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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肃肃宵征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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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公爵洛一个人静静地走着,从米斯特森林中心地带向北走着,几乎就要穿越整个米斯特森林时,洛停下了脚步。远远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迎向他走来,背着月光,身前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缓缓地,似乎带着微微跃动,走过来,惊起了一片乌鸦。
一阵风吹过,树叶纷纷扬扬地被吹落了一地,遮住洛整个脸的黑色斗篷帽也被风吹开,露出了洛那张俊秀、冰冷中略带了些忧郁的脸庞,如晴日天空般淡蓝色的短发随着微风有韵律地摆动着,衬得白皙的肤色更嫌惨淡,如血般鲜红的眼眸也就愈发醒目,盯着那个渐渐变大、变清晰的人影……
来人竟然有着与洛一样的容貌与身材,缓步走到洛的面前,一言不发地用相同的血红色眼眸看着洛。
洛站在原地,两人对望一阵,洛轻轻地垂下眼睑,说:“仙妮雅(Xenia),我这次回达德勒部落(Dadele)是有重要的事,你不要闹了。”
“我知道呀!人家收到你的消息,是特意来接你的吔!”仙妮雅噘着嘴,甜美的声线中带了些许娇嗔,恢复了原形,是个比洛矮了一个头的女孩儿,一头红色长发披在肩上,俏皮地打着卷儿,火焰般醒目。
洛继续向前,从仙妮雅身边走过,没有回头,声线硬冷地对跟在他身后的仙妮雅说:“没有必要的时候不要随便变身。”
“有什么关系嘛!”仙妮雅一脸的无所谓,“是你说的,能用的就要尽量去用啊!整个德古拉家族只有我们冈格罗族(Gangrel)和吉密魑族(Tzimisce)拥有变身的能力,为什么不能变嘛!”
“族里最近怎么样?”洛懒得和她争辩,于是问着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毕竟一百多年前他也是冈格罗族的分支族长。
“一切正常,你交代的事情也都准备好了。”
“很好。”洛转回头,嘴角绽出一抹笑,“我们到特兰西(Transil)去。”
“诶?不先回族里去吗?”仙妮雅瞪大了眼睛。
洛微仰起头,眯着眼看那轮皎洁的月,轻快地说:“族内有你负责,我很放心。现在,我们先去解决另一个族。”
说完,洛头也不回地朝向米斯特大陆更北端的特兰西走去。仙妮雅愣了愣,眼珠子一转,快步追上洛,一同走出了米斯特森林。
“我知道了,我们要去梵卓族(Ventrue),对不对?”
洛挑挑眉,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梵卓是卡玛利拉(Camarilla)的领导啊!”仙妮雅得意地答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卡玛利拉是密党血族的自称。而文雅、贵族化的梵卓族是密党的领导者。梵卓族的成员们负责贯彻监督六道诫律的实行,并且决定密党的方向。在特兰西的大部分城市中,密党的亲王也由梵卓族的成员担任。他们维护着密党的基础,在密党最危险的时候指挥成员们度过难关。梵卓族活跃于人类的上流社会,但他们不屑于炫耀和闲谈,而是兢兢业业地为了密党的繁荣稳定努力着。也有为数不少的其他血族认为他们过于傲慢,不同情理,但对梵卓族的成员来说,领导人的角色带来的负担远比荣誉要多。
洛欣慰地点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你成长了不少。”
仙妮雅跟着洛一路走到了特兰西郡内最繁华的地带——特兰西城。穿过那些曲曲折折的小巷,来到一片豁然开朗的广场,已是深夜,广场中央的喷泉依旧不知疲倦地喷洒着,一串串水珠折出五彩的光,欢快地扬起又轻巧地坠入池中。照耀着这些水珠的光来自广场的尽头。那里是一座古旧却奢华的城堡。这是特兰西的贵族们举行盛大晚宴或舞会时惯用的场地,隶属于莫里斯(Maurice)男爵。
此刻,这座古堡内灯火辉煌,透过一个个雕饰繁复的窗口可以看到大厅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俊男美女们都打扮得体举止优雅地攀谈或舞蹈着,角落处也不乏耳鬓厮磨窃窃私语。当然,究竟有多少梵卓血族混迹其中就难说了。
眼前的一切对仙妮雅来说都是陌生又新鲜的,她张大了好奇的双眼,眸里闪动着莹莹光彩,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堡里的人,情不自禁地低声叹道:“好华美的衣服哦!”那种憧憬与渴望是不言而喻的。或许,女性都有着爱美的本能,血族的女性也不例外。仙妮雅此刻的表情正充分诠释着这一点,似乎只要能让她穿上那有着大裙摆和裙撑的高贵礼服,只要能让她把秀发高高地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只在两鬓留有碎发,只要能让她带着纯白的蕾丝手套执着精巧的木骨香扇,只要能让她在那镶金带玉富丽堂皇的大厅内翩然起舞,她就再无憾了。
