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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血色杜鹃 ...

  •   崔静婆拾起银刀,她神思恍惚走在陡崖上,雪白的发丝随风飘舞,凌乱不堪,不时遮挡面庞,将那满面深浅的纹路遮挡在华发之后。
      崔静婆走的很慢,她一步一挪,就像是在细数人生的轨迹,她人生的前二十五年,是何等光辉荣耀。
      崔静婆原是千愁门门主的独女,自幼被门主当作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养成了那骄纵蛮横,目中无人的性子。
      直到后来,她遇到了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她为了他不惜背弃千愁门,想要与他一同远走他方,可她没想到那个男人,仅仅是为了千愁门门主的位子,才与她相识。
      背弃了千愁门的崔静婆心丧欲死,她没有脸再回到千愁门中,她独自走过他们曾走过的街巷,亲手杀了那些曾经见证他们相恋的人。
      那一夜,血染长街,杜鹃啼血,崔静婆的红衣更加鲜艳夺目。
      这一夜,箫声清扬,玉轮皎洁,崔静婆看向那吹奏悲乐的身影。
      崔静婆至今都无法忘记那样的箫声,仿佛包含了所有的人世悲欢,崔静婆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此后,她的生命中时常能见到这吹箫的男子,奈何他始终是敌对的一方。
      崔静婆最终还是回到了千愁门,她在父母病逝的那刻接手了千愁门,下嫁给了那时的护法——杨庆。
      崔静婆并不爱这个男人,但她却将门主的位子让给了他,她相信着杨庆,可杨庆却在他们儿子出世的当天与情人双双离去。
      崔静婆恨,她恨极了世间无情无义的男子,她不顾才将生完孩子的虚弱,连夜追赶数千里,将那对奸夫□□斩于马下。
      然而,就在崔静婆追杀杨庆之时,千愁门却被朝廷武冈军所缴,自此千愁门名存实亡,成了朝廷操纵江湖的傀儡,崔静婆也就成了名义上的长老。
      月华将她那孤独的身影拉长,她穿过了丁香花海,看见了被巨石封死的烟霞洞。
      崔静婆闭了闭眼,她似乎能感受到来自洞内的震荡,她仿佛知道她的乖孙儿,正在按计划进行。
      等杨泈抢到了青霜剑,他们祖孙俩就有了夺回千愁门的筹码,地藏城的信物不过只是一步棋罢了,即便她从梁彦口中知道了信物所在,她也不会去告诉飞镰将军。
      崔静婆有她自己想要完成的夙愿,她在烟霞洞顶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杜鹃花,她还记得那个吹箫的男人曾经说过她很适合这杜鹃。
      崔静婆爬上了山峰,她今天消耗了太多的气力,若非手中有刀支撑,她很可能就要半路摔了下去。
      崔静婆最终还是站在了山顶,她享受着晚风的吹拂,想起了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夜晚,那个人在身后吹着曲,她在花丛中舞着刀。
      可惜刀还是那把刀,曲子却再也无人能够吹奏,那个人半个月前就去了,与她相争相斗了大半辈子的人,竟走的那样无声无息。
      崔静婆摘下那抹红杜鹃,轻嗅着浅浅的花香,她似乎有些醉了,也不知是沉醉在花香中,还是沉醉在回忆里。
      飘渺的云雾再次将月华从夜幕中抹去,崔静婆忽然觉得不远处的山峰正在塌陷。
      她急忙起身向那处看去,山峰真的在向下塌陷,伴随着大地的震动,巨石的坠落,只见一青一白一黑,三道身影骤然腾空惊现。
      三人跌落在地,压毁了成片杜鹃。
      这三人自然就是梁彦、怜幽与杨泈三人。
      原来梁彦在抬头之时就发现,那片漆黑不是夜空,那片明澈也不是月色。
      梁彦自然明白怜幽的用意,就是要争个高下,也不能选在这随时会倒塌的山洞里。
      梁彦将青霜剑深深插在石缝间,双手稍加施力,已是身形倒旋,足踏剑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相距足有五丈高的镜面,启声冲着怜幽、杨泈道:“我们只有冲上去才有活路,但这样的地方不利于轻功的施展。”
      杨泈看了看上方的镜子,又看了看下方的深潭,他啧啧两声道:“凭什么听你的,我倒是想游出去。”
      怜幽眉心紧锁,她看了杨泈并不多言,扣住岩块的手掌猛地发力,整个人已跃了三丈高,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圆洞,忽而倒吸一口凉气。
      “师弟,倘若这座山峰是空的,恐怕随时会倒。”
      梁彦不可置否,这山自然是空的,他早就知道这是座空的山,所以多年来他时常会在烟霞洞里迷路,若非杨泈引起的那次塌陷,或许他还无法发现水中暗道。
