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风儿，吹···》李籽默

3、黑牙月湾

　　（一）
　　枝头上的月亮高高挂起，银白色的月光，洋洋洒洒的照映在树下乘凉的三口。
　　一对父母，还有一个女孩儿。
　　由于夏天到了，山上闷热的很，于是他们都躲在树荫下，拿着家里唯一一把蒲扇扇着风，乘着凉······
　　男人是这户屋子的主人，从小就在山头长大，活脱脱山头本地户口的居民，由于从小家境贫寒，村里没有人把姑娘嫁给他，于是三十多岁了也没有结婚，后来还是通过了别人的介绍，娶了城里的一个媳妇儿，也就是现在坐在他身边的这一位。男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刷得一手好墙，在山头里的一处油漆厂工作，他没事时也喜欢在村里东转转西转转，串串门，唠唠家常。
　　坐在他旁边的是男人几年前娶的妻子，女人是家中的老大，于是很早就学会独立，自小就开始煮饭洗衣照顾家里大小的姊妹，也正是因为如此，作为家里的长女，也自有其中的悲哀···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早把自己嫁给了眼前的男人，为的.....就是摆脱自己的家庭。由于是最大的，就必须要听话，由于是最大的，就必须要洗衣做饭照顾底下的姊妹，家里虽住在城里，但也经常食不果腹。不仅如此，自己的父母总是大半夜的吵架，每吵一次，第二天就有邻舍的三姑六婆拉着她抱怨···
　　“你父母昨晚怎么又吵架了！！！哎哟···那个声音大的···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解决吗？”
　　“你做女儿好歹全权你爸妈啊！”
　　“他们要吵也要挑时候啊！大半夜的！大家都睡觉呢！····”
　　“你让他们去山上吵，那里没人····”
　　······
　　邻居们左一句又一句的，就连隔壁厂房里的小姐妹们听说了，也调笑着：“小何你爸妈又吵架了？！”
　　那时候，她羞的无地自容，尤其是人们的讥讽声，在她听来，十分刺耳。于是乎，不管家人愿不愿意，她还是嫁给了那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为的就是逃离那个家。
　　作为长子必须要担起家里所有的事物，包括全家人的洗衣做饭，也因此在父母吵架的时候，必须接受所有人的抱怨，任劳任怨，然后为家里的所有人操一世的心。也正因为如此，她感到了厌倦，为了逃避，她把自己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她一扇一扇的给坐在旁边的女孩扇凉，女孩刚放学回来，许是学校太累了，竟然在一旁睡着了。
　　小小的脸蛋胖嘟嘟的，正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光是上学的路就走这么久，来来去去的，肯定累了···”女人说着，一边轻轻的扇着扇子，一边慢慢的说着。
　　话音刚落，男人顿了顿，似乎是听出了其中的含义，他将眼睛别过别地，没有吭声。
　　知道他一向如此，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男人的自尊心很强，一旦他们再为此争论下去，就会闹得不可开交。受过了之前的教训，她就没再点起这把火。
　　夜色沉了。
　　她将熟睡的孩子抱起来，男人刚要站起，说：“我来吧。”，女人推了推手，说不用。男人尴尬的抽回手，任由比自己小很多的妻子将已经长大许多的孩子抱回屋里给她脱衣服擦身体睡觉。只留男人一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惺忪的月色，感受那源源不断的困意······
　　他打了个哈切，却并没有回屋里，而是站在门口，站了许久·····
　　他们是一年前才搬回山上的，那时候山里的屋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刚来的时候，这里到处布满了灰尘，还有几只灰色的老鼠·····那时候，他年幼的女儿吓得抱住她身后的妻子，就算他们费尽心思打扫完了所有的角落，赶跑了所有的老鼠，他的女儿都不愿意进屋。他们夫妻二人七哄着八哄着把她拎进了屋，可她每走过一个地方都胆战心惊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见了开门的那一幕。
　　他们多少能够理解，女儿本来在城里的小学上课，来到了这山里，难免不适应。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搬回到山里，那也要从一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夫妻两人刚成婚，因为妻子是城里的，为了将来有更好的生活，男人就搬到了妻子家里去住，换句话说，也就是搬到了岳父岳母家里。
