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18、理妆

　　皇帝御驾缓缓地回京，赵益夜间无事，每晚找赵瑜下棋聊天。偶尔说起罗姑娘，赵益笑道，“先帝在时吴越钱王献采女若干，有位姓罗的被封为美人，能书善画，十分出众。可惜二月繁霜杀桃李，青春刚好时没了。彼时今上还是太子，甚为惆怅。如今难得有如此相似之人，可不是圆了他的心。”赵瑜抬眼，“毕竟庶母，如何能有这种心思？”赵益笑，“不是咱俩私下里说说么。我也是猜的，当年我不过十二三岁，依稀感觉。想必太后也有所闻，因此想赐死罗姑娘。听说官家赶去时，罗姑娘已被三丈白绫绞得不能呼吸，后头两月咽间红肿不能言语，所谓红颜多劫。”赵瑜沉吟着放下一子，“倒也未必，只是既为美人，格外引人注目些。似我粗颜陋容，当然也无人叹息。”赵益不以为然，“你又来，男儿建功立业岂在外貌。何况你已生得怯弱不胜的样子，再美岂不过于妖孽？”赵瑜淡然一笑，“若我本为女儿身呢？”赵益以为她说笑，指着刚想调侃，突然发现灯下赵瑜眉如远山，下巴尖尖，轮廓甚是柔和，那句话便说不出口了，愣在原处。赵瑜作礼，“王爷请恕某欺瞒之罪。”赵益呆呆坐着，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好半天见赵瑜仍拜在地上，叹了口气，想扶起她，“你啊…”赵瑜却不愿起来，朗声道，“另请王爷答应一事，否则某只好长跪。”赵益与她对视，只觉她双眉微蹙，说不出的淡淡清愁，想到这些时日的出生入死，跺足道，“起来吧，我全答应。”赵瑜方才起来。赵益叹气，“说，何事？”赵瑜答，“某拟考进士举，请王爷成全。”赵益完全愣住，许久才吃吃道，“你这又何必，你看中哪个文臣武将，我莫不为你主婚。女儿家早点有归宿不好么？”
　　赵瑜笑，“王爷视某作女妆如何？”赵益顿了顿，赵瑜虽然清秀，但伤痕太多，算不得上好佳人。赵瑜察颜辨色，又道，“固然承恩不在貌，但以某之德容，不敢为人妇。况且先严往日也曾订下一门亲，终究被退了，再也无颜论婚嫁之事。”赵益怒，“是哪家，待我为你出头。”赵瑜道，“王爷不必管哪家，某已心灰意冷。先严无子，某只想如古时木兰，为国为家略尽绵力。”赵益忖度，她年岁方小，将来看到合意的自然回心，此刻也不必多言，便考科举又如何，由她胡闹，也不定能取，因此笑道，“你既托了我，别口口声声地某啊某，好歹也来个妾身，奴奴。”却带了几分调笑。赵瑜脸上飞过一抹红，“瑜自去岁截发后，已不视己为女身。”
　　赵益见她露羞色，顽心大起，作揖道，“请小娘子为益易妆。”赵瑜不允，经不住赵益再三告求，勉强道，“这时分哪里去找女服呢？”赵益眼波微转，“我去取套宫女服饰。”说完提脚便走，被赵瑜拉住，“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目光盈盈，有些恳求的意思。赵益点头，“我省得，你放心罢。”
　　也不知他去哪弄的衣裙，居然华贵至斯，广袖纱罗单衣，雨过天青襦裙，另有花钿，银梳、金簪，还有对月牙形耳饰。赵瑜默然不语，自去帐后换了衣物出来。赵益拍手叫好，将她拉在镜前坐下。发仅半长，只能挽个半髻，余下的散发垂在肩头。赵益替她在发间别上首饰，因没耳洞，耳饰白拿了。赵益见耳垂小小的洁白可喜，他在女人堆里打滚惯的，忍不住对着吹口气，那白玉的颜色上就透出嫣红来，到后来竟转作绯红。赵瑜的眉毛浓且长，不必画了。赵益又拿细毫点了胭脂，在她额上浅浅画枝红梅，取花钿点在腮边。赵瑜垂着眼，任他作为，睫毛微微颤动。
　　妆毕，赵益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见她双眼紧闭，柔声道，“难道我竟比千军万马更可怕么，我们的英雄连看也不敢看了？”那睫毛略抖，终于抬了起来，露出深如幽潭的双眼，有些含羞带怯。赵益见惯她的清冷，不料呈此小女儿情态，心头怦怦跳了几下，伸指细抚她的双眉。赵瑜大羞，闭上了眼，但觉赵益的指尖甚是放肆，渐渐向下，划过鼻间又到腮上，最后竟停留在唇。
