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12、围城

　　赵瑜一行轻装上阵，随行者除小纪外唯有几个侍卫，余者到雄州待命。赵益生平未吃过这般苦楚，日夜兼行，小息时竟坐在石头上睡着了。侍卫不敢上前唤他，赵瑜恐误了时间，若晚至宁州，于城外遇上辽军大部，必无生还之理，因此将他叫醒。赵益双眼迷登，松松控了缰绳，哪来一点精神。她不由叹了口气，与他并作一骑，又怕他睡去从马上栽下，拿布条将他与自己绑在一处。幸好赵益的马是皇帝送的飒露紫，神骏无比，负了两人仍十分轻松。回首处小纪神情委顿，额头伤处未愈，叫侍卫依此法带上他。那日清晨赵益执意要往宁州，小纪大惊，磕首不已，以致额角迸出鲜血。赵益意决，小纪劝谏不成，愿同生死，哭道，“王爷，我一个内臣，依附您而生，岂有独活的道理！”众为之动。
　　赵益醒来才发现自己靠在赵瑜身上，难怪方才梦中甚是温暖。马上颠簸，他环住赵瑜的腰，只觉纤细已极，可怜瘦得一把骨头。不过羸弱少年，不知从前自己如何能下种种狠手。北彊的天气，早晚皆凉，白天燥热，此刻不过五更时分，日头还未出来。东边层层层叠叠的净是彤云，边上映着金边，十分壮观。林间晨鸟被马蹄声惊起，在头顶扑腾腾成群掠过，呀呀齐鸣。赵益仰头看了看，皱眉附在赵瑜耳边道，“若鸟儿排泄物掉到你我头顶，如何是好？”他居然尚有闲情逸致考虑此事，赵瑜闷笑，“待其自干！”片刻间一轮旭日已跃出云间，薄霭立时消散，前路似染上浅色光芒。见此盛景，赵益目不转睛，过会叹息，“果然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中午离宁州只余五十里路，地面都隐隐有些震动，后面尘土飞扬，也不知来了多少人。赵瑜知这定是大军压近，不觉色变，以他们数人之力如何能敌万马。急觅藏身之处，却因已近宁州，林稀路宽，无处暂避。侍卫也是经事之人，知此番不能幸免，俱取刀在手，互视间心意已决，拼得几个是几个。赵益双股战战，颤声道，“你们给我个痛快，我决不能落入蛮虏之手。”小纪抖得更甚，“王爷，听说辽人能一刀将人劈作两段，大概是不会疼的。”赵瑜取了所有箭壶，挂在鞍前，指间扣了数箭，冷道，“你们拍马快走，我在这里挡得一时便是一时。”赵益呲牙，“反正跑不了，你当我贪生怕死。”赵瑜见他脸涨得通红，并不多言，心道罢了，今日便一齐送在此处。
　　她几经生死，遇此关头，尚且止不住心直沉下去。天地间虽热，身上似冰水流过，头脑益发清明，只听见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动。赵瑜咬牙盯住敌军来处，一待马到便拟发箭。正凝视间，突然咦了声，如释重负，“来的自己人。”果然旌旗飘扬，打的赵宋名号。众人由生至死、由死至生走了遭，打心眼里快活，忍不住放声大叫。
　　自得他们急报，大帅速调正在和州的一万骑兵前往宁州。这支人马用两天两夜赶到，个个眼下挂着黑圈，然而旗不乱队形整齐，端的是支强兵，领兵的正是年轻将军顾守和，赵瑜暗中佩服。双方见过，不及多语，继续向宁州去。宁州守兵才二千，见援军到达，城头欢呼之声响彻云霄。知州徐平、虞候杨正亭率大小官员出迎，向敬王赵益拜倒，无不泪下，涕谢王爷与城共存亡的高义。赵益这种场合周旋惯的人，如鱼入水，虽尘土多了点，面上有些憔悴，但玉树芝林，风度翩翩，见者无不生爱慕之心。赵瑜见他们繁文琐节，有些不耐，无奈职低位卑，只好隐忍。顾守和无暇细述，自去布防，待回来见众人还在絮语，攒眉道，“将来时日尚多，慢慢见礼吧，倒是把军邸拿来一看才是。”赵瑜见他痛快，十分喜欢。
　　原来两日里已失了沙城，辽人屠尽全城。宁州上下知道辽人将至，皆惊恐万状，不少富户携眷向满城逃去，幸好城内物藏丰厚，便是被围，料能抵挡一阵。众人将目光投向顾守和，他低头沉吟，一时没有说话。前朝武将割据，屡生国乱，太祖得天下后杯酒释兵权，取了重文轻武的治国之道。顾守和是二甲第七名的进士，策论做得慷慨激扬，可惜诗赋差了点，道元元年以员外郎改知定州，咸平元年，战祸屡起，顾守和积军功至将军。几年戎马生涯下来，他早不是当年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本来浓眉大眼，此时便不说话，也自有股凝重的气势。