　　但就这一住住出了问题，别的就不说，问题出在了家里的生活费上面。
　　男人从未主动付过家里的水电费，除了偶尔买菜的时候会带上一些东西回来，他的妻子深知这是他吝啬包囊的作为，只是没有说破，因为谁都知道，买菜只需几块钱，水电费却只需要几十块。男人只是想要拿这样的行为做‘等价交换’，就好比说‘我在家并不是白吃白住，而是做了贡献了的。’
　　这样的举动刚开始还好，只是日子久了，引起了家人的不满，尤其是女人的两个姊妹，总是抱怨男人打电话时间长却不交电话费，还喜欢占家人的小便宜。抱怨一次两次听多了也就算了，可是次数多了，女人也没有面子，尤其看到姊妹们不高兴的神情时，窘迫和羞愤让她觉得难以面对家人。
　　于是乎，他们搬了出来。
　　这一搬，就搬了十几年。
　　（二）
　　人都是一样的，即便是不同的时空里，同样一人的个性，也不会产生太多的差别。
　　那个时候，她的母亲也曾说过，她的父亲，是个小气的人。
　　只是···当她站在这里，看到那个只有在小时才看到熟悉面孔，不由的，站在了原地······
　　原来在这里，他是活着的。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还好好的存在着······
　　她难以描述此时此刻她自己内心的心情，一种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在成长的记忆中，‘父亲’这个角色一直存在于六岁前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也是陌生的。
　　然而当她来到这里，看到那个本应该存在于过去的男人，完好无损的呆在这个世界时，她有种说不出来的迷茫。
　　好像老天对她是不公平的，在冥冥之中，只给她一个人套上了悲剧的枷锁。
　　因为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一天，她坐在洁白的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布满每个角落，窗外的阳光缓缓的徐来，好像慢慢传递来了一暖春风······
　　她削着手里别人送来的苹果，看着一长红色的果皮缓缓的落入膝上的塑料袋，就好像眼睁睁的看着它剥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鲜黄脆弱的一面。
　　他是个小气的人······
　　床上的女子没有回过头，而是愣愣的看着窗外，声音缥缈而又温柔，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她削苹果的手顿了顿，一层果皮还夹在她拇指和果肉的隙缝中。
　　那是段模糊又鲜明的日子，远的过去的声音，近的却是女人微侧的双眼······
　　我当初嫁给他，是因为厌烦了你外婆和外公总是吵架，于是想早早的离开家里，有一个我自己的小家···女人的眼神依旧望着窗外，那里闪过几只潋滟的雀鸟，仿佛在此时的季节啼唱······
　　我憎恶自己是家里最大的一个，什么事都要做，无论烧菜还是洗衣服，还是叫自己的姊妹上学，都是我的工作···就连他们淘气不听话了，被教训的也还是我，因为我没有看管好他们······你的外公外婆，动不动就天天吵架，两人当初也是因为到了结婚才在一起的，为了要男孩才生了我们姊妹几个，可是家里又穷，付不起学费，于是我们都早早的读完了书出去工作······原本找你的爸爸结婚并不是我本意·····他家里情况比外婆还差，也不会做什么大工作，唯独看他那样的大块头，有可以让我依靠，所以才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他······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还未削完的苹果，带着苦涩的表情调笑道：你是看人家长得比较帅吧···
　　女人想了想，否决着，接连她摇头的瞬间，少女的希望也因此而破摔，哪怕是骗她也好，至少她以为那个男人身上有哪一点能够吸引她的······
　　因为他常年干体力活，又黑，眼睛还很小，除了块头比较大，其他可真是一点也不好看···那时候，他比我大十几岁，我当初唯独看到了他有宽阔的肩膀可以让我依靠，才去选择的···但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选择嫁给他······
　　没有比这来的更直白的告白了。
　　那时候，她看着眼前的人，苹果感刚刚削完，露出完整、饱满的果肉，仿佛一咬就可以随时尝到鲜嫩的汁水······她却迟迟没有将她递给眼前的女人，反而，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女人还是看着窗外鸟雀戏弄玩耍的情景，仿佛看着世间最容易得到的欢乐···