洛坐在广场护栏上,一动不动地凝神望着,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到仙妮雅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在她肩上拍了拍,说:“我们走。”
仙妮雅跟着洛从广场侧面的岔路走过去,越走越远,渐渐的连灯火都看不见,阴仄的小路上只剩下淡淡的月光挥洒着清冷的光映照在两人身上;夜,寂静得只听见两人衣裾摩挲的细微声响。
走了许久,仙妮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族长,我们究竟到哪儿去呀?”她还是习惯称呼他族长,虽然自己已经代替他成为冈格罗族的族长已有近百年了。
“你之前说的没错,擒贼先擒王。”洛顿了一下,“但,那是我计划的第二步。”
仙妮雅轻蹙着眉想了想,仍旧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只能继续问道:“那第一步呢?”
洛停住脚步,蹲在墙角仔细看了看,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孙子兵法·计篇]”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仙妮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了,“要在战前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
“没错。要能做到这样,最关键的就是…讯息。”洛有心把仙妮雅培养成可靠的得力助手,但她却始终过于单纯。“情报,是战争中至关重要的一点。如果不能掌握这一点,十战必九败,余下的一场还要看天意。”
“所以……我们首先要接收的是诺菲勒族(Nosferatu)?”
“嗯。”洛应了一声,不再开口,指尖从斑驳的砖墙上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刮痕,他缓步走着,刮痕随着他的走动在墙壁上弯弯曲曲地蔓延,最后,他停下脚步,四下打量着,用力拍在一块凹陷的暗青色砖块上,转回头,看到对面的墙壁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穿过砖墙上的裂缝,是一架锈迹斑斑的简易铁梯,笔直地向下,不知通向何处。仙妮雅探头看了看,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洛没有回答,只是纵身跃了下去,仙妮雅只得跟着他也跳了下去。其实并不深,仙妮雅落地的时候身子一歪,洛伸手扶住她,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好在这地下昏暗,只有极稀薄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
待仙妮雅站稳了脚,洛便松开手,朝更深处走去。黑暗对于吸血鬼来说永远不会是障碍。这里大约是特兰西城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不仅幽暗,还散发出阵阵异样的味道,似乎是各种生活垃圾的臭味与腐烂腥气以及发酵的微酸混合而成。这种环境,即便是对血族来说,也并不是好处所。仙妮雅用手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诺菲勒真的在这里?”
话音刚落,暗处里闪出一个人影,粗声吼道:“你是什么人?”边说着,边伸手向仙妮雅袭去。本来这种程度的攻击倒也不至于对仙妮雅有什么威胁,只是此刻,仙妮雅在黑暗之中看清了他的容貌。一张臃肿的脸撑得饱满得有些变形了,双眼隔得很开,都向外凸出,让人觉得他一瞪眼眼珠子就会掉出来似的,扁平的鼻梁下一颗硕大的红鼻头,配上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着实把仙妮雅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连声音都发布出来,更别提要闪过扑面而来的攻击了。
指尖还差半寸就要碰触到仙妮雅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动作,那张难看的脸高高地仰起,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仙妮雅定了定神,看到洛在他身后,右手扣住他的咽喉处,厌恶地说:“安静点。”
仙妮雅拧着眉上下打量了半天,难以置信地望向洛,问道:“他,真的是血族的吗?”
