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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孰重 ...

  •   澶州南北两城,当中夹着条河,以浮桥相连。契丹大军将北城三面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给养全得从浮桥上运去。北城城浅,幸大将李蔚下令挖了几道战壕,将辎重车各卸一轮,排列在壕沟中作为作战的凭借。赵益一行到时,李蔚刚打胜仗,将辽人逐出十几里。他们便在南城驻下,但等皇帝到后会合。赵益和赵瑜上北城城头察看,不觉咋舌,原来契丹大军在宁州与澶州接连损兵折将,这日旌旗招展,辽国太后与皇帝亲临了。
      因九月不在跟前,赵益向赵瑜笑道,“三哥虽然志大,毕竟同我一般从小长于深宫,若见这阵势,腿不发软才怪。”赵瑜问,“先帝有九子,如何独选中今上?”赵益悄声,“三哥方五岁便阔步上殿独坐龙座,对文武群臣无惧色,先帝大喜,以为有胆色。他好学勤奋,比我这不成器的强多了。当时先帝为我们指了不少业师,我记得有个姓姚的格外讨厌。我府上建座假山,正大宴群宾时他却放声大哭,说多少民脂民膏,食不下咽。若不是怕先帝训斥,我差点就想叫人把他拖下扔出府去。”他见赵瑜嘴角噙笑,估计想起以前种种,不觉有些羞惭,“我不过是个闲王,掌不得兵当不了政,就有些跋扈,也不算什么吧。若过于修身立家,不是自找死路么?”赵瑜不明白,赵益释道,“昔日先帝下面还有弟弟,先帝以皇弟身份接位,却不愿将皇位再传于弟弟,最后闻说这位小皇叔是被吓死在房州的。”赵瑜点头,赵益又低声说,“听说今上出来时,有相公问他万一被困澶州便如何,今上沉默不语,许久方说立太子。”眼中尽是庆幸之色,“多亏我不在京城。当年太宗伐辽,传说大行,京中拟立皇子,后来太宗回来,那皇子不得不自杀了。”他见赵瑜笑意更浓,讪讪问道,“你是笑我胆小么?”赵瑜道,“我笑你看去好似纨绔子弟,心中自有计较。”赵益叹道,“怎么着我也出自帝王之家。”随即又高高兴兴地说,“我做闲散王爷,俸禄优厚,三哥还时有赏赐。三哥天天三更即起,不是这边大军压境就是那边水灾,操心不已,那些言官尚有事没事上一本,我这日子不是强过他。”
      说话间流矢飞过,赵瑜拿弓拨开。她瞄着敌营大旗发了一箭,果然箭到旗倒,那处离城头三百米,非一等一的强弓不能到,因此城头上无不叫好,彩声雷动,过会敌营缓缓后移一百米。赵益羡道,“如何你能开得如此强弓?”赵瑜含笑,“取铁块坠于臂。初时双臂浮肿,连梳头、吃饭都举不起,日久自然力大,复又加重,如此循环。”赵益摸摸手腕,“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必学样了。”
      他们闲聊,那边传令兵四下忙碌,原来皇帝御驾已到南城,随行相公劝说官家上北城以壮士气,因此让将士列队相迎。赵益听说,拉着赵瑜向前,却觉他走得甚慢,回头看去赵瑜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他哪里知道,赵瑜此番跟他面圣,心中却抱着个刺杀的念头。听顾守和说她母亲含冤而逝、姐姐失踪,好好一个家已散落无迹,怨愤积在心头,这些时日来反反复复思想如何能杀掉昏君。仇人眼看要出现,心中自然有些波动。
      皇帝见了浮桥,又见城下敌军铺天盖地,确实有些懊恼。宰相见状,上前劝说,“陛下,如今只能向前不能向后。众目睽睽,您只要回车几步,就军心崩溃,敌军在后面趁势一冲,我们便回不得京城了。”李蔚上前,“相爷说得有理,请陛下进北城!”皇帝无奈,下令进城。李蔚担心有变,拿马鞭抽轿夫,急急过了浮桥。这边南北城的守军见皇帝亲临,同时欢呼万岁,那喊声直传出二十里。
      赵瑜的手已扣在箭壶上,无人留意,只需拔箭扣弦发箭,连珠箭发,拼得一身怎么不能杀了这个害她失去所有的人。
      父亲二十年边关生涯,有多少时日与娇妻弱女相处,到头来一句作战不力便抹煞了从前无数功劳。母亲独守在家,担惊受怕,唯恐刀枪无眼,尚要操持家务抚育一双女儿,谁知有朝一日血溅大堂以明志。惠儿茕茕弱质,如何存于这世间?赵宋与她有什么关系,最无助时又有谁好心来救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辗转反侧际泪湿于枕,纵满身伤痛也不能盖去心头重创。除了父母庇护,除了自己救得自己,谁又曾关心她谁又曾爱护她?!
