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15、故人

　　宁州处在交通要道，向来繁华。辽军退了没几天，城中富户便一一回来，市面顿时热闹起来。此番有惊无险，总算保住城池未破，因此大大小小的庆功宴连着办了几天。至于几个守城的功臣无不有伤，反而未曾出席，敬王赵益伤虽不重，但也借口静养，把一切应酬推了。席间来宾问起顾守和伤势，威虎军将领叶之祺笑答，“已可下床走动，只懒怠说话，想是前些日子累着了。”众人说些奉承话，又谢他来得及时。叶之祺为人谦逊，“哪里，幸亏那位姓赵的小将。那日他同探子夜间来到，要二千骑兵，因此建下大功。”有知道赵益与赵瑜前事的人，忍不住把两人斗气的事说了遍，“说来好笑，真的不打不相识，我们的敬王从此竟敬让起他来。二十五日那天，起先找不到人，王爷大哭一场。后来听说被唐副将救回，喜滋滋把人搬到了知州府养伤。”叶之祺叹道，“赵宋有幸，既有今上，复有敬王，这份与城共存亡的刚勇非一般可比。”众人称是。
　　他们所说的这几人，却在街市闲步。今日七夕，乞巧之事十分隆重。赵益喜欢热闹，为赵瑜伤重静过几天，眼看无事，便偷偷让小纪约来顾守和、唐迟，趁夜色游乐。顾守和那日神伤智殆，又受了伤，因此一时晕厥，过后渐渐好了。赵瑜外伤本重，幸亏没在要害。她是个坚忍的性子，就有些伤痛，也闷声不响。反而小纪一瘸一拐看上去最严重，赵益提脚给他一下，笑骂，“你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守城你功劳最大。”小纪苦笑，“王爷，小人的八字定然和此地不合。上次在雄州把左腿伤了，想来左腿不忿独它受伤，此番教右腿也受一伤，如此平衡。”众人大笑。
　　黄昏时洒过几点雨，幸好此刻复又星空朗朗，路边有女孩儿设案，拜月祈福。又有在河边放“水上浮”的，拿黄蜡做了莲花、小鸭等，然后点燃任其随水飘去。这战中殒身的平民亦多，因此不少人面带泪痕，双手合什，口中喃喃说些祝祷之词。他们经过，不觉伤感。小纪见状，便想法开解，“我听说城里有处佳地，倒不可不去。”唐迟明白他的用意，凑趣问道，“大官指何处？”赵益好奇起来，“卖什么关子，快说。”小纪道，“赛樊楼。”樊楼是东京最豪华的青楼，楼高三层，其间乐伎素以艳色出名。知道的无不面上带笑，顾守和笑道，“既比樊楼更佳，当然要去。”陪赵益走在前头。
　　赵瑜往年在家乞巧，中庭搭彩楼，陈列巧果、红菱、白藕、莲蓬，与赵惠双双下拜，旁边母亲、琉璃、丫环围绕，何等高兴。她不善女红，年年例必被大家取笑，又被说，“昔日诸葛亮舌战群雄，我们二姑娘伶牙俐齿，搁在那时也能气死周郎。”有年爹爹恰好在家，为她解围，“瑜儿胸怀经纬，将来必成大器。”乳母愁道，“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儿，要成什么大器，早日寻个好郎君才是。”爹爹大笑，“我家女儿可不许人，将来必要招婿上门。”她偎在父亲身边，向乳母做鬼脸，母亲微笑，惠儿掩齿，琉璃回她鬼脸，丫头们无不莞尔。
　　旁人兴冲冲走在前面，唐迟见赵瑜脚步发滞，怕她有事，放缓步子随在她身边。那日顾守和命他出城务必救回赵瑜，“快去，她是女儿家，不可叫人看穿。”顾将军低而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女儿家？从第一天同时请命出城求援，到冲杀萧达览，她哪有一处似？当然，她又确确实实是。那日他怕泄露此秘，不敢假手别人，自己动手为她清理包扎伤口。问她要不要上麻药，她摇头，解开外衣，露出小半边胸，细洁的肌肤只有女儿才有。他虽已二十，却尚未成家，见状脸涨得通红，她却坦荡荡，“将军愿为赵瑜如此着想，瑜唯感激而已。”开头数日，她重伤之下高烧，但只要略有神志，总静静地看着窗外不语，清冷似世外人。
　　赵瑜向唐迟一笑，“慎思，樊楼是何所在？”战后赵益约互以字为称，唐迟表字慎思，赵瑜无字行二，众皆呼以二郎。唐迟想起她当然不知妓馆，红着脸支唔，“青楼。”赵瑜“噢”应了声，见他扭捏，甚是好笑。前面的赵益不耐烦，回头叫道，“你们慢腾腾在后面做什么呢？”两人见他性急，对视一笑，脚下加快了些。往赛樊楼沿路皆是摊贩，行人摩肩接踵，赵瑜见卖彩衣磨喝乐的，忍不住多看几眼，被赵益一把扯住，边走边嗔，“你虽然年少，又不是女孩儿，还玩这个不成？”赵瑜无奈跟着，她倒不爱玩，不过见到便想起这是惠儿最喜之物。
