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我真想娶你》卡牌小虞人

7、第七章

　　姜城带季夏去的是一个很老旧的社区，弯弯折折的小巷子，错综复杂得好像跟着这条路走就可以看到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肮脏的，庵趱的另一面。

　　另一个角度来说，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当时晓晓和李铭过的确实是一种很窘迫的生活。也难怪晓晓父母一直不同意她和李铭在一起——社区居民楼外墙上全用红油漆写了一个很大的拆字，又圈了起来。姜城告诉季夏，这是铁王八的地盘。

　　这片居民楼是老城的代表，而就在居民楼后街外面，就是发展的代表。走过这条小巷子，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摩登，快速，干净。从新城区传来的汽车的呼啸声吵的人心烦。

　　姜城的路虎像是蜗牛一样慢慢蹭到目的地。一众三人下车。季夏观察了一下周围，到处都是垃圾，旧家具，唯一的一盏路灯灯泡看样子已经碎了很久了。季夏啐了一口，“鸟不拉屎的什么破地方。”

　　姜城在前面带路，然后跟着的是常乐青，然后是季夏。常乐青上楼梯走得有点颤颤巍巍的，——这破地方没有电梯，季夏在后面看着担心，就说，“师父你是不是什么不舒服啊，要不你先回去吧。反正我跟头儿会拍照的，回去给你看也是一样的，你别勉强。”

　　常乐青没停下，继续往前走，说，“老头子身体硬朗着呢。”

　　季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过他，就随他去了。后来想想，这也就是姜城答应常乐青要带常乐青来现场的原因吧。老警察对于真相的执着。姜城也很理解这样的执着。

　　这里估计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到处都是灰尘，可以说是五年前的一切都没有留下。季夏也不沮丧，这本来就是他早就料想到的。毕竟有人要在这里住，怎么可能在居住的情况下还保留着五年前的特征。

　　其实说要来这里看看，季夏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看什么，就是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来现场看一看。

　　季夏扫视了一遍整个空间。很小，一室一厅，四十几平。之前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个被腐蚀得很严重的大立柜和一张铁架子床。季夏拿出准备好的照相机，每一个角落都拍了照，包括从哪个窗口望出去是哪个景色都拍了下来。

　　看来确实是没什么值得挖掘的啊。季夏边感叹边拉开了大立柜的柜门，看着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的柜子边边角角，季夏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嘶——”季夏小声呲了一声，从厨房拍照出来的姜城皱着眉问他怎么了，季夏看了看他，把出血的手指头含进嘴里嘬，被柜子门挂了一下——“头儿，你看这个柜子，里面居然有一窝小老鼠。”

　　姜城闻言走过去看，柜子里面有一个蛇皮口袋，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出来里面确实有一窝红花生米一样的小老鼠。姜城看了看，然后拿着相机卡擦了一下。说，“这儿确实有鼠患，五年前就有。”

　　季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个小时之后，拍照拍得差不多了，姜城招呼季夏要走了。季夏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跑到窗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侧着脸看外面，

　　嗯，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一顶小小的雨棚。雨棚有点透明，透过雨棚可以隐约看到楼上的窗台，楼上的窗台比他们所在屋子的窗台要长一点，

　　季夏突然笑了一下，想，这个窗台一长一短的设计倒是很适合偷窥呢，想着季夏就卡擦了一张。

　　后来要走的时候，路虎在老旧社区的小巷子里开得还算顺利，如果不是摆在路面上的沙发不小心挂了路虎一下的话。不过开出居民楼之后，交通状况就彻底让人无语了。半小时走了五十米，姜城觉得很烦，就干脆点了一支烟无声地抽，

　　不过姜城的烟一开始燃，常乐青坐在后座就开始咳，常乐青厉声斥道，“给我把烟灭了！不要肺了是不是——”