　　如若再让她选择一次，她是不会嫁给那个男人的。
　　这句话就好像一把锤子，重重的敲在了少女的心上，那本因是该想到的结果，可是当她真的那样听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她体内涌窜。
　　也许，那正是女人内心想要诉说的声音，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时段，才真正告知她真相。
　　她并不爱那个男人，只是选择在脆弱的时候找个依靠，即便那个依靠是那样的脆弱，在她几岁时，就这样悄然的离世了······
　　她还记得女人在葬礼上哭的是那么的伤心，那么的伤心裂肺，甚至在棺材拖进火葬场的时候她还企图去抢那个木板···嘴里心心念念的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她曾一直以为她母亲是爱她父亲的，只是那撕心裂肺的场景，一直是她的误解，原来这一切，都并非的爱情所致······而是一个女人，眼看着自己的支柱离她而去所发泄的一股内心的绝望······
　　她想起了在她世界里的那些嫁了人的男女们，因为合适，他们走到了一起，因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依靠，才选择了组建家庭·····他们大部分结婚，是因为到了适婚的年龄···他们大部分生小孩，是因为到了该要小孩的年龄···甚至还有人找对象，是看中了对方相似的背景······人们因为合适而结婚，因为到了年纪该做父母······
　　在她的世界里，大部分人不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而是因为合适······
　　在听到这样的话语时，不知为何，她在生理上产生了厌恶······
　　这样的厌恶持续了很久，直到她做出了抉择后···那种嫌恶还依旧保留在她体内，难以消散······
　　（三）
　　他们三人回到了老家，过起了与城镇隔绝的生活。孩子也从市里的学校，来到了山里不正规的地方上学，至于为什么，除了距离的问题，市里学校的费用更贵，而山里的却很便宜···为此，女人心里多了很多不满······但她没有办法，这是她选择的男人，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和他这样一直过下去······
　　在夜色漆黑的月光之下，这难以预见的未来，变得越来越模糊，女人觉得疲惫，但又无可奈何。接连着好几天，她都没和男人说上话，而是一心一意照顾着孩子，仿佛刻意忽略了男人的存在。
　　他不是没看出妻子心里的不满，但即便如此，他从未从自身身上找原因，而是一味的讨好女人，却从不说一声抱歉。
　　少女心里在想，如果她的世界里，父亲当初哪怕说一声抱歉，亦或是做任何的改变，都不会产生如今的局面···能够如此明目张胆的说出自己并不喜欢自己丈夫的女人，一定，是受过了太多的委屈，才会说的这样的话······
　　看着那个女人在前面牵着自己小孩的手···慢悠悠的走着山路，在那崎岖蜿蜒的山头留下温柔的气息······
　　只是谁也没想过，在她转眼，那份有子女陪伴的愉悦就被琐碎的生活给慢慢磨灭···剩下的，只是无尽的叹息······
　　少女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
　　她出生于这世上时，也是女人为了完成自己繁衍的工作，因为没有生孩子的女人会被人议论，她无法一人忍受那样的舆论，好比一个没有嫁人的女子是反社会的。于是乎，为了妥协，便有了她的存在，一个仅仅是最为一个证明的存在。
　　她知道女人是爱她的，在生前，她顷尽所有为她扑出一条她力所能及的道路，不为别的，就是为她有更好的人生。只是···当她母亲说她是她一生最重要的寄托时，她感到了压力，并不是像媒体上所说的甜蜜的负担，而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就好像你能飞，可是你的脚下绑了一根线条，线条的那一端，连着她的母亲，好像她飞到哪儿，她就会跟到哪儿。有时候···她极力想要摆脱那种束缚，可是，当她看见她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下面是，又感到不舍······于是，那想要扯断线的手，却再一次，放弃了挣扎。
　　她的母亲说过，小时候父亲的死，是她的一种解脱。虽然这句话并不好听，而且父亲并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她依然说出了这种话。日久生情这样的字眼，在她的父母身上并不适用···和那个人相处的越久，变成家人的感觉就越强烈，然而这样的家人并不是她想要的。于是，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
