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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时候(二) 童言无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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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童生想,罗四说那句话也许并非是有意的,但却是真实的。
他们也许不一样。
他们的确不一样。
他的策论写得再好,得了苏先生再多夸奖又怎么样呢?今后他也只不过会在钱家做一个帐房先生,如果做得好些,也许能管到总账,像老杨头那样,然后许一个钱府里的婢子。
而那些作文章不如他的,远远比不上他的人,却有无限的可能,他们就算一次失败了,还可以不停地重新准备重新温书,去县试,然后是乡试,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去三元会试,甚至殿试。
童生有时会想,即使他现在吃的、用的都比那个叫做陆双的孩子好,他也是羡慕的。
双子小了他好几岁,在他已经能够熟练写策论的时候,才刚刚念完开蒙。
双子原是没法儿来私塾念书的——以他们家落魄的境况,大抵如此。
而在双子娘的想法里,她希望的是双子能够成为和他爹一样壮实的庄稼汉:虽然家中只有几亩少得可怜的地,又贫又瘠,每每辛劳一整个年头,只能收获些微颗粒果腹,但也算能够勉强糊口——这都不紧要,最紧要的是得有像他爹一样壮硕的体格,之后找个能干又能吃苦的姑娘作媳妇,她这个当娘的就算死也能闭上眼了——以这样的愿望来说,他能来私塾念书的可能又少了几分。
但他到底是来了,听说得了哪家的资助。
童生曾经猜想,双子和他一样,也被哪家大户相中,想要打小养着,将来能够担下营生。但他很快发现他们并不相同——再清贫的人家里只要父母健在,那么就不会任由他人拿捏自己的孩子——即使到了卖儿鬻女的地步,大抵也会想尽办法找个好人家——而不像他。
而资助双子念书的人,似乎也不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富贵人,双子的衣裳鞋子仍旧打满了补丁。到了该得交束修的时候,总也是拖,苏先生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得他有钱了便催一催,若总是均不出钱来,也不再讨要。
到了农忙时节,双子便不来念书了,回去帮着收成,有许多事要忙。后来,他俩混熟了,双子告诉他,资助他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婆婆,又能干又宽厚。在他并不算长的人生里,童生头一回燃起了一丝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婆婆:家境不算富裕但却愿意供个连母亲都不希望他念书的小孩去私塾?什么样算是很好很好的人?以他匮乏的想象力是在很难勾勒出一个即使最粗略的轮廓。
其实这很难解释,双子觉得。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双子的家里就像任何一个贫穷的农户家一样,为着生了一个男孩而高兴——这是因为农忙的时节能多个帮手——但也仅限于此。至于念书、功名、进京,对于他的家来说其实是不存在的,就像漫天的星斗,又明亮又遥远。他不是没有路过私塾,但也没有想过要走进去。
直到有一天娘亲回到家,说着今朝去河边浣衣的时候,几个妇人反反复复说起,议论着终究还是念书才能有个出路。就算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若是能得中个秀才,去公门里谋个师爷、法曹、银曹的活计,家里也一定会宽裕许多;再不济做个能给人写信写状子的讼师,虽然不够体面,但得钱也比只能犁这几亩一点实诚货都种不出的地要强些。
当年正是个丰年,积攒了这么久,倒是少有些微薄的积蓄。双爹娘合计了一个通宵,他们不断咬着耳朵,翻来覆去;一时像是下了决心平静了一会儿,一时又辗转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躺在旁边的双子没动,爹娘都以为他已经睡了——但其实没有——这样吵吵嚷嚷的私话下,他怎么睡得着呢?