　　姜城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咳得脸色发白的常乐青，然后赶紧把烟熄了。

　　季夏在一旁看好戏一样看着，没想到姜城也有被人呵斥的时候啊。

　　前面估计是有车祸啊什么的，交警指挥了很久的交通，最后车队终于缓缓开动的时候，季夏真想骂娘。正在季夏用全身心不爽的时候，季夏听到姜城用很冷的声音说，“估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季夏一愣，“为什么？”

　　常乐青在后头开口，用少有的严肃口气，“铁王八看到我们了。以后不会再给我们来的机会了。”

　　姜城接着跟季夏解释，“刚才铁王八的车和我们遇上了，我看到他们了，他们也看到我了。”

　　季夏乐观地点点头，“反正我觉得来一次也够了。”

　　姜城带着季夏没回警局，而是先去了一趟复印店。照片的数量有点多，老板说全都洗出来还好一段时间，而且还有人在等着，叫他们晚上再来取。姜城看看腕表，发现已经下午一点了，就决定带季夏去吃饭。但是出了点状况，就是常乐青说什么也不跟着去，说要自己回警局。姜城无奈，要带常乐青回去。

　　常乐青不同意还吼，“老头子给你们拖后腿了——”

　　姜城拗不过他，把他送上出租车，千叮咛万嘱咐地才和季夏走了。季夏不明白，他觉得老头子精气神还挺足的啊，虽然今天也两次三番露出疲态，但说到底也是老人家，很正常的不是吗？

　　姜城走在季夏旁边，点了一支烟，“师父他身体状况跟以前没法比了。从前他一天三包烟的。”

　　季夏点点头，表示理解。“师父一直不退休是上头不批吗？——诶，头儿，给我一支。”

　　姜城的表情在飘散开的烟圈里有些灰蒙蒙的，捂住口袋不让季夏来摸烟，“你觉得师父为什么不退休？”

　　“嗯——上头不批有一部分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对真相的执着。不然师父也不会一直要和我们去找回真相了。——其实这五年师父也一直和你一样没有放弃过吧？——快给我烟。”

　　姜城不置可否。在前面走得飞快。

　　季夏在后面大步迈着追，“烟——”

　　这几天天气一直不是很好，树叶都掉得差不多了，季夏觉得很奇怪，站在才十一月初啊。而且今年冬天还来得特别早，风也特别大，也特别冷。季夏啐了一口，“什么鬼天气。”

　　吃完饭拿了照片季夏就和姜城回去了，回去之前姜城看到饭店旁边有一家小小的水果店，就跟季夏说他有想买的东西，让季夏等他一会儿。结果出来的时候姜城拎着一袋山竹。

　　季夏眼睛发光地接过来，“头儿，你简直太厉害了。莫名其妙就买了我最喜欢的水果。”

　　姜城走着没有回头，“吃了山竹就别吵着要抽烟了。”

　　回了警局之后，姜城和季夏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还在值班的警员们觉得有点惊讶，“这么勤奋吗？休息还呆在警局？——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最近也没什么大案子吧？如果非礼不算的话。”

　　姜城没理他们，季夏倒是打了两句哈哈，无非是什么八九点钟的太阳要拯救世界了，让他们准备好菠菜他随时要展示出肌肉之类的。

　　姜城走进办公室又走出来，在大厅玻璃柜上敲了敲，声音引起了聊的正欢的季夏和警员们的注意，姜城说，“师父呢？”姜城一说，季夏就用一种我正想问的表情看着那个被问话的警员，那人一懵，“没看到呀，估计散步去了吧。”

　　季夏点点头显然是很同意，姜城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之后季夏在自己的办公桌面前坐了一会儿，季夏觉得出去逛逛，整天闷在警局里也不是个事儿。正在季夏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姜城就进来了。

　　季夏看到姜城是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的，就习惯性打招呼，“头儿，你怎么——”话还没说完，季夏就停下来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姜城三两步就走到季夏面前，把他拉起来往外带。季夏吃了一惊，小小的挣扎了一下，感受到姜城更用力了，季夏知道这肯定是发生什么了，就不说话了。跟着姜城走。