　　一个不公平的寄托······
　　他们三口搬到山上不久，男人察觉到了女人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尤其是在他伸手要抱孩子时，女人给出了拒绝。
　　那一段时间，他想了很久，最后他得出了个结论，归根结底，是没有钱。
　　女人和他说家里已经没什么积蓄了，别的倒也算了，曦儿的学费已经拖欠了好些时候了，再这样下去，是会被别人欺负了去。
　　那时候厂里在做一个项目，说是可以挣很多钱，但是要出去好几个月，一直没怎么出过大门的他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酒，一边思考着，从未有这样的时候···但一想到学费的事情，就好像下定了决心，酒一干，就拖着一小包行李上了汽车。
　　这一走，就走了好几年。
　　直到目送他的背影，女人才有了些许歉疚感，仿佛是因为自身的冷漠而赶走了男人，所以他才不得不离开，踏上了远方的路程······
　　怀里的女孩在哭，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要离开，哭的撕心裂肺，可是那又如何，在没有温饱的情况下，所经历的会是比离别还痛苦的折磨。小孩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尽自己所能，发泄着所有的不满······
　　少女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言语，也没有做过多的动作，只是这样看着，看着女人的心一点点的变······就好像当初她和她说的，她并不爱她父亲那般坚定。
　　曾几何时，她的世界开始变了，人们并不是因为相爱在一起，而是因为合适。他们惧怕自己去付出，却一味的想要获得关爱，然后这样想要寻求回报的方式在这个世界却并不被允许，倒不如说，都会以悲剧结尾······因为那些人，往往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这里的女人是如此，她的母亲亦或是如此。有些东西想要得到，却往往得不到，而有些人生来就不用考虑这些东西，所以才会那样的肆无忌惮，一味的索取自己想要的。
　　这是这个世界的命理，她厌烦了这样的固定，于是···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那时候，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阿曦，是否也会想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四）
　　男人是三年后回来的。
　　他带着几沓钱，给家里迁回了市里，等盖好了房子过了几天的逍遥日子，他又回去了原来的地方。
　　因为女孩到了快上初中的年纪，上了初中以后，就要去高中，高中以后，就得上大学，那大学的开支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男人说，回去他攒够了钱给曦儿上大学。女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着那一笔温厚的钱，想着日后的日子还会再好些·······
　　这一次的离去，一走就是四年，四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人们那微不足道的生命。
　　仿佛是老天给予的一种惩罚，但凡想要的太多，就会接连失去·····
　　男人在工作里出了意外，走了，临死前，将省吃省喝挣到的十万块钱让人带给了女人······那是笔丰厚的大数目，就像是他用余下的生命所换来的一样。
　　白色的布头，盖在男人黝黑的脸上，以及那瘦弱的肩膀上，就好像她当初看着她父亲下葬时，所披盖的一样······
　　她觉得讽刺，如果那个钱放到了现在女人的手上，那更是一种讽刺。
　　就好像老天拿着这笔东西嘲笑着，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你得到了，该知足了。
　　而那个生活在你身边的男人，已经离你而去了，之后的生活，却不再会有他的存在···也没人会坐在那里，局促你满脸的不满······
　　少女在想，当女人拿着这笔钱时，会作何感想？
　　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得到解脱吗？
　　她不知道答案，可是，也不想知道，与其听到肯定的答复，倒不如让这个疑问一直持续下去吧······
　　这是个报复性的人生，为了一个人的欲望，而付出了另一个人的代价······
　　这也就是她为什么，当初，没有一丝后悔的，选择那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