　　堂上静悄悄的无人说话，外面顾守和发出的探子一一回报，两路辽人共约五万，比原来听说的三万尚多二万，目下离宁州不过百来里，眼看明后日即到城外。以一万二对五万，徐平唬得脸色发白，又因赵益在此，也不好说弃城而逃，只好一会回房多念几卷金刚经以求佛祖保佑。顾守和知他胆小，笑道，“诸位尽可放心，今上已定北狩，皇师到处，辽人必冰消瓦解。我等为今之计，只需守住宁州，等雄州、云州大捷，自然解围。”又道，“我闻叶之祺的两万威虎军在登州，若他率部来救，我等两处里应外合，定教辽军有来无回。”威虎军名声在外，大家面露喜色。顾守和环顾四周，“只辽人合围之势将成，可有谁愿领五百兵士突围去求援？”众人一滞，区区五百人，如果路上遇着辽军，岂不是有去无回？
　　沉静片刻，赵瑜上前，“某愿往。”与此同时，另有一人亦道，“某愿往。”
　　顾守和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赵瑜坦然对视，只觉他的视线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另一人却是顾守和手下副将唐迟。顾守和缓颜向赵瑜道，“我见你生得文弱，可知此事极险？”赵瑜答，“某具知，请将军准。”顾守和点头，“那你下去准备，稍后即发。”赵瑜诺了退下，自去点兵，选家中无老小有兄弟的点了五百人，就待出发。
　　赵益牵了飒露紫，小纪跟在后头，远远看着赵瑜连番忙碌。小纪劝道，“王爷不必过忧，赵都头必能平安。”赵益撇嘴，“此人竟偏向险中行的，你教我有什么法子？”话虽如此，想想还是牵心，怎生有这样的人，悍不畏死？因此站在一边呆呆出神。赵瑜见他守在边上，抽空过去，“刀箭无眼，你身娇肉贵不必逞能。只消你在宁州，百姓定然振奋，便已是你的作用了。”赵益点头，“你骑了这马去吧。”赵瑜接过马缰。赵益又说，“我认识你以来，从未见你开怀笑过，笑个好的给我看看。”他说得恳切。此去九死一生，或许从此天人相隔，赵瑜不以为忤，向他灿然一笑，眉扬眼舒，便似旭日初升，说不出的明秀好看。赵益又是一阵难过，酸楚难当，掩面急走。小纪连忙追去，不及言语，向赵瑜挥手作别。赵瑜看着他的身影，却也有些伤怀，飒露紫轻轻舔她手掌，这才回神。
　　临行赵瑜向顾守和辞行，接过文书、凭据。顾守和温言问，“天雄军的赵端赵将军你可认得？”赵瑜胸口如受重棰，耳边似有无数声音，张了张嘴，终未吐出任何声息。顾守和又问，“赵将军未闻有子，你是他侄，或甥？”赵瑜定神，“顾将军既已尽知，何必多问？”眉间端肃，行礼自去，听得顾守和在身后道，“路上小心。”赵瑜未曾停步，斜阳中瘦长的背影渐渐去了。
　　赵益站在城墙上，看赵瑜带着一班人马急驰出城，身后扬起无数飞尘，许久没有说话。小纪担忧，悄声问道，“王爷，方才徐知州言道，有一二小鬟生得还算齐楚，问晚上要不要前来侍寝？”赵益意兴阑珊，懒懒地摆了摆手，又过许久才扶着小纪缓步下来。他暂住在知州府，晚上徐平备了酒宴，赵益托辞连日赶路身上乏，把一干应酬推掉。小纪要些清粥小菜，服侍他用了，又取清水侍候他沐浴。赵益泡了会，才觉得好些，展颜问小纪，“我竟忘了你今年多大？”小纪见问，笑答，“二十一。”赵益点头，“比我长一岁，不知赵瑜多大？”小纪想了想，“听别人说，仿佛十六。”赵益愣了愣，“这么小？个子倒生得不矮。他说他祖上是胡人，想必因此长大。”小纪附和，“赵都头眉毛浓挺，额广鼻挺，若不是那道伤痕，将来必是美男子。”赵益想到赵瑜笑时容颜，半晌没有说话，小纪不敢打岔，又听赵益悠悠道，“这小子虽然傲慢，言语行动间显然出自大家，十分风雅，将来若真考到状元，只怕京城有女儿的人家全要抢呢。”小纪也笑，“闻得赵都头的笛吹得极佳，雄州不少女娘见他经过，多有掷佳果的。”赵益默默，小纪以为他不悦，“当然若王爷在，赵都头便远远被比下去了。谁不说王爷秀美如仙人，便是我们，能够在王爷身边服侍，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赵益闻言一笑而已。
　　次日听得城下人唤马嘶，契丹大军已将宁州城围得似铁桶一般，除却飞鸟只怕谁也出不得城。大旗招扬，众人见了不由叫声苦，辽国大将萧达览，前番下代州、灭沙城的正是他。果然一会有人送劝降书来：如若不降，前师可鉴！
　　众人屏气凝神，只见顾守和将劝降书慢慢撕成几片，向来使含笑道，“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