在仙妮雅的印象中,吸血鬼是俊美优雅高贵冷傲的代名词,在很多其他种族的心目中,也是如此。仙妮雅完全无法相信吸血鬼家族中会有长成这副模样的家伙存在。
“有损我们血族的形象?”洛嘲弄地一笑,眼中寒光一闪,指尖也似乎更加尖利,刺破了手中那人颈部的皮肤,他开始不安地扭动着,却依然被洛制得死死的,“这就是诺菲勒的族人。”
洛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寒,冷冷地道:“根本不配存在的一族。”说着,指尖游移,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洛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任由那些液体沿着那修长的手指浸入他的衣衫,或是溅在污浊的墙地上。
吸血鬼以吸血维生。吸血鬼之间也会有争斗冲突,但绝不会浪费一滴血,胜利者会理所当然地享用失败者的血液。在吸血鬼的眼里,浪费血液是罪恶的。而作为一个吸血鬼,死在吸血鬼手中却不是被吸干血液,则是最大的耻辱。
洛和仙妮雅都一言不发,这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以及一个越来越粗的喘息声。
洛手中的那个诺菲勒似乎愤怒了。
他一面拼尽全力挣扎着,一面低吼道:“杀了我!诺菲勒所有的成员都会来为我报仇的!”
诺菲勒在被初拥之后就一天天变得丑陋。由于他们丑陋扭曲的外貌,诺菲勒必须远离人类社会在地下生活,而不能像其它的吸血鬼那样藏身于人类社会之中。其它的血族都排斥这些生活在下水道或者地下墓穴的家伙,认为他们是令人生厌的东西,不是非常必要就不和他们来往。由于共同的残疾和受到的蔑视,诺菲勒的成员间极其的团结,这里不会有在其它氏族中随处可见的争斗。由于他们的团结一致,整个吸血鬼族有一个共通的认知,那就是:如果得罪了诺菲勒中的一个成员也就等于得罪了全部的诺菲勒成员——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洛低低地笑了一阵,说:“那样正好,省得我还要一个个找上门去。”
说罢,手上的力道加重,这个可怜的诺菲勒最终死于颈骨折断。
洛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跌落,重重地扑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污水。洛挥挥手,示意仙妮雅跟上他,然后由原路返回,顺着那架布满锈迹的铁梯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一路向南,朝着米斯特森林的方向走去。
仙妮雅几次想开口问什么,都被洛凌厉的眼神止住了。一直到出了特兰西城,洛收住脚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原本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看向仙妮雅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仙妮雅终于开口问道:“族长,你真的要把诺菲勒给灭了?”
“我不能让诺菲勒在我的掌控之外。我不放心。”洛回头,遥遥地看向北方,似乎目光能不受限制地一直看到那个自己刚刚杀了一个血族的地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诺菲勒族,由于他们的丑陋和污名,他们在地面行动时尽量避免被人发现,这也使他们比任何别的生物都了解城市中暗巷和角落。再加上他们高超的潜行和偷听技术,城市里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过诺菲勒的耳目。”
“诺菲勒如果要存在,一定要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洛侧身,望进仙妮雅的双眸,“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代我管理诺菲勒。若能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这是血族中最佳的情报机构。”
仙妮雅咬着下唇想了想,半晌,极轻缓地点了点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洛满意地笑了,说:“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诺菲勒的复仇追杀很快就要上演了。”
=================暗夜血魅=================
彻夜赶路的,不只是洛和仙妮雅。
伯爵离开了拉吉依达鲁,一路向东行进,虽然没有用瞬间移动的魔法,但速度也是寻常人不能比的。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位于亚特兰斯东侧的贝尔舒洛特(Bellshulot),那是被魔族吞并后残留下来的龙族聚集的地方。
亚特兰斯位于整片大陆的最南端,北临米斯特,西北与神族所在的特兰多尔(Trendol)相连,东北方向则是贝尔舒洛特。贝尔舒洛特的西北方与米斯特接壤,成为其东方魔族聚集地多伦(Tollen)的天然屏障。
四方大陆虽然界线明晰,其实除了人族和大部分吸血鬼族以外,其他族的人并不会受此界线拘泥,相互之间也是有往来的。
伯爵朝着贝尔舒洛特的方向走去。他计划与龙族残存的成员先取得联系,毕竟龙族虽然寡少却个个精战;如果能与龙族达成共识,他打算避开魔族,直接回米斯特。淡淡的月色给夜镀上一层银,伯爵自顾自想着心事走着,然而一直静默无人的路上却出现了一抹白色身影。那身影跌跌撞撞地奔跑而来,身后不远处似乎还跟着两三个追兵。伯爵淡淡地扫过一眼,靠向路边走去,他还不打算在这里惹什么麻烦。
前面那个白色的人影,看到了伯爵,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径直朝他狂奔而来,踉跄着跌在伯爵身前,双手死攥着伯爵的披风下摆,仰起一张满是污垢的脸,声音干涩似乎有一双手掐在她的脖子上,虚弱地道:“救我!救救我!”
