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求雷得雷

10、雨夜

　　此时雨下得越发大了，打在身上棱棱生痛。天地间茫茫一片，依稀听到远处山涧暴涨，轰隆隆地冲向山下。雨水顺着脸淌下，赵瑜须不停抹眼，才能看清前方，衣服早已粘在身上，凉意透心，反倒把胸间的闷痛压了下去。她深深吸口气，定神辨识方向，声音却在地下。
　　原来小纪不知怎的竟掉进猎户设下的陷阱，坑虽不深，铁齿夹住小腿，血流如注，痛得只是呜咽。刚才他俩遍寻不得的赵益，守在一边手足无措，见到她发狠道，“快来想法子，如何救人？”赵瑜蹲在一边细看，赵益见他不来救人，反而东摸西看，急道，“你看什么？”说时赵瑜已找到机关，咔嗒一声铁齿弹开，小纪大叫一声，血直喷到两人衣上。赵瑜割下衣襟，用力扎在他膝盖处止血，再将伤口大致包扎。此时坑中已有积水，她俯身想把小纪背上，赵益已抢先一步。赵瑜见状，便跃出陷阱，伸手将背着小纪的赵益拉出来。
　　两人寻路下山，小纪已痛晕，毫无神识地趴在赵益背上。赵益不禁有些担心，悄悄问道，“你倒看看他还有气不？”赵瑜见他惶惑，完全没有平日之气焰，不觉有些好笑，伸手探了探，“有。”她一路撮唇打呼哨叫唤马儿，谁知风大雨大，马跑得不见踪影。山地泥泞，赵益娇生惯养，从未吃过此苦，连着滑了几跤，背上的人从昏厥中醒来。小纪哼哼唧唧，“王爷把我放下，如何使得，会遭天打雷劈的。”语音刚落，天空划过道明晃晃的闪电，随即竟真打了个极响的雷来。赵益恼怒，“闭嘴！”
　　赵瑜喉间有温热之物涌出，只觉冷汗复热汗交替着冒出，眼前发黑，终于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赵益急忙来看，见他大口吐的皆是鲜血，明白是己所伤，道歉之语在口边，只说不出来。赵瑜闭眼养了会神，胸口倒像有十七八把刀子在扎一般，痛得咬破了嘴唇。赵益见他躺在泥水中不吭声，担心他就此不起，放下小纪来摇，“醒醒。”赵瑜的脸便如纸样白，唇上丝毫没有血色，出气多入气少。赵益吓得魂飞魄散，此人莫非竟要死了？！想起旧年听老嬷嬷说，昏厥之后掐人中可救醒。正要动手，赵瑜睁开眼，有气没力地说，“轻点，死人也要被你摇醒了。”说时又吐了口血。赵益大喜，嘴上犹不肯饶人，恨恨道，“你没死我先要被你吓死。”小纪闻言愁眉苦脸劝道，“王爷，你俩好歹讲些避忌，别死啊活的挂在嘴边。”
　　赵瑜失笑，暗自担忧，这两人虽为男子，却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大风大雨中哪能自行回去。无奈四肢软绵绵地提不起力，躺在地上恨不能闭眼长眠。如此下去，定然不免。她挣扎着坐起，拔刀自刺于臂，巨痛之下神志清明许多，连力气也似复回身上。赵益与小纪见他如此悍勇，唬得半天说不出话，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下山。
　　去到近山脚的地方，涧水四流，根本看不清来时的路。赵益选略干处放下小纪，“你们等着，我去探路。”他不识水性，心下有些惴惴，找了根树枝下水探去。谁知一脚踩到河床，石上被水常年累月冲滑了的，根本不能立足。立时被水冲出老远，鼻子呛进水来，忽沉忽浮，磕磕碰碰间突然冒出念头，我也要死了不成？
　　正在迷登，被人一把抓住带了竭力游到岸边。两人手脚并用爬上，累得气喘如牛。赵益看赵瑜狼狈不堪，估计自己亦如是。赵瑜叹气，“水太大，等退了再下山。”她不敢歇息，怕躺下后再无力气起身，四下找山洞栖身，果然找到一处，连忙回去唤了两人，连抱带拖地躲进去。三人身上滴滴搭搭淌下泥水来，赵瑜看看外头，“我怀中有火石，若有木柴倒可以取火。”此时赵益不待他叫，出去捡些枯枝回来，可惜皆为潮物，好半天才生起火来。火光一起，赵益欢呼，把自己和小纪的衣物解下来架着烤。赵瑜也脱了外衣，递给赵益。赵益向他笑道，“赤祼对着虽是无礼，可人有从权之时，你倒把小衣也脱下来烤一烤才是。”他说得和气，赵瑜回笑道，“我身上的疤太多，怕吓着你们。”赵益见他双臂以至肩头全是伤痕，果然狰狞，不预有他，撇嘴道，“你这臭脾气，活该受苦。”说完后悔，默了片刻，终于赔礼，“我过分了点。”想想又说，“等我回京后告知皇上，给你封个大大的官，从此不要在边关吃苦。”听了这话，赵瑜哼了声，“你家的官儿很了不起么，谁稀罕！”赵益大怒，站起正要骂他，见他神情委顿，想起方才互抱互扶才得下来，又坐了下去，沉着脸只管拨火。那边小纪痛得昏昏沉沉，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一时间只有噼噼木头爆裂之声。
