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庚帖 ...

  •   晨起赵瑜习武完回房,桌上放了顾守和的拜盒。除磨喝乐外,尚有一信函,拆开略看她便大吃一惊,字迹圆润乌亮,确是顾守和的手笔。寥寥二十几字,写着她的八字,另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语。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哪里得到她的生辰?一连串疑问突上心头。前些时间军情紧急,后来伤重,她偶然想起顾守和的奇怪之处,也不曾细想,只待见怪不怪,其怪自灭。“天雄军的赵端赵将军你可认得?”她料他知道自己来历,后来果然。唐迟略向她说过,顾将军命他照顾她。但为何他不揭穿她,反而还相帮隐瞒,如今竟像求亲的样子。赵瑜百思不得其解,将信函付之一炬,又见磨喝乐做得精致,拿在手里把玩。赵益见到,不免取笑几句,无非说他这样一个武夫,却有几分少女心思,若不亲眼见他杀敌,便要以为是娘儿了。赵瑜也不辩解,但问他的来意,赵益将九月到来之事说了。
      “我自回雄州大营,不送你去澶州。”赵瑜道。赵益心热,“二郎,我知道你淡泊名利。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能处在更高位置,决胜于庙堂之上,可以救更多苍生。我正要向三哥引荐你,做我赵宋良臣。”赵瑜微笑,“果然太祖的肖子肖孙,可惜我一介山野村民,不想也不敢妄求抬举。”照赵益往日性子,听到这话非大怒不可,如今知道赵瑜面冷心热,上前执了她的手软语,“不知你为何误会,其实我三哥极英明,胜我百倍。当年先帝病重,他代为祭祀太庙,回来路上行人无不称许为好一位少年天子。”赵瑜点头,轻轻抽出手来,“兄友弟恭,很不错。”赵益说来说去,赵瑜只是不愿。
      外面通传唐迟来访,赵益喜道,“慎思来得正好,他定然站在我这边。”谁知唐迟见他在立时有些羞赫,原来他为送磨喝乐而来。赵益见了一愣,又复取笑。唐迟的脸被风沙吹得再粗,都透出些红意,反而赵瑜沉着张脸不动声色。说到后来,唐迟发恼,“浩然,我不过见二郎闷闷不乐,以小物悦他,也是做兄弟的好意。你何必取笑?”浩然正是赵益的字,他想起昨夜月色下赵瑜的清泪,不觉恻然,敛容向唐迟作礼,“是我不对。”又把先前的话告诉唐迟。唐迟犹豫片刻,心想赵瑜毕竟是女儿家,难道纵马横枪一辈子?只这话和赵益说不得,近日在生死关头才彼此交好,皇家之人喜怒无常,若王爷知道实情大怒降罪赵瑜,岂不是害了她?因此踌躇着不知说什么好。赵瑜怕赵益多心误会唐迟,起身赶客,“我此时有事外出,两位请便,恕罪。”
      赵益以为他去会雪珺,也不生疑,随口道,“你既喜欢,何苦一味成人之美,反正目下美人无主,不如取了回家?”唐迟心中发笑,这糊涂王爷教女子去娶女子?赵瑜似笑非笑,“家慈对某管教甚严,不敢流连花丛,更不敢比王爷多金与多情,不过弱冠之龄即妻妾成群,儿女成群。”唐迟终于忍不住哈的笑了出来。赵益赌气甩门出去,唐迟连忙追去赔礼。赵瑜赶开他俩,略整衣冠,便往街上来了。
      她漫无目的,不过随意而走。路上不断遇相识者热情招呼,她点头还礼。信步走到昨晚小女孩啼哭之处,不觉茫然。这些时日,同进共退的弟兄们为她取诨名为冠三军,便是宁州的父老,知道是她杀了萧达览的,无不敬仰她如神。她暗自叹息,我算什么英雄豪杰,不过不忿辽人杀我妇孺,拼出这条命来做点事。一时血勇,哪里当得起别人如此称许。若不是见那婴儿死得极惨,才和辽人交手,不定今天还在做乞儿。前人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自己却总不能释然,至今不敢回姑苏见母亲。她想起家人,不觉轻抚额上伤痕,更是黯然。那日割发,便已当赵家女瑜儿已死。
      夏季雨丰,尚有日头却洒落点点雨滴,一会青色布衣已小湿,她出来时并未带伞,急步向人家檐下避去。一人随在后头,看去却是顾守和,肩头也都是水迹,看来一直跟着她。虽有些吃惊,但她还是向他颌首为礼。雨下得越发大了,风过溅起层层水雾,顾守和反而向外站些,挡在她身前。赵瑜垂眼道,“将军不必如此,小心头上伤处。”顾守和平静地说,“不妨事,你身上伤多,淋了雨不好。”
      两人静静站着等雨停,顾守和轻声道,“本朝制度,兵将分离,战事结束兵归三衙,将还本职。我原先也是天雄军的,彼时我由文转武,多得赵将军指点。”赵瑜听他说到父亲,抬眼看他,顾守和微微一笑。他不过二十许人,端端正正的国字脸,浓眉粗睫,鼻端口正,只多年戎马生涯操劳过度,额上有些浅纹,“在我,赵将军半师半友,去岁更幸得他青目,将你许配于我,并有小像一幅为凭。”赵瑜记得,那年父亲生日,她和惠儿互作对方小像寄给父亲,落款为掌珠。赵瑜默然,许久缓缓道,“那你怎的未至我家求亲?”顾守和答,“赵将军故时,我正在东边,得信时将军已故一月。军务在身,守和不敢擅离,遣人至府上,却说夫人已逝,两位千金不知去向。”
      夫人已逝?!
