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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时候(一) 童言无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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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于言知来说,这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比起言知,他更加熟悉另一个名字——六子。
这个青瓦黑砖的院子每天都热热闹闹的,从他有记忆起每天夕阳西陲的时候,矮墙旁边的灶头就会开始烧火,慢慢散发出来的小米的香气,裹挟着柴火气,可以通过所有的隔板、篱墙、院落,把一屋子的孩子都召集到灶边,拿着自己的陶碗,巴巴地看着那口盖着盖的大锅,希望自己会是第一个被盛到饭的人。
那个时候他站起来还没有那张又矮又大的桌子高,而现在桌子已经到他的胸口了。白日里他们会捉蚯蚓、打弹弓,自己用树枝做成各种各样的兵器打仗,或者偷偷用长长的竹竿捅树上的蛹,噼啪噼啪地落下来,在别人看不见的泥墙旁边架起一个由枯叶跟干树枝摞起的柴堆,悄么声儿从灶头那边偷来几点火星,就能美美地吃一顿烤蚕蛹。
有时候会来一些外头的人,在年岁稍大的孩子里挑挑拣拣,带走几个,他们的脸上都会洋溢出幸福的光来,而没有被选中的孩子却忧心忡忡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热热闹闹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家。他所以为的家人和永久的玩伴——顺子、大头、燕燕,其实都只是短暂地聚集在这个地方。
后来,从外头又住进来些新来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显得格格不入,他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在院子里奔跑,沉默地在夜晚蜷缩在炕头上。一直到半年后,言知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童生。
童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他拒绝与言知说话,拒绝与他们一起玩耍,拒绝他们的一切善意。有时候,言知会远远地看见童生猫在一个黑黢黢的角落里,手里有几页残缺的、不知哪儿来的草纸。上面可能有什么他不认识的字,他想过去打个招呼,但是有什么阻却了他。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朋友的。
二、
童生是他们中第一个被叫走的,言知记得很清楚。
那是个大雪初晴的午后,他们大早上的就被喊起来洗漱沐浴,还给每人发了套崭崭新的衣裳,言知掐算着还是正月里头的日子,该是辞旧迎新的时候了。那几个灶房里的帮佣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什么,说是给慈育堂捐金的老爷过了晌午头就要来这儿瞧瞧,似乎还说着那家小姐是家里的独女,又是正月里的生日,这回是要给她寻个玩伴儿,因而也要一倒过来。
门外车轱辘碾着被压实的雪,吱呀呀地由远及近。管事的听到声儿,老远地便迎在门口,而他们一遛弯儿地猫在又宽又大的门板后头,悄悄露出半个脑袋来,好奇地往外看。只有童生一丝不惊地蜷在那头的青石阶梯上,眼睛闪了闪,仍旧没挪窝。
马车慢慢停稳了,从上头先是下来一个富态的老爷来,大红缎面的衣裳,上头的纹样是一大个一大个的金元宝,全都金光闪闪。言知只觉得阔气得晃眼,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来,但又说不清来由。他仔细想了想,他并不缺衣裳,常常换洗着,总还能富裕出一件;虽然他的衣裳没有那么好看的纹路和金光闪闪的图案,但是又暖和、又舒服。
那富态老爷正从马车上抱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梳着两个球样的髻子,眉间点了一点朱砂,穿着红艳艳的袄子,瓷白的脸冻得红彤彤的,就像个年画上的娃娃。
在他想着的空,周围的几个孩子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对着那富态老爷前呼后拥,得到一两个饼子或者小物件,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嬉笑开来。
言知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童生甚至没有像他们一样扒在门板上向外瞧着,还是蜷在墙角的旁边——身子隐没在那片阴影里,和这边初好的晴天划出一条线来,像是两个世界。
前头富态老爷已经跟慈育堂的管事去前厅谈事去了,留下个看护的婆子。那个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姐姐就跑到他们中间来,笑得眯了眼睛。大伙儿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看着要推搡起来,她却还慢条斯理地答着问题。有时停顿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便咯咯笑一阵。
真好看啊,但是又那么遥远。他想到,她就在眼前,但是不像他们平时一样笑得扑做一团,她像是极其认真地听着他们讲话,又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搭言。
言知漫无边际地想着,那富态老爷已经同前头的管事谈完了营运账目,过来寻那小姑娘,“宝莲,你喜欢同谁一道玩呀?”那小姑娘扑闪着眼睛,歪头想了想,却没有答。
第二天一早,管事就叫了燕燕和童生两个出去,给他们换了套新衣裳,说他们有福了。管事说他们中午就要走,早上得赶快收拾收拾,免得耽误了时候。
六子知道,他们要去过另一种生活了。
燕燕离开时哭红的眼睛,童生第一次同他搭的话,他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得。
——离别,可真苦啊。
三、
那个叫做燕燕的小姑娘一直到上了马车还在抽噎,真的很吵人,童生有些不耐烦地想着。
“别哭了。”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哭也没用,你不是喜欢那个小姐吗?”