　　在车上，姜城很烦闷地开着车，然后开口，“帮我点支烟。”季夏没有用下午姜城让他别抽烟的套路去这么跟姜城说，姜城让他点烟，他就点了。

　　车开得很不稳，季夏尝试了很多次，都不怎么方便。季夏就干脆含着烟头点上然后塞到姜城嘴里。季夏转头的时候，看到姜城那一眼，更坚定了今天姜城不对劲的猜测。

　　因为季夏看到了姜城眼镜周围红了一圈，粉色的。季夏很想问，但他没有问。头儿想说的时候他就会说的，季夏这么想着。

　　姜城一直在闯红灯，季夏简直怀疑以现在的车速他俩是不是能飞起来。姜城本来是存着就这样狂奔到目的地的心思的，但是天不遂人愿，堵车了。不甘心地操纵着车子停下来，

　　姜城猛地摁了几下喇叭，很刺耳的声音。回应姜城的是其他同样不满的司机一波接一波的喇叭声。

　　“cao！cao！cao——”姜城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然后两只手呈一个小小的十字交叉状放在方向盘上。姜城把头埋下来。

　　季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姜城的悲伤，可能感同身受就是这个意思吧。季夏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姜城的后背，像哄一个不小心丢了风筝的孩子一样。

　　季夏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揪成一团了，而且还在颤抖。就像在不放油的锅里面煎。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季夏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高大建筑物上镶了小彩灯的字——人民医院。季夏只觉得心头不好的预感被证实——师父。

　　季夏跟着姜城问了小护士之后登登登爬上三楼内科，因为不知道是哪间病房，又找不到护士站，他俩就一间一间地打开，砰砰砰的声音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但他们顾不上。

　　开到某一间病房的时候，姜城停住了，一秒钟之后猛地扑了上去，在对面开另一件病房的季夏注意到了姜城的异样，随即也朝这间病房扑过来。

　　季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姜城把头埋在靠窗的一张床上，床上是看上去很安详的常乐青，就是脸有点苍白。季夏很慢很慢地走过去，小护士站在姜城背后拍着他的背，说着，“节哀顺变。”季夏就站在和小护士一排的位置，就这么，看着，姜城。

　　时间仿佛凝固了，季夏都怀疑姜城快把自己闷死了。然后姜城抬起头站起来，用很沙哑的声音对小护士说，“我能把他带走吗？”

　　小护士眼圈也红了，抽抽咽咽地说可以。

　　姜城没看季夏，又转过去看着常乐青，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打横抱起看上去睡得很安稳的常乐青。姜城走得很慢，季夏在后面跟着他，也走的很慢。

　　因为常乐青的丧事，整个警局的气压低了一个星期，也忙了一个星期，姜城更是忙得连轴转。季夏这些天经常看到姜城一个人蹲在花坛上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完了就像投篮一样扔进警局门口的垃圾桶里。

　　姜城抽烟，季夏就在旁边看着。

　　常乐青为人爽朗不爱结交上层名流，也不爱虚伪应酬。所以最后来参加他丧礼的一个名流都没有。除了铁王八。如果他也算名流的话。晓晓也来了，

　　季夏看到晓晓扑在姜城怀里哭，梨花带雨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季夏很委屈，他也很想哭啊。师父怎么就——怎么就走了呢？

　　但是季夏不能哭，他哭起来一点都不梨花带雨。他就只有一直绕着警局绕圈圈，一圈又一圈。

　　季夏觉得自己特别矫情，在转圈圈的时候，他看到小李夫妇散着步亲亲热热地走过，看到他的时候小李哼了一声，他看到有小孩儿在哭，好像是他妈妈不给他买棒棒糖，季夏在心里想，买吧买吧，就一块钱。季夏还看到有风烛残年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走回家——季夏看到很多很多，

