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飞狐）疏影横斜》潋白

6、江湖，不是她选择的

　　自从司徒离来过，李沅菁觉得母亲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她，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忿，但到了后来她已经没什么所谓了，便干脆整天躺在房间里休养身体。放下手上的书本，这身体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可不能累着啊…她无聊地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来。

　　说真的，这个房间还真不错，摆设的风格充满了古色古香的味道，木质的家具，青瓷花瓶，房中间的红木圆桌摆着一盆绿萝，生气勃勃。靠近窗边是的书桌上放了不少线装书，还有文房四宝一类的东西───有点像现代式书房跟睡房的混合设计。

　　曾受过念室内设计的好友荼毒的她想。

　　“小菁───”

　　每日一叫。
　　李沅菁暗自翻了翻白眼。她这姊姊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必定来她这儿报到，风雨不改。

　　“今天来可真是有趣了，我跟小玉在狄大妈的衣服里放了一只青蛙，狄大妈见到的时候吓得脸也青红青红起来了……”

　　是气绿的吧？她费力地用手支撑自己，慢慢地靠到墙上坐着。你这小魔星气得狄大妈差点没用刀子追出来，她老人家今天才找过总管投诉…（当然，老总管他永远也是那一千零一句：“大小姐还小，你就让让她吧。我们这些奴才的……”orz）还好狄大妈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嘴里抱怨几句也就算了…

　　李沅菁叹了一口气，姊姊啊，你这性格终有一日会吃亏的哪……

　　“还有，你没看到那时她在房间里鸡飞狗跳………”

　　正兀自为李沅芷的恶劣因子感到不耐（怎么每天听来听去都是差不多的恶作剧啊？！），一把威严的嗓子将她从噪音中解救出来…

　　“芷儿，你别吵着菁儿休息。”李沅菁望向房门，一对中年男女正走进来。只见男的风度翩翩，儒雅风流，不怒自威。女的美丽端庄，清新焕然，看着床边的姊妹俩时总流露出些许亲切温柔。

　　男人的声音让原本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的李沅芷马上闭嘴，连忙起立，将床边的位置空了出来，朝着来人鞠躬问安：

　　“爹，娘亲！”来人正是李可秀和李夫人南如。

　　上次私自带她进水牢，即使李夫人心痛爱女，李可秀没罚她跪洗衣板，也让李沅芷在大厅里跪了一个晚上。所以此时李沅芷看到父亲没什么表情的脸，期期艾艾的，双手紧揪着裙摆，活像只可怜兮兮的落水小狗，黑圆的眸子中盛满慌乱无措，小小的粉脸像是快哭出来了。

　　“李大人，李夫人，李小姐此时已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李小姐这次落水让原本先天不足的身体更虚弱了，不容易啊……”二人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虽然一面走一面喘息，但他仍然细细嘱咐着李氏夫妇，绝不含糊。事实上他几乎累得快要趴下了，虽然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练就了一副硬身板，可毕竟也只是个老头子啊！老大夫心想。

　　“那，小女承蒙您照料了……”

　　通常跟外人讲话时都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的李可秀破天荒第一次──好吧，是她没有看过而已──真心真意地感谢地看着老大夫。

　　“………”

　　“如此最好，我们明天就走。”

　　一句话便打破了此时诡异的沉默气氛。最后走出来的说话的人目光深邃，嘴角边似有似无的带着一丝笑，神色间全是自信的惬意。浓长的剑眉因为房内暗淡而略微聚拢，待稍微适应后，便缓缓舒展开来。正是她那便宜师父。

　　先前不曾留心过此人的样子，现下细细打量此刻的他，脸上棱角分明，极是英俊。长及膝盖的蓝袍临风轻拂，男子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却一点也不减那份雍容大度，那份潇洒豪迈。

　　麻烦来了。她不禁想。

　　“这个，师兄……”母亲艰难地开口，见司徒离挑眉，忽然又说不出来了。结果没等到司徒离的嘲弄，父亲倒是说话了：

　　“请把青鸾也一并带过去吧！”

　　“哦？”没有马上回绝，司徒离饶感兴趣地单脚支地，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可秀问。那一刻司徒离的表情逼真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能从声音里听出了他的笑意。可惜没有，笑容并未达到他的眼睛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一如初见时的冷漠。

　　“你未来弟子的身体。”父亲的说话风格一向不喜赘言，即使对着自家的儿女也是一同的简洁明快，更何况是这个将要带走他的女儿的人？

　　……思考了五秒钟，“好。”没有什么不满，司徒离答允了──对他来说，这也只是多个人多双筷子的问题而已。哦，再说，有人把自己跟李沅菁的日常生活都包办了，何问题之有？“那今天把东西收收，然后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李沅菁原本飘逸至薄唇边沿的字音随即被风吹散，侧头，脑袋轻轻靠在四柱床的框旁，垂下的发丝覆盖着大半边的脸庞。阳光穿透丝丝缕缕的银发亲吻在透着不自然晕红的脸颊上，比羽毛拂过还要细微的触感……长睫下的眼眸烟波流转，深不可测。

　　“我知道了。”“好的。”李夫人与李沅菁同时开口。

　　一夜鸡飞狗跳。离别的当场并没有依依不舍，天尚未亮，司徒离便带着李沅菁…哦，还有青鸾，二人走出庭园。黑灰的天际卷起浓厚云涌成一片压迫的气氛，仿佛将要下雨前闷热、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

　　“麻烦你了。”一夜未眠的李可秀双眼通红，此刻的他就如任何一个为疼爱的女儿要远行而感到担忧的父亲一般，无奈。李夫人并没有来，只让大女儿带来了她的祝福、还有她亲手作的披肩。

　　“小菁……”李沅芷把披肩交到妹妹的手，咬咬下唇，还是没说什么。

　　姊妹二人离别前的拥抱迅速，然后大片大片湿凉空气在门开阖瞬间涌动进来，短暂的余温犹在人已转身背离。惟有沉默。这一切似乎连上天都无从得知。熟悉的令人窒息。不知何时才能终止。仿佛是一场梦，惊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午夜。

　　没有理由也没有挣扎余地。但那些逝去的光阴却静谧得只留下浅浅的呼吸声。

　　男人不耐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那个带着夜色的女孩浅浅地笑着，墨色的眼眸深邃广阔，看不到深处，看不到在她的眼底深处，是不是深埋的所有伤悲。怔愣，他垂下脑袋，额前碎发在空中跃出道道轻浅的弧线。

　　“不舍得？”

　　然后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哦。”抬头，见他嘴角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剔透如水晶的眸映着她不解的表情，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蕴蓄着浓浓的笑意。“是有一点。”一缕笑意滑过她明净的双瞳。

　　但是……

　　“我会再回来的。”

　　冷哼一声：“走吧。”

　　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回过头，只见那片熟悉的衣角不由自主地在凛冽的寒风中翻滚，她笑了笑，跟身边的青鸾一起跟过去。

　　女孩迎风将披风抖开，披在身上，用心扎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