燕燕被突地喝停,又抽泣了几下,便默不作声了。
童生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也不多追究。撇头看向时而被风撩起的马车帘子。
他和燕燕不一样,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坐马车。和燕燕的害怕与不舍也不一样,他知道,他们是钱老爷给独生女找的玩伴,不是人人都能去的。也许对于燕燕是一种偶然,甚至一种灾难;但对于他,这是他努力争取的结果。
那个小姐似乎并不讨人厌,童生想着,就看见那个梳着两个髻的小姑娘走到他们面前,笑眯着眼说道:“我是宝莲,我晓得你们的,燕燕和童生,以后我们就住在一处啦。”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那时候哭得那么惨,没过几天,燕燕似乎已经忘了慈育堂的生活,这里吃得饱、睡得暖,宝莲姐姐又那么好,她成为了宝莲的小尾巴,处处跟着她。有些府里的大娘开始教她服侍人的事,她也不觉得辛苦,好像日子一下子紧实起来,变得忙忙碌碌的。
他以为燕燕不在的时候他就要承担起同这个小姐嬉戏玩闹的时光,但并不是这样。
他被安排去跟着帐房先生打下手。
童生觉得奇怪,宝莲似乎并不那么需要他们这两个玩伴。更多的时候她宁愿去帐房看先生一遍遍写着反复的数字,看着珠子噼噼啪啪地上上下下。有时他无心听那账房先生絮絮叨叨的碎碎言语,转头去看她,就看见她的手指上上下下,就像在拨弄一个无形的算盘。
他又感到惊讶,她看着账本一页页翻过去,又不止是在瞧热闹打发时间。
那天他帮忙提着一筐子葡萄往后头走,宝莲就从旁边窜出来,还是笑眯眯的眼睛,笑眯眯的唇线,叫住了他:“童生,侬看到伐,今天杨先生又算错账,估计夜里上要被高叔叔捏着耳朵头骂啦。”她说的时候,颇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眼珠滴溜溜地转,就像一只小狐狸。她顿了一下,“我们夜里偷偷跑去听高管事的门板吧,听听他是怎么训杨先生的。”
可是……为什么不去提醒帐房杨先生呢?
就又听见她说道:“杨先生多没意思,成天拉着张脸,见了谁都一副欠了他银子似的,你不想看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吗?”
