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未老》kyaii

5、铁木笔杆 云卷云舒，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琉璃也一天天长大了。
　　骁勇善战的王爷，难得有颗玲珑心，一直觉着让小琉璃生活在军营中，已是十分对不住她，在其他上，便更加注重。李亓要小琉璃每日傍晚随着他读书识字，小琉璃自是不会拒绝。陈实曾不解地问自家王爷：“王爷为何让琉璃学习这些？女儿家不是更应习得女红之物吗？”
　　李亓含笑道：“我们琉璃，自当与众不同，天下女子皆会之事，有何稀罕？反倒这读书识字，大褚朝怕是无一女子精进。”年轻的王爷带着战胜时的自信，坚定立言。
　　经、史、子、集，诗、词、曲、剧，甚至历来不受士大夫推崇的民间话本，小琉璃也是看过不少。王爷爱好广罗旧书，有些甚至缺页少码，王爷也愿意高价回收。也正应如此，小琉璃方得饱览群书，小小年纪便将“士不可以不弘毅”、“门前冷落鞍马稀”这类语句，挂在嘴边。可是未脱稚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念出这些，实在让李亓有些好笑。
　　在李亓书桌上，墨玉制的笔洗和笔挂整齐摆放，砚台上常有一只狼毫斜搭着，时间一长，墨汁便倒流至笔杆，李亓也不在意，拿帕子擦擦，提起便用，致使铁木笔杆上总有一层干墨，看着心塞。这只狼毫乃是上佳质地，乳狼之毛集结笔尾，柔软纤细，又不失韧性。小琉璃喜欢看李亓执笔写字的模样，字体精瘦有力，仿佛带着狼的王者气息，危险强劲。
　　一日，小琉璃读到“结草衔环”的故事，觉得自己也想为悉心照顾自己的王爷做些什么，来报答恩情。在帐篷里转悠了数圈，终是不知该做些什么。偶然看到笔挂上的那只狼毫，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眼前仿佛都明媚起来。小琉璃踩着凳子取下狼毫，三步做两步地跑出帐篷，径直来到用水之地。取个木盆，接上清水，便把狼毫放进去。小琉璃不曾洗过什么，因此也不知到底该如何洗净这被墨染透的笔杆，只会不断用手指搓弄。一盏茶功夫过去，除了毫端的残墨在水中晕出小小墨花外，水依旧很是透彻，那铁木笔杆依旧很黑。小琉璃很是沮丧，觉得自己很没用，脸洗根笔杆都不会，泪珠不自觉地往外蹦着，滴落在水面，溅起涟漪来。直至黄昏暮霞之际，王爷找来时，小琉璃还在搓洗着笔杆，平时白嫩的手指泡得皱皮，指尖也红肿起来。
　　李亓看到此番情景，有些哭笑不得，心疼地把小琉璃的手握在掌心，试图缓解那冰凉的触感。有些无奈地问她：“璃儿，你为何要洗这只笔呢？”
　　小琉璃有些委屈，抽噎着道：“璃儿也想‘结草衔环’，报答亓哥哥的养育之恩。可是……可是思来想去，不知亓哥哥有什么地方需要璃儿帮忙，便只想把这只笔杆上的墨洗净。”
　　小琉璃低垂着头，瞧着那只尚还泡在水里的狼毫，又有泪珠溢出，“亓哥哥，你不是说这只狼毫笔杆部分原是红色的吗？可是为何璃儿使劲搓洗，还是这般黑色呢？亓哥哥不会是戏耍了璃儿吧？”小孩儿总爱异想天开。
　　李亓一时半会儿，又气又想笑，右手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亓哥哥何时戏耍过璃儿了？此番又赖在我头上了。看来啊，亓哥哥得证明给璃儿看看了，免得日后璃儿坚信是亓哥哥骗了她。”说完，夸张地长叹一声，尔后拔出腰间佩剑，左手取出水中狼毫，便是一剑而下，一小块儿木头滴溜溜滚落在木盆边。而笔杆上，从此也落下一道豁口，里面红纹曲折，与外面墨黑外表卓然不同，却也添了分霸气。
　　小琉璃“哎呀”一声，赶忙捡起地上的小木块，夺过李亓手中的狼毫，祈欲拼凑回去，可是手指一离去，木块儿便又滴溜溜掉在地上。重复了几回后，小琉璃终于放弃，指责道：“亓哥哥你这是干嘛呀？好好一支笔，就这么坏了……”在笔挂上，小琉璃最喜欢这只狼毫，隐逸间不乏王者之气，就像李亓给她的感觉。此番就这么破损了，小琉璃伤心起来。咬着唇，也不肯看李亓一眼，生着闷气。
　　李亓熟练地抱起她，边往主帅军帐走去，边道：“璃儿啊，一件物品的价值，是由它的主人来评定的。既然璃儿这么喜欢这只狼毫，那麼它在亓哥哥心中，也是无价之宝。亓哥哥不会因为它少了块木头，就舍弃它，日后依旧会用它写字、画画、批阅呈书。况且，璃儿不觉得它正因少了那块小木头，方才成为世间的独一无二吗？试想世间，有谁会想到给一支笔削去一块木头呢？只有我们了。所以，这是我们俩人的秘密，别人都不会知道，就像暗号。璃儿好吗？”
　　小琉璃一直喜欢暗暗发现她与李亓之间的细小共同之处，并将其珍藏。此番李亓主动和她共享秘密，小琉璃体内的空气膨胀起来，不自觉高高弯起嘴角，宣告自己的开心。
　　李亓看着她脸上重又绽放出熟悉的笑容，顿时放心下来。一路说着江湖轶事，走回了军帐。正巧赶上晚膳上桌，有小琉璃最最喜欢的辣炒鸡块，小琉璃彻底将之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前世记忆丛生，往事纷沓而过。琉璃一时有些欣喜，亦有些黯然。
　　还记得，后来，从云罗城请来了位木匠师傅，帮忙休憩破损机关。小琉璃拿着小木块，请求木匠师傅帮她看看能不能复原那只狼毫。师傅爽朗笑道：“纵管我有通天之本领，也无法把分离的东西恢复原样呀。若用浆糊，必会留下印迹，倒不如现在这般模样来得好”，木匠师傅抖了抖水烟袋，看着远方道：“小琉璃啊，爷爷和你说，这天上的流云，地上的江河，甚至木楔子刨出的木花儿，都会是已逝的事物。你今天瞧瞧，是一番场景，明儿个再来看看，另又是一番模样了。人呐，也是一样，如今还健朗着，过段时间，可就不一样啰。”
　　小琉璃不是很明白，“可是琉璃每日皆能看见天上飘着流云，山间大河奔流而过，为何会不一样呢？”
　　老人摸摸小琉璃黑亮的长发，厚厚的老茧异常温实，“万物瞬息而变，小琉璃日后长大了，也就明白了。”
　　老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至今仍不时在琉璃耳边响起，里边的意蕴悠长，琉璃几乎用了一生来体会。
　　如果说李亓是琉璃前生难以渡过的劫，那么这一世，琉璃定当不会重蹈覆辙。恨不能同归时，柳絮长亭。待到巷尾重逢日，之子于归。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