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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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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下了场雨,整个永丰城马上凉快起来。半夜琉璃起夜,雨点打在瓦上簌簌有声。她站在窗边发了会呆,夜色如墨,依稀有花香浮在鼻间。想着,又摇摇头,不是过去,谁有心思养花。床上传来几声咳嗽,低且哑,一时间却越咳越凶,怎么也止不住。琉璃摸了摸暖壶,水还有点温,连忙倒了大半杯出来,端给床上的人。
“琉璃姐,”在她手里喝了几口水,惠儿靠在床头问道,“外头在下雨?”
“是啊。”琉璃笑道,“总算不那么热了。”
惠儿先天不足,从小靠药养着,乍遇变故,病了一个月多。论起头却是受了热,只望天凉下来就好了。她闭眼养了会神,轻声问,“什么花好香?像妹妹插瓶的那些白色花儿。” 琉璃应着,“愉儿就是喜欢开得野头野脑的花。”惠儿轻叹,“也不知道她如今到了哪?”两人一齐出了会神,琉璃劝道,“睡吧。”
过了几天,惠儿病得越发沉了,原先白天还支撑着做点针线活,现在成日昏昏欲睡。琉璃急得直哭,手头却没几个钱了,请医生抓药样样都得用钱,不要说首饰,她俩连衣物也当个干净,剩下身上两件旧的仅够换洗而已。偶尔惠儿清醒时,嘴角挂着丝笑,“琉璃姐,你不要哭,我去了也好,可以见娘。”病了这么久,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
琉璃三岁进赵府,六岁起跟着赵惠、赵瑜,一起读书一起刺绣。她父母双亡,也没亲兄弟姐妹,赵府早就是她的家。听了惠儿的话,她心中刀绞似的,泪水直淌下来,嘴里发狠,“你若去了,我也没脸见瑜儿了,绞头发做姑子去。”惠儿握住她的手,稚气地说,“唉,没头发丑死了。”琉璃想起去年给两人庆生,夫人做佛事,赵瑜偷偷说,“再美的人光头了也是丑八怪,想不通则天女帝有什么好,招得那皇帝非把她接回宫。”赵惠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她穿银红衫儿,眼波如水,左腮上梨涡深深。赵瑜贪凉,着男装,宽袍大袖,几丝乌青的发拂在额上。夫人听见了,却没有责怪两姐妹,眼里全是笑意,只轻咳声示意,赵瑜吐吐舌。堂下的丫环婆子们抿唇而笑,榴花衬着碧青的枝叶,天蔚蓝得没有一片云。
谁能想短短一年有这么大变故,先是朝廷降下旨来,说将军作战不力,就地撤职查办,家产抄没。诺大一大家,走的走,没走的也给夫人遣散了。满城风言风语说将军投了敌,赵瑜闷声不响,打个小包单身上路寻父,“我不信。”琉璃扶着夫人,看小小的赵瑜骑在马上,越来越远。接着走的是夫人,击鼓喊冤,举着血书一头撞死在大堂上。然后赵惠病倒,琉璃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但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每天醒来希望一个多月的事只是个梦,可惜真实得让人痛楚。惠儿已经陷入迷蒙,喃喃道,“妹妹…花香…”琉璃伏在床边只是大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邻居何婶闻声而来,“傻丫头,赶紧给换衣服,等人没了气,硬硬地怎么换啊?”
常上门的医生有心讨琉璃做小,托了何婶说合。怕说得狠了人家不上门,琉璃也不敢十分拒绝,只说等惠儿病好再说。何婶贪图谢媒礼,几次三番抱怨病人不好不坏拖累人,琉璃生了几回气,每次怕惊着惠儿,只得忍耐,此刻更是不予理睬,何婶坐在一边念叨。
惠儿听不见任何声息,身上松快,不知往何处飞去,心里想着找赵瑜,渐渐到了一处,白山黑水,却是从未见过的地方。满天飞舞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发间指上,晶莹剔透的六角形十分新奇。她从小身子不好,凡下雨下雪天,都只能在房中略为观赏,在窗边略多站片刻,琉璃就要扶她离开,怕风吹着了受凉。此刻她没有寒冷之感,贪婪地四处张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看到远处有一人睡在地上。惠儿便想上前问路,待走近一看,立马急得不行,原来那人却是孪生妹妹赵瑜,不知为何浑身是血,昏迷在雪中。
赵瑜比惠儿晚一小时出生,身材高挑,喜好弄枪使棍,寻常人二三个近不了身。父母不但不以为不然,反而称赞为将门虎女。惠儿对妹妹是佩服与羡慕兼而有之,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地躺在血泊里,不由惊得尖声呼救。但荒山野地哪里有人,她哀哀痛哭,原来是一梦,灯光昏黄中,凑在眼前的琉璃双眼肿如桃子。
