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过去 转眼数年过 ...
-
转眼数年过去,琉璃也从一个小不点儿出落成豆蔻少女,五官逐渐长开,身形也纤细起来。厨娘曾夸赞:“琉璃真是个美人胚子啊,以前小时候像团子样,晃悠来、晃悠去,可爱得紧,现如今长大了,更是标致极了。”
典型的瓜子小脸,两道柳眉如人斜笔而成,一双晶亮眸子黑如点墨,再点缀一顶俏丽鼻头,一张樱桃小嘴,真真像是自书中袅娜而出的佳人。不过自军帐中长大的缘故,少了寻常女子的害羞忸怩,反倒多了分豪气,性子也要活泼些。既能独自一人在帐中安静看书,也能和将士们闹作一团,着实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虽然李亓一直认为这样的琉璃也挺好,当真担得上落落大方四字。但一直待她如亲闺女的厨娘不满了,好好一个女儿家,天天与一群满身汗臭的老爷们儿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于是一日午膳用后,刚欲去操练沙场的琉璃便被黄大娘唤住,“琉璃啊,你也长成大姑娘了,不应这么日日与男人们待在一起,如此下去,性子怕是愈发不像个女孩了。日后午膳用完,你随我学习女红之事,毕竟日后还得嫁人呢。来,今日简单学学刺绣。”
“自古时起,便有四大名绣,江南烟雨孕育的苏绣,洞庭鱼米养就的湘绣,波澜大海守望的粤绣,以及天府之地传承的蜀绣。苏绣淡素细腻,湘绣灵动饱满,粤绣繁杂有序,蜀绣则是丰富实用。大娘今天教你的,便是西南蜀中盛行的蜀绣。”黄大娘说着从柜中取出两顶修绷,上好素绢,递给琉璃。
“刺绣时,一针一线要落得精准,落得稳当。”厨娘执起银针,穿好彩线,便熟练地舞动起来,丝线翻飞间,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落于素绢中心。
琉璃的进展却不尽人意了,有些笨拙地落针、拉线,时而刺伤手指,白皙指腹就多了颗小血珠,牡丹未绣出来,倒是素绢,早已变得斑驳不堪。琉璃愈加急躁起来,牡丹也就愈加走样,整幅绣图实在称不上成品。
王大娘有些无奈,见琉璃指腹遍布伤口,又不忍让其继续,帮她仔细处理好指腹伤口,叮嘱其勿忘明日再来,便放行了。
待士兵操练结束,李亓有些好奇,为何琉璃今日没有出现在沙场。疾步回帐,却见琉璃左手食指与拇指皆缠着绷带,正小心地捧着话本聚精会神地看着,没察觉李亓走近。
李亓拉过她的左手,仔细翻查一遍,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琉璃有些委屈,“今日午后,黄大娘拉住了我,不让我去沙场,还道让我随她学习蜀绣。可是璃儿愚笨,牡丹绣不成,反倒弄伤了手指。”
李亓闻言想起来,前日黄大娘特意拦住自己,说她有些担忧琉璃这么日日与士兵们待在一起,毕竟也是个大姑娘了,生在军营无法避见陌生男人也就罢了,可至少得会女红之事啊,不然日后成亲可如何能行,夫家会瞧不上她的。
李亓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没觉得这事重要,琉璃现在的性子,他觉得挺好的。可是听到黄大娘提起日后琉璃终要嫁人,自己心里莫名发堵,也许是因为是他把琉璃养大的,有些不舍。可是似乎又不只是这样,好像还有股情绪在牵动着他,不让他接受琉璃终要嫁作他人妇的事实。
后来,李亓三言两语将黄大娘打发走后,心里的滞涩半分都没得到疏解,一路阴沉地回到帐中。那时琉璃许是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烛火闪烁,暖黄的光映在白玉盘似的脸蛋上,莫名给人温暖。李亓发觉,自己方才的憋闷,在这一刻都化作乌有。
又是连续几日的刺绣学习,熟能生巧间,琉璃落针拉线不再生疏笨拙,绣出的牡丹虽还是不及黄大娘绣出的那般模样逼真,但已经进步颇大。对此,黄大娘很是欣慰,决心晚膳做琉璃最爱的辣子鸡块。
牡丹既已学会,黄大娘开始教她绣鸳鸯。
看着黄大娘绢上逐渐成型的同行双鸟,琉璃轻轻吟出:“鸳鸯渚,春涨一江花雨。别岸数声处过橹,晚风生碧树。艇子相呼相语,载取暮愁归去。寒食烟村芳草路,愁来无着处。”绢上鸯低垂着头,啄弄腹间羽毛,鸳则伸头过去,轻蹭对方。栩栩如生,当真如同一对芦花荡里浮游的鸳鸯,亲密自然。
黄大娘忽然道:“一晃几十年了,当初我还是大姑娘的时候,是娘教的我蜀绣。娘明明是江南人,不知为何却只会蜀绣,也就只教了我蜀绣。后来,爹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是他旧识的儿子,我从未见过他,大婚前十分忐忑不安。女孩子得自己绣制出嫁时的一身红装,我依母亲的话,在袖口分别绣了一对鸳鸯,回想起来,绣完自觉很是羞涩。”