      顾守和怜惜地看着赵瑜眼中腾起水气,她低眉问,“我娘怎么去的?又可知我姐如今在何处?”
      “闻说夫人击鼓鸣冤,一头撞向大堂柱上。大姑娘安排夫人后事,十分刚毅果决,有将军之风。可惜过后缠绵病榻,后来不知所终,许是去了他乡。”
      惠儿的身体一直不好,先天反比作妹妹的她弱很多,遇到如此变故,真不知她如何挺下来。
      “当天一见,便知二郎即瑜儿,本待相认,但事急不敢念私,故尔今日方提。守和不敢莽撞,请瑜儿允婚。”
      你和我一同往澶州见圣上,他必然对你有所奖赐。
      顾守和觉赵瑜目光冷冽如寒冰,想来是一直在外消息不通,乍闻噩耗的必然反应。
      过甚久赵瑜又道,“将军所说必然属真,瑜但信不疑。可惜满身伤痕,自愧不敢奉君子,将军还是另觅良配的好。”顾守和温语,“瑜儿过虑了,你我本军中儿女,有些伤也是自然。守和却喜瑜儿飒飒英姿,恋慕不已。”赵瑜面色平静,细细说来,“将军不知,去岁圣旨下时我心中不服,往西北寻父,务必要个分明。谁知路上被劫,不要说些许财物,连清白也未曾保住。后被猎户所救,此人武艺高强,却非好人。我念在救命之恩上本想逃走便罢,最后历半年经无数打斗,杀了此人才能脱身。后来知道父亲不幸之事,万念俱灰,不过当自己是具行尸走肉。”
      雨声轰轰,顾守和的衣角早湿了精透,凉意随之而升。赵瑜淡淡,“将军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将来不愁没有好女子做妻室,何必拘于一言半语?况且也不曾央媒落定,只当某先父戏言罢了。”她的声音原本清朗,此时更如风动檐铃。天地间狂风骤雨,暗淡无华,眼前人面容坦然,虽言身受惨事却不为变色,烁烁然似明珠初现。顾守和沉默有时,“瑜儿有何打算?”赵瑜答,“若将军不弃,今后请仍以二郎呼我。我或拟随王爷一行,还望将军代为隐瞒某为女身之事。”顾守和叹息,“那是自然,二郎有事,只管找我,我父母俱在东京,以后不要忘记往来。”赵瑜点头应了,见风雨渐小,“将军,我早行一步。”说话间去了,也不管斜风细雨打在身上。顾守和站在原处,怅然无语。
      赵瑜回知州府,赵益却在她房中,摆着棋子左手与右手对弈,见她回来,“咦,去了哪里,淋得似猫儿着水?快换下湿衣才是。”赵瑜问,“浩然可否替我传碗热姜汤?”小纪不在身边,赵益只好自己一溜烟去了,等回来赵瑜已换下湿衣,坐着看他打的谱。两人凑在一起算了会黑子白子,小纪端着滚烫的姜茶来到,赵瑜趁热喝光,静默无声。赵益托腮看着她,笑道,“我每每觉得你必是大家出身,举手投足间竟没人及得来。”赵瑜微笑,“论起风度,何人能及美丰仪的敬王呢?”赵益摇头,“今上比我更具气概。”赵瑜拈了颗白子沉吟,抬头向他道,“哦,说得我有些心动,想托浩然的福面见圣颜。”赵益大喜。
      次日清晨车马齐备,小纪安排妥当,入内请王爷出府。九月执了马缰,立在旁边候驾。赵益携了一少年大步出来,几个守在一边的官员,见状连忙上前告别。其时旭阳初升,树荫间小鸟婉啼,赵益人美如玉,双眼却尽在那少年身上。九月诧异,少年貌不出众,额虽光洁,惜有条又深又长的伤痕,所胜者唯英气逼人,何以赵益如此看重。旁边有认识的,轻轻告之,这位就是带两千骑兵杀契丹大将解宁州围的赵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