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细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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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三年，辽大军二十万，直趋雄州。雄州以后便是澶州，东京大乱，群臣上表，劝帝迁都金陵。上惑，询之相公。公怒，欲惩附议者。上不语，唯问公意。公力主北伐，云，我军强盛，敌必仓皇而逃；即或一时相持，敌孤军深入，我以奇兵袭扰其后，待其师乏，我军必胜。若上弃都，百姓崩则天下乱。上以为然，集数十万大军，决战于北彊。
气候快到立夏了，正午的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双眼发懵，几乎看什么都有些恍惚。十几天不曾下雨，路上人一走过便腾起阵阵黄尘，一天下来，活脱土人儿。小纪额上的汗流进眼中，辣辣生疼。他抹把汗，手巾上黄黄的，辨不出是尘是泥。连赶了几天路，腿间嫩肤早已磨破，晚上擦洗时恨不得叫娘。赵益曾向他诉苦，“赵瑜那小子明明瘦怯怯的身子，偏铁打一般，天天赶着我们快走。莫非他恼我拉他来送我们，害他不得杀敌？”小纪劝慰，“王爷好意，知道他伤势未愈，才讨了这差使给他。他心再硬，必也能体会王爷的爱才之心。何况一路他尽心尽力，小的倒不曾看出他有何怨怼之意。”赵益笑，“我也知他。你把这个送去，我想他虽在沙场上经历一番过来，毕竟还是人，不见得强过我们。”小纪接过药膏去了。嘴硬心软的王爷哪，劝他坐车，却道，“我若坐车，岂非叫一班将士偷地发笑，道我这王爷好似女流，赵瑜定然越发瞧我不起。”府里跟来的小子们，扛不得苦楚，坐在车中七晕八颠，何况骑马？王爷挺着，可怜的小纪只好陪吧。
恐路上不太平，正有一营将士押运粮草去西线的云州，大帅便令他们先送赵益到往云州的必经之路宁州。押运的头，指挥使何明远，与赵瑜的头儿张指挥使要好，又早听说过都头赵瑜是不怕死的赵二郎，因此与他兄弟相称，路上颇说得来。何明远嗓门粗大，赵益路上无聊，在一边听两人谈论眼下形势，偶尔也插几句嘴。
辽国目下的皇帝耶律隆绪，十二岁续位，主事却还是这几年的事。耶律隆绪英勇善战，兼国无内乱，竟有余力把主意打到赵宋头上，年年来犯。这边太宗在世时本想取回幽云十六州，无奈几次北伐大败。不过辽军也进不得宋境，多年来双方相持不下，此次辽人却来得势凶，几下得了代州，又想雄州。目下双方大军均集于雄州城内外，早晚有场大战。“年年动兵，年年冬季雪厚才得收兵，可怜我在这守了十年，胡子也白了。”何明远叹道，“家中有个闺女，今年快七岁，我只见过几面。”赵瑜叹息不语，所谓“江山代有英雄出，各苦百姓数十年”，天骄傲世、帝王风流，不过一将功成万骨枯。
赵益听着无趣，幸好前面有个茶亭，亭内已坐着数人歇脚。小纪上来问是否打尖喝口水再走。何明远见时辰尚早，挥手让粮车停下，各人选阴凉的地方歇息。小纪叫茶博士选好茶送上，赵益看着有茶色无茶味，略尝了口便放下，反而何明远咕咚、咕咚喝了两大碗。赵瑜因小解麻烦，不过润了润嗓，突然听见马嘶，听来是自己的大青马，向两人道，“你们且坐，我去看看。”大青十分不安，赵瑜再三拍抚皆无用，马儿后蹄不停刨地，似遇着什么事。赵瑜不解，四处一片静谧，何来此种反应？细看大青，却似对旁边拴的一马有怒意。那马栗色鬃毛，似曾见过，然而又想不起来，赵瑜把大青拴得离栗色马远些。才走两步，突然省起在哪里见过，抬头见一人扑向栗色马，似欲上马而逃。赵瑜不及招呼他人，右手已拔刀出鞘，与那人呯呯嘭嘭斗在一起。众人不知发生何事，只见两人刀花十分耀目。一个是自家的赵都头，另一个不识，长得好生魁梧。赵都头瘦高挑个，这人比他高一头，块头更有他一个半之多，虎虎生威。
赵益大急，生恐赵瑜在此人手下吃亏，正要过去，被小纪一把扯住，挡在身后。何明远一声唿哨，几个兵士护住赵益，另有一队人围住茶亭。他带着几人奔过去，意欲帮忙。可惜两人斗作一团，因怕误伤赵瑜，大家不敢冒失插入。那人见他们人多，一刀劈得比一刀猛，边打边向林边退，偶击到树，枝叶纷纷掉落。赵瑜硬接几刀，虎口欲裂，不敢再硬碰硬，缠斗着不放他有脱身的空档。赵益在远处看得胆战心惊，他知赵瑜手上厚茧层层，日日习刀出来的，但这壮大汉子力大，与之厮斗只怕讨不到好。赵瑜没背弓箭，否则以他的箭法，谅此人逃脱不得。