　　过会赵益赌气说，“你既不在乎前程，又何必在沙场卖命？”赵瑜虽然厌他，但见他始终没有丢下小纪，也有点喜欢，见问答道，“说来话长，我去岁在北边寻人不遇，反被盗贼劫了。”赵益诧异，打断他话，“你这样的人也会被劫？”赵瑜苦笑，缓缓道，“我从前不过莽撞之徒，哪里知道防人，不但被劫，还差点死在冰天雪地中。”他语气平和，赵益听来却觉有无尽悲苦，忍不住向他看去，若不是伤痕太多，实在是个纤弱少年，光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有那般刚猛。赵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了笑，“我一无所有，便在沙城做了化子，倒也快活，天天讨顿饭就能活一天。如此过段时间，遇到辽人杀我族人，因此投了军。”赵益问，“那天那女人红眉黑唇，分明非我族类，你为何阻我？”赵瑜答，“那个虽是契丹人，却早嫁给汉人。你们这些贵人，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哪知道百姓的苦。就是契丹百姓，只要他不来犯我，我也绝不犯他。”赵益默然，又问“我见你读过书，又姓赵，可是我赵氏一族？”赵瑜又答，“我曾祖是胡人。”
　　外头天色已暗，赵瑜靠在石壁上，全身无处不疼，正待勉强自己睡去，赵益说，“你今年多大啦，怎么处处透着点绝望，难道不知人世自有福禄？”此时火光不旺，赵瑜脸又被阴影挡住。他看不清赵瑜听了此话后的表情，只看见手微微一动。赵瑜开口，却又是他极讨厌的语气，恭敬中隐约藏着轻蔑，“我要从王爷您这得到么？”左手伸出，上面包的布已掉了，露出血肉模糊的样子。赵益至此无语。
　　第二日清晨风和日丽，赵瑜第一个醒来，空荡荡的提不起力。赵益正在沉睡，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含笑，突然又说梦话，“好姐姐，益儿怕黑，你陪着我一辈子。”赵瑜见惯他飞扬跋扈，难得也有示弱的时候。那边小纪被他的梦话吵醒，他昨天一直发烧，赵益拿布沾了雨水，替他敷在额上，折腾到凌晨才睡。早上虽然还是疼痛，他也是吃过苦的人，忍着不呻吟出声，听赵瑜的声息也是醒了，向赵瑜道，“都头累你受苦。”赵瑜淡淡嗯了声。赵益翻个身，过会又睡得平稳了。小纪说，“王爷襁褓失母，他的性子极倔，除了官家的话，谁说的也不听，也吃过不少苦。…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赵瑜又是应了声嗯，侧耳听到外头有人呼唤，她勉强扶壁出去，见山间不少军士在呼唤，估计他们一晚未归，营里的人也急了。她应了数声，力弱声轻，只好去叫醒了赵益。赵益坐起，揉着双眼发了会愣。赵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明此人比自己大着几岁，如何能如此不知世事般自在任性。
　　听到有人找来，赵益大喜，站在高处放声呼叫。众人闻声寻来，因赵瑜与小纪伤重，恐怕控不住马，有善骑的便扶着，两人并一骑地下山去了。到了营中，自有随行的太医抢上看了伤势。赵益不过受了寒气，喝几贴驱寒的药即可；小纪外伤严重，幸而处理得当，也无大碍。轮到赵瑜，他却说已请惯常看脉的医生看过开了药。那医生是雄州城里开个小医馆的，赵益放心不下，叫来细问，答赵瑜断的肋骨已接上，需静养方好。赵益过意不去，命把带来的成形人参熬了送去，又让人做汤给他补养。
　　此时边境却紧张起来，辽军在代州大肆抢掠，十分嚣张，代州离雄州不过三百里，眼见雄州将有一场大战。大帅布置完毕，想起却得安顿赵益，万一皇弟擦去层油皮，就算大军得胜，皇帝必也治罪，因此过去和赵益商量。赵益在树下与赵瑜下棋，小纪端了果物侍立在旁。因赵益连输两局，撸袖要雪前耻，赵瑜嘴角含笑。见大帅到来，赵瑜起身肃立。大帅知道近来赵益与他交好，连忙叫他不必拘礼，因把形势告知，劝赵益往后方满城一避，不料赵益听完，摇头道，“不走，官家要我代他城头迎敌。”大帅素知他任性，把眼睛看着赵瑜，赵瑜知道他是要相帮劝的意思，笑道，“王爷，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赵益本要反驳，见他憔悴的样子，心软问道，“你呢？”赵瑜笑，“小人本是马军都头，自然冲杀在前。”赵益心念一转，指着他向大帅道，“我要他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