琉璃见她醒了,喜不自胜,扶她起来,喂了些米汤。惠儿定下神来,把梦境和琉璃一一说了,除了对着流泪,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呯呯敲门,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两人吓得不敢应门。等日上三竿,琉璃出去打听,才知道医生嫌她拖延,叫了群街上的混混来捣乱,何婶笑道,“琉璃,他家夫人和气,将来你生下一男半女,不怕不是半个当家主母。”琉璃暗自生气,面上却请她代为缓和。谁知晚上却有人往墙内丢石头,直到夜半方休,惠儿经不住如此折腾,咳得睡不着觉。而琉璃心力交瘁,出门交针线活时,眼前直冒金星,一辆马车急驰而来,却怎么也挪不动脚,一头栽倒在地。
惠儿在家守着,始终不见琉璃回来。她年方十五,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此刻哪里知道如何是好,心里翻来覆去只是想,如果爹爹妈妈在,一定有办法,哪怕有瑜儿,好歹也能拿主意。越想越是酸楚,只恨不能跟了母亲去,她哭了又哭,一块帕子握在手中,吸饱了泪沉甸甸的。眼看天阴了下来,似要下雨,担心终于战胜恐惧,拿了伞出门找琉璃。个月多来她卧病在床,没下地走过路,开头腿软得打晃,只能扶墙缓行,然而念及琉璃,不知哪来的劲,竟越走越稳。街上或有摊贩,都赶着收拾东西,惟恐被雨淋湿。她一个小姑娘,黄瘦矮弱,沿途问去竟没人理睬,偶或有老者劝她速去躲雨。
倾盆大雨终于哗哗下来,惠儿人小力薄,连人带伞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地上溅起层层水花,青布裙子早已湿透,面上不知是泪还是雨,糊了一脸。天色昏黄,街市屋檐下目目皆是陌生人,始终没有见到琉璃,嗓子也喊哑了。她想到不定琉璃已回家,连忙往回走,无奈看来看去,也不知哪处是现在栖身之地。她惊了一身急汗,双腿无力,恨不能坐在地上痛哭一场才好。纵是再不知人世的孩子,毕竟知道光哭无用,只能摸索着往回走,走来走去依稀相似,却又不是。她筋疲力尽,终于再也没有力气走动,靠在墙边直喘。雨小了下来,她的湿衣被风一吹,全粘在身上,冰凉透寒,脸上反而火烫如灼,心知不好。幸而远处有人慢慢走来,边走边喊她的小名,正是琉璃。
她喜极奔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琉璃无力相扶,也跌坐在地上。雨淅淅地打在身上,两人发松辫甩,狼狈已极,对视而笑。笑着、笑着,惠儿扁嘴痛哭起来,“琉璃姐,我怕……”琉璃何尝不是,她今天晕倒在地,醒来依旧躺在路边,幸亏马车避开了她,身上没有受到重伤。两人互相掺扶回家,收拾过身上,喝了碗薄汤般的稀粥。惠儿静静躺在床上,背上凉意入骨。她知道自己定然发了高烧,怕琉璃担心,咬紧牙一声不吭。其实琉璃如何不知,只好时时为她擦拭,眼看她又神志不清,流泪而已。
惠儿如处身梦幻,仿佛从前在家和瑜儿聊天,琉璃坐在旁边做针线。赵瑜素喜宽阔,房中磊落,没有多余摆设,窗外几株梧桐树影婆娑。赵瑜说起策马奔马的乐趣,神采飞扬,琉璃轻轻取笑,“愉儿你一点不会绣活,明日嫁人,难道也叫人代做?”赵瑜笑道,“琉璃姐,天下那阴的无不有个阳的去配,自然有人喜欢我这样的,我何必担心?”一边的小丫头先伸出手指刮脸羞她,“二姑娘说起婆家,一点也没女孩子儿家的矜持。”赵瑜点头,“好,明儿便送你去姑婆处吃斋念佛,难得你立意不嫁,也是件好事。”小丫头儿嘟起嘴来不依,“二姑娘拿我取笑。”惠儿解围,“娘说过妹妹的命格极清贵,将来夫婿定然是好的。”琉璃出神道,“那年我十岁,正也在场,听相士说惠儿命里鸿福齐天。”下半句她没说出口,那相士说两个女孩儿可惜是晚福,前头坎坷,若夫人多做善事,不定能扭过命格来。夫人听了也没说什么,等人走了才说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听听便罢,穷算命富烧香。
惠儿隐隐觉得身子飘了起来,心知又可以见到瑜儿,又惊又喜,上次那梦后一直悬着颗心,生怕瑜儿有什么不测。果然赵瑜的身影慢慢浮现在眼前,处身小室,一灯如豆,她独坐凝想,毅然持小刀将长发从中截断。惠儿十分诧异,须知瑜儿对自己乌亮如缎的头发极为爱惜,如今怎么舍得?赵瑜转身收拾散发,泪水一滴滴掉在她的手上,手上伤痕累累,几乎看不出从前纤细洁白的痕迹。她持镜自顾,惠儿尖叫出声,从梦中醒来。
琉璃知她被梦魇住,柔声安慰,惠儿泣不成声,“琉璃姐,瑜儿她…”许久方才能说话,“额头有条很长很黑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