      然而城下辽人密密麻麻,当日也是见妇孺在辽人铁蹄下宛转就死,才愤然投军。若此刻杀了皇帝,方才欢呼的将士必然军心大乱,辽军必然趁机攻城。一旦城破,只怕无人能躲过辽骑践踏。似那日夜晚河边哭着要爹爹的小女孩,到哪时便求一哭也不得了。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无法陷城中父老于死地。
      只教留得此身不死,日后定然仍有机会,她的手缓缓放开,这才觉得汗流狭背,湿透的小衣粘在身上。
      晚上皇帝留在北城,数月不见皇弟,理过军机事务便叫九月去请赵益来一同用膳。赵益泪盈于睫,数次泣向皇帝,“三哥,我只道此次便埋骨边关,再也见不着您和娘娘了。”赵恒亦是动容,“七弟,娘娘听说你陷在宁州,哭着要我赔她一个美人益儿。”又收泪笑道,“你晒得黑了些,比往日在京时气色倒好。”赵益也收泪,“臣见陛下一时情急,致有失仪,陛下请勿见怪。”席间有说有笑,内侍三次来回,“相公在听小曲喝酒呢。”“相公在与人赌博。”“相公睡着了,鼾声如雷。”赵恒驻在围城之中,难免心慌,见同行相爷处之自若,方才心定。赵益察言观色,向前道,“此次七弟结识了一位军中好汉,不敢私交。请三哥亲见,或可留用。”本朝的规矩,却不许闲散王爷私下交往将领的,唯恐生乱。
      赵恒笑道,“既如此,你便传他来吧。”赵益吩咐小纪去了,又陪着赵恒聊天,见他有些心神不宁,便道,“三哥莫非夜深困了,不如改天?”赵恒想了想,“难得七弟引荐,我定要见上一见。不过后头有些事务,你且坐在此稍等,我去安排,片刻即回。”赵益应了,赵恒急匆匆去了。
      赵益向九月挤眉弄眼,“难道官家竟带了宠妃同行?”九月笑,上前悄声道,“王爷料得不错,此番随行的有位心上之人,却是还没收用的。王爷也认得,便贵府上的惠儿姑娘。”赵益诧异,“官家竟如此喜爱么,那为何还不收用?”九月细声道,“惠儿姑娘体弱,因此一直尚未收用。官家喜她姿容出众,多才多艺,又嫌同姓不好,改赐其归母姓为罗,宫中皆以罗姑娘称呼。”赵益笑道,“何不给予封号?”九月答,“娘娘却不甚喜欢罗姑娘,有次竟叫宫人唤至慈寿宫,拟用白绫赐死。官家北狩,不敢留罗姑娘在宫,恐生变数。”太后的性子甚是宽厚,居然会有此举,赵益吃了惊,“这又为何?”九月摇头,“不知,官家也盼王爷回京劝得娘娘回心转意。”赵益点头,“自然,人原出自我府。”
      两人喁喁低语,那边小纪领着赵瑜来了,九月忙去通报。赵益见赵瑜面色间有些不豫,赔礼道,“我也知道时辰晚了,可惜官家事务忒忙,吃饭时又多聊了几句,让你久等,抱歉。”宁州之战后,赵益对赵瑜变了个人似的,赵瑜也知他的好意,笑道,“王爷多礼。”两人相视一笑,候在一边。
      一会九月出来,面有难色,向赵瑜作礼,“官家心情不快,说明日再见。”赵益急问如何,九月摇头,“罗姑娘舟车劳顿,说脸色不好,不愿见官家的面,让人把官家拦在门外。”赵益笑道,“好大的面子!”悻悻同赵瑜自回。
      次日皇帝宣马军都头赵瑜进见,温语嘉奖,晋两级,赐银若干绢若干。接近细看,皇帝年约二十四五,容貌果然英俊,比之同母弟敬王赵益柔美外多了份沉稳,举手投足间帝王相,倒想象不出被娘子拒后团团转的样子。赵瑜谢过,转手将财物送予同僚。
      皇帝在此,几十万大军奋勇当前,与辽军大战几场,终于定下盟约,百年内互不侵犯。宣誓那日欢呼声地动山摇,守边关十年的老将官无不抹泪。契丹大军缓缓拔营而去,赵宋之军也依次撤兵,赵瑜要待结果皇帝,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正在发闷,赵益兴冲冲过来,“二郎,官家要你护送我回京。”其实是他不舍与赵瑜分别,想多处些时日,特意求的任命。赵瑜也是喜欢,赵益所坐之车与皇帝的必然相近,机会可以多些。见宫人上车,赵益向赵瑜指点,“那个便是罗姑娘,从前我府上的绣娘,官家特意讨去,十分宠爱。”
      那女娘身姿窈窕,淡绿丝裙,青丝松松挽了堕马髻。旁边有个欢眉喜目的宫女,正扶她上车。不知九月问了何语,女娘转头回答,白玉般的一张小脸,双眼黑得如同点在其上的墨玉,左腮上不笑也隐隐有个梨涡,便似春天的海棠花儿般。
      赵益叹气,“果然天恩浩大,几月未见,罗姑娘竟出落得如此美丽。若当日的我见到,必然按捺不住,难怪二郎你竟看得呆了。”赵瑜恍惚出神,一点都未听到他说的话。此刻便有几十个大雷在头顶轰鸣,她也无法移开视线,只为这位难描难画的美人,就是自己孪生姐姐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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