      “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了,师姐且等等,待我去探探路。”
      梁彦说罢,双足夹起青霜剑,身如滚轮向上掠去,此刻他停在了怜幽上方,剑正刺入怜幽手边的石间。
      梁彦笑了笑,他仍然踩着剑柄,神情却是淡若闲云般的悠然:“师姐,这剑我就留给你了,也能省些力气。”
      怜幽起初不明白梁彦的用意,她只觉得她的手已经快要扒不住那点岩石了。
      怜幽看着梁彦轻飘飘掠进了镜面圆洞,又看了看手侧的青霜剑,她咬牙腾手握住了剑柄,她这才明白梁彦为何多此一举。
      这个师弟虽然嘴上不会明说,但心里却已然接受了她这个师姐,甚至还会将拼命寻回的家传宝剑留给她,当作一个支撑的物品。
      怜幽心里自是感动,她紧紧握住青霜剑,双足猛地一踏岩壁,借由拔剑之势,腾身跟着跃进了圆洞。
      梁彦及时拉住了她的臂膀,正要将她往上拽时,怜幽忽然觉得身体在下沉。
      她低头看去,杨泈竟然抱住了她的双腿,想要将她往下拉。
      此刻是进退不得,梁彦忽然凝神聚气,他接过青霜剑放在一旁,双手缓缓将怜幽向下送去,果不其然听下方传来一声大叫。
      “梁彦!你这不得好死的,我杨泈死了不要紧,你想亲手把你师姐杀了不成?!”
      梁彦对着怜幽露出了安抚性的笑容,怜幽此刻非但不紧张,甚至觉得有趣,她很好奇梁彦会做些什么。
      梁彦却并没有做些什么,他只是冷冷道:“你死了当然不要紧,抱着女人的大腿求生,你杨泈的确可以去死了。”
      “你!姓梁的你欺人太甚!”杨泈闻言自是怒不可遏,他学着梁彦方才的动作,将紫电剑刺入镜面裂缝,不料却加快了镜面的破损的速度。
      眼见这镜面快要支撑不住,梁彦顾不得杨泈的使坏,用尽全力向上一拽,将那二人一齐拽上这面巨大的镜子,继而眼神互递,三人不再多言,起落间越过重重石椎,奋力向上冲刺。
      山峰在倾塌,巨石落水声此起彼伏,当三人好容易冲出山洞,摔落在地时,他们又看见了花田。
      杜鹃花的花田,还有那熟悉的老妇人——崔静婆。
      崔静婆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履,向那三人走去。
      杨泈狼狈的从地上爬起,他满脸厌恶呸了声,抬脚就要踹向梁彦。
      梁彦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反手将青霜剑别回腰带。
      梁彦冷眼看着崔静婆的身影,忽然觉得不过一夜,这个老婆子竟比晨间之时更显苍老。
      她佝偻着腰,被发丝遮掩的双眼竟然有着笑意,她看向梁彦,却是对着杨泈说道:“泈儿,为何你没拿回来。”
      杨泈霎时变了脸色,三两步走到了崔静婆身旁:“奶奶,是孙儿办事不力,孙儿这就去杀了他。”
      崔静婆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落在了梁彦的腰际:“他对主上还有用处,你或许可以把那丫头给我杀了。”
      杨泈嘴角忽然泛起一抹邪笑,他看着怜幽的眼神多了重复杂的情绪。
      怜幽在那目光的凝视下,禁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梁彦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怜幽惊讶地张了张嘴,她定了定心神,只听梁彦道:“你方才没能杀了我,现在更不能。”
      说话间,他的手握住了剑柄,可他还没能出剑,只见那浅紫的剑刃穿过了崔静婆的腹部,紫电剑竟然从她的后背直直刺了出去。
      怜幽震惊的捂住嘴,她的眼里竟有了泪意。
      梁彦紧紧皱着眉头,他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杨泈却在笑,他笑的就像是得到先生夸奖的稚子。
      杨泈望着崔静婆那包含震惊与悲哀的双眼,他笑的更开心了:“奶奶,主上还有个任务,你恐怕不知道。”
      “奶奶,你就放心的去吧,孙儿会替你好好重振千愁门的。”
      “我最尊敬的祖母。”
      血将杜鹃花染的更加鲜红艳丽,崔静婆仍在瞪着她的孙儿,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滑落在地。
      她不敢相信她会死在亲孙子的手里,她仿佛又听见了那箫声。
      悲凉的箫声,诉尽了人世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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