黄大娘轻笑一声,接着道:“所幸夫君是个很憨厚老实的人,待我一直很好。只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便因肺痨逝去了。兄嫂趁机抢走了我们的屋子,把我赶了出来。我又不愿回娘家靠父母养,便当了军队的厨娘。我不怕别人说闲话,自认磊落光明,花着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却比什么都来的自在。就是时不时的,会有些思念我那命薄的先夫,真真是个老实人,只是不知上天为何这么早便收了他去。”说到这,黄大娘眼底通红,却又强忍着眼泪,勉强笑笑表示自己没事。
琉璃温声安慰了几句,便提早离去。她知道,在人真正难过伤心的时候,需要的不是旁人无关痛痒的不走心安慰,而是让她独自一人,好好发泄一场,没人看见,也就不用强撑。
世传鸳鸯历来出入同行,雄曰鸳,雌曰鸯。琉璃想着想着,李亓的面容便浮现在琉璃脑海中。琉璃有些出神地想到,若她来世为鸯,那个坚毅的男人愿意当她的鸳吗?伴她一生,日升而出行,日落而归家。在自己低垂着头,整理腹前羽毛时,他会伸过头来,亲亲吻住自己的脖颈。如此这么,也颇有一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觉啊。
这日,陈实问道:“王爷,为何感觉最近都很少见着琉璃了呢?”
李亓也有察觉,许是黄大娘的灌输真的起了作用,琉璃最近明显疏远了大家不少,午后至晚膳期间,不是独自待在帐篷里看书,便是随着黄大娘习得女红技巧,连自己也很少见着她。李亓皱眉想道,莫非她连自己也要疏远不成?那可不行,我辛苦将她养育成人,却因那劳什子女孩家规矩,连自己也得保持隔阂,岂不冤哉?
于是当即转道,去黄大娘住的帐篷。
李亓掀开帐帘,只见琉璃正端坐在木凳上,专心缝制着什么,而黄大娘则不见身影。
琉璃察觉到与人靠近,抬头一见是李亓,立马将手中之物压到黄大娘尚未完成的修绷之下,然后用手摁住,一脸警觉地看着李亓。
李亓被逗笑,“璃儿这是缝了什么,还是他人看不得的?”
琉璃仍不放松手,脸上表情缓和下来,“没有,就随便做了些,不过不能给亓哥哥看。”
李亓逗她,“若我想看呢?”
琉璃微蹙黛眉,撅起粉嫩嘴唇,对他撒娇道:“亓哥哥现在先别看行不行,璃儿保证,做好了就给你看。”
李亓最受不住她撒娇,连忙讨饶:“璃儿行行好才是,可别用这般语调讲话了。你个精灵鬼,就知道我受不住这个,可是故意的?”说完,敲了敲她额头。
琉璃嘻嘻笑着,也不答话。
李亓站起身,对她道:“好了,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听说王大力今儿个去西关城里探亲,带了好些稀罕玩意儿给你呢。”
琉璃一向受宠,几乎军营里所有人都真心疼爱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果不其然,琉璃刚回主帐,王大力便提溜着一个黑不溜秋的袋子进来了,倒提着袋子,呼啦啦一大堆小玩意儿铺满了这个桌子,有九连环、机关蛇这类木制玩具,也有一些糖果、饼子,都是西关城里独有的特色物什。
王大力得意洋洋地说道:“怎样?小琉璃,你大力哥哥厉害吧?给你弄来这么多新鲜玩意儿。”
琉璃尚有些小孩子心性,看见这么一堆玩的、吃的,还是很是喜欢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桌面,道:“那当然,大力哥哥对璃儿最好了,谢谢大力哥哥。”说完还附送了一个甜甜的笑脸。
李亓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嚷嚷道:“他也就会买来这些小孩玩意儿,你亓哥哥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王大力贼兮兮地看了眼李亓,道:“不止这些哦,我还给琉璃买来了当地的小话本和那些记载着当地奇闻轶事的书哦。”说着,把身后一包摞得方方正正的布包放到椅子上。
琉璃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解开包裹,里面却不是书,而是一堆妇人的衣物。琉璃困惑地看向王大力,问道:“大力哥哥,你是拿错包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