童生还是不发话,他回忆了下杨先生那张又长又呆的驴脸,一副吃了瘪的样子,确实很难想象,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而有些事,有的人可以做,有的人却不能做。
宝莲像是失去了兴味,从他提着的篮子里拎走串葡萄,啐了句:“你这人真没意思,小小年纪就像个老头子似的。我去找燕燕。”
他想说点什么,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她失望了。他想,这没什么,钱老爷不止想让他给宝莲做个玩伴,也许将来还想提拔他做帐房,他不能惹恼了杨先生,失了这样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告诉自己。
四、
童生没有想到,宝莲会问他那个问题,那是一个多么熟悉而又遥远的字眼。
在他和家人走失之前,奶奶也曾经见天儿地对他念叨,将来要他去私塾好好读书,考个功名来。父亲也常常拿着一本千字文,得闲不得闲地给他读上几句;而他现在甚至已经记不起那个男人的样貌了。
那个时候,他已经模糊地认识到,人的一生大概是被命运所注定的,农人的孩子应该在赤着脚在一望无垠的田埂上跑跳;匠人的孩子能够被一双巧手眷顾,制成千奇百样的物件;商人虽然常常被人唾弃,但也有人羡慕;而一个举人的儿子,也注定是要依靠科考度过一生,光耀门楣。
但这只是一个孩子最为朦胧和质朴的对于人的认识,带着温柔而炽热的美好期望。
而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人的一生确是被命运所注定的,只不过命运往往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每一个人。如果这世上没有人牙子的出没,如果他在那个街角少看一会儿那个白头发老爷爷做的糖人,如果他没有在那场热闹的灯会上,不小心松开了大哥的手,如果他不在那个时候因为困倦靠在墙角边睡了过去,也许……只是也许,他会有另一种生活在。
但结局都是一样的,他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宝莲,心里说道,他想,他太想了。
宝莲笑着眯了眼:“就这样说好啦,从明儿个其,咱们一起去私塾啦。”
私塾其实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意思,在苏先生回来之前,他们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先生。
他最喜欢的是柳先生,那是个很瘦弱的年轻人,不仅仅是戏台上白面书生那样,而是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立在那头的时候,笔直笔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柳先生不欢喜让大家读那些个弟子规一类的开蒙物,而是寻了些人物风俗的小文叫大家记认,又有趣又好懂。所以他最盼着柳先生来。
但是柳先生真的很忙,常常一个月里头,只有三四天能够露面,其余的时候都是乡里镇里别的些读书人来讲学。然而那些个学生的家中似乎并不欢喜柳先生这样的教法,一月只来三四天倒是趁了他们的心意。
那些个书生秀才大多无趣得很,上来便是叫大家一个挨一个地去录他带来的那篇目,录完之后就教大伙儿背下来。下一回从前往后一句句地把人喊上去背诵原句,背完了若是答得对就捋一下胡须,让人下来;若是答错了一个字,便就拿出一块一寸厚的戒尺,打人手掌心,一遍诵不对便要打一回。要是有人提问这篇目讲了什么内容,秀才就会呜呼哀哉地说一长串儿他们都听不懂的话来,久而久之,也就没人问了。
童生特别怕挨那板子,但有些富家哥儿不怕,他们诵错了便舔着脸立在那头,看着台上的秀才举着板子,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最后憋红张脸,引得下头哈哈一片大笑。秀才登时便气哼哼地用戒尺狠抽一下桌案,喝一声:“目无师长,情何以堪?!”底下就没人说话了。
那些个秀才书生中,有一个他觉着还算不错,那个秀才上了年岁啦,姓褚,他知道这个姓氏,在此地似乎并不常见。褚先生成天笑眯眯的样子,也不叫大伙儿诵文,也不抽大伙儿板子,但似乎也没人讲他什么闲话。
他们从开蒙的读物,学到音律,学到诗赋,再是策论。
那个时候苏先生已经从远方回来,那些个书生秀才也不再来讲学,都由苏先生操持着一切。
苏先生是个很健壮的人,有一股子俊朗的英气,和他的表弟柳先生完全不同。如果不告诉你他是个教书先生,大概你会以为这是个地里插秧的好手。
童生想到,苏先生偶尔会叫他们诵一些文章,但更多只是叫人读了。苏先生也有块板子,但是没人见他用过。他以为那些个往来的大人们又会像议论柳先生和褚老秀才那样议论苏先生,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觉得奇怪,就去问苏先生为什么,苏先生愣了一下,只是笑一笑说,不着急,将来他会懂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堂上作出漂亮的文章来。
童生觉得他是适合这里的,尤其在苏先生让他们尝试着写策论开始。他作的文不止一次被苏先生改了优秀的等地,甚至有一二次,当着整个学堂的人夸赞“此子大有可为”。那个时候他觉得,他似乎终于拨开了遮挡了十几年的阴霾;他再一次肯定了自己努力进了钱府帮工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