但要问他爹娘究竟商议了些什么,他倒也说不清了。不管爹娘如何做出了这个决定,双子终于第一次踏进了私塾的大门。
他是很喜欢苏先生的,双子想,这是他对于私塾最初也是最后的记忆。一直到许久许久以后,他才听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这样的说法,并且为此深感疑惑很长时间。也许这一切印象都根深蒂固地来源于苏先生——即使私塾里有些同窗似乎已隐隐有此潜质,但是都轻飘飘地从他眼前略过了;只有苏先生深深刻进他的心里——一个强壮干练又聪明渊博的形象——始终让他相信,即使是出生在最贫寒的家庭的孩子也有机会跃一跃龙门,因为苏先生有着像任何一个下田人一样粗糙的手掌。他不能忘记在他将要放弃在私塾里继续念书的那一年,苏先生竟然放了一天学,来到他的家里帮他们收庄稼。但这都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私塾是新鲜的,也是有趣的,识字很好玩。虽然有时苏先生诵的东西,他并不能明白。但是看见他左手执卷,右手拢袖,给更加年长些的学生们讲解着繁复的篇目,自有种令人想往羡慕的东西在其中。如果他能拥有更加年长后的词汇,大概会把这称为风骨。
而实际上,爹娘供他读书的热情,走得就像来得那样快——其实在此之前并非毫无预兆,或者说在意料中,更确切地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能再去塾子里念书的话……他的心里并非不难过,尽管那时候他对苏先生尚未建立何等深厚的情谊。爹娘讨论着下个月不再打算去缴束修的时候,他在漏着风的门板外听到了,他们举着念书的种种不是,又列着辍了学的好,从念书人苦读不成的辛苦,到出人头地的困难,种种最终都归到没钱上。双子尝试去回忆当时爹娘决定送他去私塾的原因,似乎种种最后也都归结成了念书更能得钱。
门板那么薄,他跨一步就能进去,说一句他不愿意,就像无数的孩子向父母撒娇那样;他想,如果他进去哭上一哭的话,爹娘应该也会心软,就算不能长久,也至少会让他在下个月继续去到私塾上。但他怎么能够呢?
这是贫穷第一次在他的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生活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让他开始明白人的命运实在很容易被左右;他可以去希望,但更多可能的是不被实现。这种金钱带来的痛苦让双子在之后几十年的人生中都不断苦苦挣扎,即使他终于在重望之下谋得了那份差事,不再如此被其支配,这种对于贫穷的恐惧、绝望以及痛恨都深刻埋在他的骨血中,陪伴他走完一生。
他说不出他还想去私塾,起码还能哭一哭吧;即使不能在爹娘面前哭,他也能一个人偷偷哭一场。
他蹲在没有人的街角,越想越委屈,他不知道这份委屈从何而来,说不出爹娘的决定有何不对,他甚至没法去反驳为什么他想去私塾。只是有一种年头隐隐在心中浮现——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他应该去,他怎么能不去呢?但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渴望双子没细想过,或者以他目前的心智来说,这个问题过于晦涩了。
他就是在街角遇到了那个婆婆。一个在将来的人生中伴随他并不算太久,但最为重要的婆婆。
婆婆一手提着一个蒙了布的竹篮,似乎刚从集市上回来,另一只手则挎着一个被擦得锃亮的浅褐色木盒,那盒子又精细又漂亮,她的皱纹堆在眼角,但脚步却走得很快。她看见蹲在街角的双子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停下来,蹲在他身边问他:“小阿弟,怎么了?为什么哭呀?”
他哭泣着说了一遍,那婆婆似乎没听明白——可能因为他抽噎得太厉害,或者婆婆可能听不懂他说的东西。双子揉揉鼻子,尝试尽量清楚地又说了一遍。婆婆听了之后,笑笑摸着他的头,跟他讲没事,都会好的,她和爹娘讲两句话就可以。
他半信半疑,但爹娘确实松口了。原因很简单,婆婆愿意出他上私塾的束修——而不要任何回报。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也是有的,但当时他并不清楚。后来当他能够从模糊的回忆里摸索到那句话的一些影子的时候,禾婆婆的声音和话语已然湮灭,但那种又幸福又凄惶的神色,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也许那时他甚至理解不了“用草革裹一裹身子”的含义。
婆婆走的时候笑眯眯地告诉他,她姓禾,住在八杆街那头,有空可以去那道玩,最后塞了一块还有点热乎的桂花糕到双子手里。
其实双子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婆婆明明姓禾,大家却叫她梁婆;比如,为什么婆婆明明资助他念书,爹娘却总不那么欢迎她;比如,为什么梁婆家里那口子总是呆呆的在那儿不说话,又成天待在家里;还比如,禾婆婆为什么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
这世上的事,实在过于复杂,尤其对孩子来说。
——但对成人其实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