　　赛樊城虽无京城的气派，但也丝竹声声，弦乐大作，一派脂浓粉香光景。赵益当先进去，要了二楼雅致小间。见他们服饰华贵，鸨母早吩咐小厮上果盘、倒酒水，招呼得极周到。赵益靠在栏边，俯视底楼中堂奏乐的诸女，有一弹琵琶的生得面容姣好，便指着叫上来。那女娘进房，向在座的行礼，到赵瑜时又惊又喜，“莫非姑苏赵二郎？”赵益附掌大笑，“二郎二郎，什么时候结下的相思债？”赵瑜也是意外，细看几分认得，“蜀间的雪珺！你不是去京城了么？”雪珺笑道，“我去年得你资助往东京觅人，谁知他高中后家里妻小俱往，我不耐烦受气。又听说北边风光不错，因此来到这里。”雪珺即是去岁赵瑜在青楼认识的妓女，在蜀地与人结下私情，被携回姑苏，后心上人赴京赶考。赵瑜慨然助以资财，帮她上京团聚，没想到终无了局。
　　她原善察颜色，见赵瑜面上愀然不乐，左手按弦，右手并指一轮，一曲《江楼望月》已出。曲罢无不赞好，又向赵瑜笑道，“二郎何不和我一曲？”赵益早就听说赵瑜的笛极好，忙让小厮去取。雪珺拿烧酒细细抹了，“二郎喜洁，今番从权。”赵瑜淡淡，“我早不是往日的我，雪珺不必如此。”雪珺嫣然，“在我，倒只觉得二郎长大了呢，满面英武之气。”说时已擦净笛子，奉给赵瑜。赵瑜试两个音，听雪珺指间出来的是相思儿令，随着婉婉转转地和。赵益放声高歌，“昨夜探春消息，湖上绿波平。无奈绕堤芳草，还向旧痕生。有酒且醉瑶觥，更何妨、檀板新声。谁教杨柳千丝，就中牵系人情。”顾守和知道他唱的是当时晏神童的小令，忍不住指尖在膝上跟着敲击和拍。唐迟不懂音律，惟觉悦耳罢了，但见赵瑜垂着眼，突然一滴泪便掉在袖上。若不是布衣水迹明显，只怕他再利的眼也不能发现。再看她面色，依然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不曾落泪。
　　待他们和毕，小纪鼓掌，笑嘻嘻地喝彩，“果然美妙。只是忒阳春白雪，咱们现在好歹是武人，不如来点热闹的。依我看，姆战最简捷干脆，不如两两对垒，输了的喝酒。”赵益扑嗤一笑，“好好，这个痛快。”便拉着赵瑜放对，吆五喝六起来。他输得又多，喝得也痛快，后来便有些口迟，腮上浮起红晕，看去越发秀美。赵瑜的酒量好，酒下肚后只是脸白，说话依然清明。赵益拉着顾守和，“洪图替我解围，我弓马及不来二郎，姆战又不行，你来刹刹他的威风。”顾守和笑着摇头，“如今谁不知道拼命二郎勇冠三军，我只怕也敌不过。”赵益不理，只管叫顾守和。
　　众人玩得尽兴，出去时已经三更时分。赵瑜与小纪扶着赵益，与顾守和、唐迟道了别，慢慢回知州府去。路上已没什么行人，他们经过来时的河边，却有个小女孩蹲在那呜呜咽咽地哭。见她哭得凄楚，他们过去相问，小女孩泣不成声，“爹爹回不来啦，我折了许多纸船，他却始终没有回来。”想来她父亲也是在那日不幸遇难的。小纪抚着女孩头发，低声慰抚。赵益本由赵瑜扶着才未倒，此时只觉他的手抖得厉害。赵益诧异，抬头看去，赵瑜面上却已满是泪痕，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仍在无声滚落。赵益看得痴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赵益方醒，小纪早准备了醒酒汤。他捏着鼻子喝下，又问可有给赵瑜送去。小纪笑道，“王爷，人家天没亮已起来练武，还等您关照？”赵益失笑，“他这人样样都好，就是有点爱与自个较劲。你说晚起一天两天又怕什么，偏他非揪着一天不拉舞他的刀。”小纪点头，“昨晚我见他哭得那般厉害，今早借着送醒酒汤的名义想去劝劝，谁知他没事人似的，倒像我无聊。”赵益想起赵瑜的泪，发了回怔，笑道，“一会我看看他去。”
　　小纪替赵益梳头，老五引着一人进来。两人一见，喜得跳起，那人眉目间一片和气，正是皇帝身边的九月，“九月给王爷道喜，才出京城就听说王爷的英名。”赵益笑，“你又拿我开什么玩笑，官家到哪里啦？”前几日他已听说皇帝的大军到了满城，果然九月答，“圣上请王爷移驾澶州会合。”赵益道，“好好。”他打发小纪收拾东西，也不带随人，兴致勃勃去找赵瑜，却忘记敲门直接进去了。赵瑜听了不过“嗯”地一声，把手中东西放下，赵益这才发现，原来他拿着个磨喝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