准备给小侄儿们的礼物了。”顾守和与唐迟莫不道贺，这才热闹。
　　小纪随赵益回府，见他一路恹恹，也不敢多话。他们出来时不曾坐车，幸好路也不远，慢慢踱回。刚入府，赵益突然回头，“明日你往帐上支些钱粮，给那倔头送去。”小纪应了。赵益往书房去，靠在榻上假眠，梦见二十五日情景，惊得出了一头汗，直直坐起来。醒来窗外鸟语花香，日头斜在地上，他口干舌噪，心头仍然扑腾不停，清清嗓子。外头服侍的小子送进茶来，问什么时候。小子看了莲花漏来回，原来还未到申时。
　　外间悉悉有声，仿佛有人走动，赵益扬声问，“谁？”那人脚步顿了顿，缓步进来的正是梅妃。她家常打扮，素洁的鹅蛋脸没施脂粉，“妾突然想起一书，遍觅不得，想起这里或有，没想到扰了王爷清休。”赵益有些怔忡，“没事，我已经醒了。”见梅妃站着不动，他拍拍身边空处，“过来坐吧。”梅妃愣了下，虽然白日里这样坐着未免过于狭昵，但赵益眼神迷茫，刚睡醒的脸色娇艳，便靠着坐下。赵益问，“找什么书呢？”梅妃答，“《王摩诘文集》。”赵益见她有些拘束，笑道，“你就是喜欢这些。”梅妃低头不语，许久叹息，“除了这些，妾可以做什么呢。”赵益握住她的手，“比如和我下棋？”他有一两年没这样温存过，梅妃吃惊，“妾怕棋力不够。”赵益懒洋洋地一笑，如桃花渐次绽放，“怕什么，我们不是玩么。”梅妃腼腆一笑，应道，“是。”
　　赵益与赵瑜下惯快棋，况且赵瑜习惯大砍大杀，十分痛快淋漓，遇到梅妃喜欢长考，不觉有点无趣，托着腮帮取笑，“难怪从前看仙人下棋的樵夫，连斧头柄都烂了，遇上的便是娘子这样的吧？”梅妃急道，“王爷，妾无暇听你说话，且容思索。”下了三局，被赵益催得连输三局。按先前的赌注，赵益伸手在她鼻上狠狠刮三下。梅妃羞得无地自容，连脖子也红了，赵益哈哈大笑。小纪进来回，“王爷，徐娘子说不适，请您过去。”赵益不以为意，“我在家几天，她一天要不舒服十次八次，我懒得去。你替我去瞧一瞧，若真的不适，请太医来，再来叫我。”小纪想起徐妃的脾气，愁眉苦脸去了。又有明珰叫小丫头来问晚饭开在哪，赵益想了想，“就在这吧，把明珰、琉璃姑娘都请过来。徐娘子既然不适，不用来了。”
　　一会两人相携而来，明珰笑问，“王爷怎么起了兴头，难道吃厌大席，今天开小宴？”赵益也笑，“我在边关时，哪天不念你们十次八次，只盼回来约齐大家坐下吃顿安乐饭。”明珰侧头打量他，过会说，“王爷去次外头，倒像大了十岁，很应该向今上再讨个差使。”赵益骂，“你嫌我去得不够快么，别人也罢，你不知道多做多讨嫌？”明珰抿唇笑，“怕什么，那是你亲哥哥，巴不得你替些担子。”赵益捂耳，他俩在那说笑。梅妃见琉璃立在一旁，从丫环手中接过饭菜放到桌上，连忙叫道，“琉璃不必，你还是坐吧。”赵益也说，“你坐，不必拘礼。”琉璃这才坐下，赵益问些起居，她大大方方答了。赵益奇，“一般年纪的女子，为何有的一点都不晓事，锦衣玉食不够，成天在家生气？”明珰知道他说的是谁，嗔道，“你是家主，不是要问你？”
　　他们在这里说笑，话传到国香堂的徐妃耳中，气得差点跳起，碍着行动不便，不然定要冲到梅妃的悠然居拉住赵益，论个是非曲直。闷闷睡了一晚，第二天让人找王爷，红叶回来说人一大早入宫去了，听闻太后有些小恙，清晨就有内侍来宣王爷。徐妃气憋在胸口，在房里踱来踱去，外间哗啦啦巨响，新入府的丫头冬堇把博古架上一对白釉黑彩梅瓶打得粉碎。徐妃受了惊，连声叫人把冬堇拖下去打。开头冬堇还大声求饶，后头没力气了，只是嚎哭，闹得沸沸扬扬。明珰听说，又见事急，只好自己来劝。谁知徐妃见她来，存心让人打得更凶，把明珰晾在一边。
　　明珰知道她故意，忍气吞声解释，“冬堇这丫头是良家出身，不是家生，也非买断。家人让她来学规矩，五年后要放出府。”徐妃听了，让红叶出来说，“我以为多高贵的人？再受主人宠爱也不过是个丫头，难道就想凤凰？”明珰听她话里指着自己从前是宫女，气得一佛出世，勉强道，“娘子将要临盆，总要积福罢。”徐妃只是冷笑，见打得够了才叫停手。
　　明珰连忙延医求药，冬堇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身上没一块好肉。
　　当天敬王没有出宫，又过一天才慢慢回府，自家大门口万分热闹，有老汉怒骂，还有人扶着个哭得哀哀的四十许妇人，围观的人一大堆。家里护院侍卫虽然众多，当着许多人面也不好做甚。赵益微觉诧异，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