　　这都是他以前看不到的光景，更或者是看到了但是忽略了，因为不在乎。也不知道是第几圈，埋着头走路的季夏不在乎看到了什么，就是很单纯地走着。然后就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把一大团餐巾纸摁在他脸上，季夏顿住了，他听到姜城冷冷的声音，“要哭就哭，别憋傻了。”

　　季夏本来就因为心情不好而声音有些低沉，更因为餐巾纸在他眼睛上鼻子上嘴巴上贴着，季夏的声音更闷了。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他说，“我不哭。像晓晓那种漂亮女孩子才有资格哭。”

　　姜城把餐巾纸拿下来，用手指很轻柔地在季夏眼睛周围画圈圈，“你也有。你也资格哭。季夏，哭吧。”

　　季夏本来想忍住的，结果姜城那一声季夏就像一小尾洁白的柔软的羽毛在季夏心脏上挠，季夏的心瞬间就被狠狠刺了一下，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姜城抱住季夏，季夏感觉到姜城怀抱的温暖，马上紧紧地回抱住姜城，就像抓住冬天里最后一点温暖。季夏轻轻颤抖着，姜城感受到怀中人对于他的渴求，也紧紧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住季夏。

　　其实姜城在这些天的夜里，也想哭过，恩师这些年对他的提携与关爱不亚于亲生父亲。但是姜城没有哭。在拥抱着季夏的时候，姜城更觉得他要坚强，如果连他都懦弱，那么季夏该有多么害怕？

　　季夏狠狠哭了一场，在他的记忆里，除了他因为他母亲，他就没有哭过。被父亲怎样责骂都没有。季夏这一次哭了很久，就好像想要把这些年亏钱了自己的泪水都还回来。

　　哭完了之后，季夏有点不好意思。慢慢从姜城怀里退出来，说“，头儿，你应该也很难过吧——”

　　姜城耸了耸肩，如果忽略有点苍白的脸色，看上去还真是那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已经有准备了。师父那么喜欢抽烟的人，忽然戒烟了——你看看这个吧。”

　　季夏这个时候还有些抽噎，接过姜城手里拿着的信封，姜城说，“这是我在收拾师父遗物的时候看到的。”

　　季夏想打开看，姜城制止住他，“回去看吧。有点长，这里很冷。”

　　季夏突然又想哭了，居然这么温柔的姜城不止是面对晓晓的时候才有的。

　　姜城看着季夏又有点泛红的鼻尖，笑了一下。这次终于看上去终于有了点血色。姜城揉了揉季夏懂得有点不正常的白的脸，“傻小子——”

　　季夏觉得自己最近特别娘，可能是哭上瘾了。因为在他看完常乐青的遗书之后，竟然又想哭了。在看遗书的时候，季夏简直能够想象到常乐青的表情，那种满不在乎的，笑笑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

　　那上面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而且感觉就是这几天的事，因为总觉得最近自己没力气，一直咳，喘不上气。肺癌晚期了，

　　早知道就听老婆子的话，少抽点了——呀，说到那老婆子呀，我常乐青这辈子对不起的，只有她一个人。早些时候只知道查案子也忽略了她。后悔了没用了啊。后悔也没用——我也没什么财产，都帮我捐了吧。反正也没多少。

　　大概就这样了，把我和我那老婆子埋在一起吧。没什么遗憾了，如果你们把李铭那小子救出来，我更没遗憾了。最后，祝好。小姜也要好，季夏那个小兔崽子也要好。竹竿儿啊加菲啊胡子啊，嗨，人太多了——都好都好。”

　　季夏看完遗书，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然后还给了姜城。为了掩饰内心深深的沮丧，季夏用有点无可奈何的语气开玩笑，“这下好了，我到哪儿去找个这样敲我头还整天骂我的师父啊——”

　　姜城乐了一下，有点发狠地敲了一下季夏的脑袋，“你看我行不行？”

　　“真的？头儿，你可别涮我。”季夏有点惊讶。本来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没想到姜城会这么说。

　　“当你师父我不够格？”

　　“够！——”季夏眨眨眼睛，赶紧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