旁人看得发急，赵瑜也有些发慌，如此下去不是了事。渐渐到林深处，她脚下被跘了下，身子向下跌去，闪电般跳出一念，借势向对方掷出手上的刀。趁他闪避之时，已在地下打了个滚，左手抓住对方的右脚，从靴筒中抽出匕首抵在他腹下。那人见事已不可为，将刀丢在地上，闭目不语。众人见此，欢呼拥上，将大汉绑得结结实实。赵瑜喘着粗气向何明远道，“此人是辽人，从前与我交过手。不知怎的出现在此处，必有蹊跷。”何明远忙命查茶亭里余人，是否尚有辽人细作。果然又拿下两个，其中有个经不住拷打，招出来意。赵瑜和何明远面面相觑，原来辽军明里驻在雄州城外，实际已打算包抄宁州，两路齐下，一路翻越云雾岭，另一路则打算强渡乌水。宁州位于雄州与云州的后边，前有赵宋的中路与西路大军，旁有云雾岭与乌水为天然屏障，因此连百姓人数在内不过近万，防线十分薄弱。但宁州又是各路人马、粮草补给的必经之路，如被辽军拿下，赵宋大军首尾不接，必然兵败。
赵益不明，赵瑜略作解说他才清楚过来，不由惊道，“那如何是好？”小纪听着，也不是很明白，只知道如今往满城不成了，半路必然遭遇直奔宁州的辽军，插嘴道，“王爷，要不回雄州大营？”赵瑜也是此意，按前几日脚程，离宁州有四天的路，等他们慢慢走到，恐怕已作城战，险不可当。见赵益沉吟，她与何明远自行商议，选了能干妥当之人，飞骑向大营和宁城回报军情。等他们布置完毕，赵益问，“你们如何打算？”西线急需粮草，何明远打算率部绕开宁州，兜个大圈往云州。赵瑜沉默不语，好半天才说，“我送你回雄州。”她本想往宁州，然则既受托护送赵益，忠人之事，不可半途而废。定了去向，便事不宜迟，何明远知会下去就地处置三个细作，那大汉却说只请赵瑜杀他。赵瑜并不迟疑，一刀送了他去。小纪看着，悄悄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何明远与他们分道而行，路上凶险，急回大营为上，因此弃车就马，一行三十数人，马不停蹄往回赶。当晚错过驿站宿在露天，各人吃了点干粮，俱疲惫已极，除值夜的人，东倒西歪睡了。赵瑜靠着树假寐，夜半野兽嚎叫，她见火小了，起身往里面加些柴禾。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赵益，“怎么，睡不着？”赵益在她身边静静坐下。值夜的本是王府护院，轻轻过来，他打个手势示意无事，护院又退下。
碎星满天，伸手可探；春虫促促，偶有流萤扑动。赵瑜突然说，“幼时母亲逗我，说星嵌天上，如莲实之在蓬。”赵益认识他两三月来，从未听他提过身世家人，自家可说事事如意，样样称心，缺的唯有母亲，闻言有些黯然，“人皆有独我无，我出生之时便是母妃西去日。人人都说我如母妃的样拓了个印，我却从未见过她。”夜色中他如画中人，赵瑜虽是女子，尚没有此般俊美，当下嗯了声，“那你母妃定然生得十分美丽。”许久赵益说，“我想与你一起去宁州。”赵瑜微吃了惊，转头看他，见他双目清澄，说的不是玩笑话。
“太祖是乱世中出的豪杰，平天下定赵宋。我日日嬉游，哪有赵氏子弟气概。遇上此事，若只知躲起做个缩头鸟，必教天下人笑话不肖其祖。宁州有险，我岂能处身事外，愿共赴其难。”赵瑜目光流动，赵益又道，“我有二妾皆已有身，便竟不免也已有交待。”赵瑜没料到他说出此话，忍不住噗哧一笑。此人不过弱冠之龄，亏他已有妻有妾有子。赵益见他目光中颇有揶揄之意，恼道，“谁不是这样过来，我三哥都有几个儿女了！你呢，订亲不曾？”赵瑜笑了笑，“我这辈子不会成家，去到哪瞧着哪里青山好便埋在那。”赵益劝道，“你何苦如此，将来天下太平，我替你保媒，管教娶到合心意的人儿，在东京置上两间房，再讨几房妾，红袖添香，美婢唱曲。”见他说得真挚，赵瑜收了笑，面上渐转凄凉，“谢谢你。”赵益执了他的手，伤痕累累，不觉歉然，“对不住。”赵瑜微笑，“要和贵人计较，我岂不是要气死自己？”见他不安，赵瑜逗趣道，“昔日在家我也曾读过几卷经书，若天下太平，我就去考状元，到时你可给我通关节。”赵益想了想，“只一件，千万别娶翰林的女儿，忒是无趣。”赵瑜不意他忽出此言，乐得差点哈哈大笑，被他一把捂住嘴，“轻点。”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细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