　　房中只听灯芯哔剥，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两人同时一震。赵益沉声问，“谁在外头？”小纪答道，“王爷，是我，明日还要赶路，你早点休息才好。”赵益道，“知道了，我马上来。”他怕小纪发现，急忙掩身出去，顺手将门拉上。一瞥间正好赵瑜看向他，四目交注，赵瑜迅即低下头去，听见两人慢慢去了。小纪犹在说，“王爷您坐车，别人还要骑马，怎么支撑得来。”赵益应了声“嗯”，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二日赵瑜若无其事将衣饰还给赵益，赵益本要温存几句，她却拍马向后去了，腰肢纤细。赵益看着，心旌摇动。小纪在一边诧异，“王爷，赵指挥脸上又没长花，你怎么恁般望着？这包又是什么？”昨晚赵益摸到前头，正好遇着英春，见王爷索要女服，虽觉得奇怪，却还是拿好的给他。赵益面上一红，“关你甚事。”候小纪不在意，急急找处地方藏起来。这路上颠簸，他托着下巴出神，一时嘴角弯起一时摇头，把个小纪蒙在鼓里。九月抽空过来嘲笑，“王爷昨晚哪里偷食？”却是英春把敬王行为告诉他，他料赵益晚上必去会什么女娘。赵益装聋作哑，九月嗤嗤笑去。晚上赵益如往日般向赵瑜下处来，却见房门紧闭，里面也没灯火，守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人来，只好自行回去。
　　如此数日，赵瑜白天黑夜避着他，就算吃饭下棋也叫上小纪在旁。赵益要待发狠，又觉得不好，终于伺空一把抓住问，“瑜儿，你这又为何？”赵瑜低着眼，平平道，“小人资质一般，不敢劳王爷厚爱。”赵益听他声气又是从前腔调，恨道，“你当我什么人？”赵瑜低声，“正是不敢当王爷什么人。”赵益气得跺脚，咬着牙，“那我依旧呼你为二郎，你依旧当我浩然？”赵瑜答，“二郎谢过王爷。”赵益恼得不知说什么，见小纪过来，不得不松手。眼中已瞧见赵瑜腕上红了一圈，想是方才力使大了，又有些后悔，碍着旁人不好说什么。过后小纪谏道，“王爷和赵指挥是生死之交，就算指挥有些言语不当，王爷宽宏大量不要往心里去。”赵益听他说得全不是路，哭笑不得，想想赵瑜避他如虎，赌气自找乐趣。赵瑜不以为意，照样有事该报则报，无事也不找他。
　　一路人马浩浩荡荡回到京城，群臣出迎，繁文缛节，却又不得不然。八月的天气还是热的，日头下赵益汗重朝服，听臣子只管啰嘈，恨不得一脚将人踹飞。又见兄长身着龙袍，穿戴整齐，满面端肃，这份佩服真打心眼里起来。好不容易叙完，赵益随赵恒进宫见太后，少不得洒几滴泪，用过饭才回府。家中妻妾早已得信，按品大妆守在二门。赵益一进内府，急忙脱去冠带丢给小纪，笑嘻嘻左拉梅妃、右扶徐妃向里去了，嘴上犹不忘和明珰谈笑，又见琉璃也随在一旁，腹间微微隆起，脸色有些憔悴。因此笑道，“娘子莫非有些害喜？”琉璃见问，答道，“是，不过大夫说等秋凉就好。”徐妃已大腹便便，快要临盆的样子，赵益端详了下，首次做爹的人，简直不敢相信里面便是自身骨肉。一家子坐下闲聊，赵益靠在榻上休息，让小纪将大事告诉众人。听到宁州被围，徐妃失声道，“王爷，君子不坐危堂！你不念自家，也要顾及子女。”梅妃不以为然，“恭喜王爷，所谓舍生取义，流芳百世。”赵益但笑不语，回头看见明珰扭着手帕，眼中汪了一股泪，伸手过去将她的素手握住，却是凉得发冰。这一握，那清泪一滴滴掉在他的手上，带着温温的热度。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那夜赵瑜的泪珠，失了会神。
　　晚间原要宿在梅妃处，梅妃当日吃斋，便向明珰这边来了。他离家近半年，和明珰的缠绵无边无际，埋在她长长的青丝里不肯抬头。明珰摸着他身上的细伤，不觉泪下，“王爷，我既望你英雄慷慨，又怕你丢下我等。”赵益轻轻咬她耳垂，低语道，“哪能那么容易死了。”明珰急着捂住他的嘴，“童言无忌。”赵益想起赵瑜说“死不了”的样子，微微一笑。
　　敬王得胜回京，一班素日来往的达官贵人、贵胄子弟少不得上门庆贺，流水筵席摆了十几天。赵益吃得生厌，这日天气晴朗，换了便服，只带着小纪，悄悄出府，往旧街陋巷去。
　　“她就住在这？”房窄院小，白墙冒着青苔，赵益不敢置信。小纪点头，“指挥辞了军职，说要参加来年三月的大试，住在此间攻读书经。”院门没有扣上，小纪叫了几声，上前轻轻推开，里面一眼即可望穿，院内铺青碎砖，收拾得格外清洁，檐间种了两丛忍冬，窗下一人闻声抬起头来，浓眉秀眼，着青布衣，正是赵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