这时,后面的三个人已经追了上来。看到那人跪倒在地上,他们便放慢了脚步,一步步向前踱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在伯爵身前十步处停住,中间一人轻慢地说:“这是我们神族的家务事,识相的就快滚!”
伯爵原本在看到那狼狈不堪的女子的面容时便心底一怔。虽然那张脸上有污泥和汗渍,但仍掩不住一股清秀,那容颜似曾相识;而此刻,听到对面那人的话,脑海里一下子又回想起阿达里欧说的“你要找的人现在在神族。”
伯爵后来想,当时救她,似乎是出于一种本能。
对面三人只是神族低等族人,伯爵全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毫不理会那三人,伯爵弯下腰把身前的女子扶了起来,这才看清她脏污不堪的白色裙摆上有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伯爵右臂圈住她的肩,左手扶住她,她已经虚弱得连站也站不稳了,整个人倚靠在伯爵怀中。
对面的人见状,一齐冲了上来,伯爵抬眼,眸内寒光凛冽,三人不自觉地停住了动作,伸出的手臂僵在空中还来不及放下,都感觉到了伯爵散放的杀气,心中较量,也明白即便是联手也敌不过他一人。
伯爵本就无意生事,看他们都停了手,便将怀中的女子打横抱了起来,从三人身旁走过去,走出十来步远,为首的人回过神来,冲着伯爵的背影喊道:“你要与神族为敌么?”
伯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神色间满是不屑,冷哼一声,道:“没记错的话,这里可是鬼族的地盘。”
伯爵带着女子离开,没有问一句话。他不需要知道她是谁,做过些什么,为什么会被追杀。这全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不需要,也没兴趣了解。走了许久,女子嘤嘤地问:“你带我…到哪里去?”
伯爵低头看她。她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被追杀?”女子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又接着说道,“能不能送我回神族去?”
伯爵停下脚步,终于问道:“你回去…干什么?”他本想问,你回去不会继续被追杀吗,能活得下来吗,如果是死路一条又何必央他救她?
女子眼神涣散,焦距虚空地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我必须回去!我要…救他!”女子收回视线,双手紧紧拉住伯爵的衣领,目光坚决,身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带我回神族!不然…他会死的。”
“他们抓了他,一定会杀了他的。”女子已带了些许哭腔,“他们不允许神族与人族的孩子出生。”
自从神族分裂为天神族与鬼神族之后,天神族就严禁本族与外族婚配,更不要说孕育子女了,天神族认为所有其他的血液都会削弱天神族的力量。这原本只是天神族一条不成文的共识,可自从米洛接任神帝以后,更是将此提出并三令五申,如有犯者,严惩不怠。
伯爵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有着怎样的故事,有着怎样的坚持,但是他自认为这是源于爱的后果。
传说中,十字架的横代表爱,竖代表罪与罚。
伯爵相信爱。很可笑吧,一个吸血鬼,惧怕着十字架,居然也懂得爱?但他就是相信。
“求你!”
“好。”
伯爵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在心底对自己说:还来得及,距离跟洛、帝法尼和爱格妮丝的约定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