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不曾停歇》油亮的茄子

2、第二夜

　　十分钟后，亚莉踩着积满灰尘无人打理的楼梯走上了二楼，推开了事务所会客室的房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两个身影，那个站着的，表情十分雀跃，样貌英俊的年轻人就是她的同事多米尼克，另一个人也很年轻，他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紧握放在双膝之上，不过亚莉并不认识他。

　　“欢迎，我是亚莉·卡迈罗，这家事务所的负责人，请问您怎么称呼？”亚莉伸出手，而那个陌生人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迟钝，顿了一下才握了回去，“……哈比。”
　　亚莉审视着眼前的顾客，觉得这人可能在某方面跟她自己有一点共通之处——空洞的眼神，过早灰白的头发，手上虽然没有常年习武或负重留下的厚茧，但皮肤状况非常粗糙，无论神态还是身体，想必这人平时吃了很多苦。

　　亚莉觉得，他很可能是自己的同辈人甚至年纪还要小一些，但很可惜，眼前这人很明显只是个普通人，与自己的不同之处大概就是亚莉她本人拥有改变现状的力量，而他却没有，所以他在面对苦难的时候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亚莉知道，如果他以后都没有力量的话，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希望了。

　　本来，在来事务所的这一路上亚莉就已经打算好了，见到客人后直接回绝这门生意，但现在站在这个貌似比自己过得还要颓废的普通年轻男人面前，不知为何她开不了口。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普通人是不会找上他们事务所的，毕竟这边的世界原本就不是他们可以触碰的。

　　她看着客人，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如您所见，自从两年前的事故之后，我们事务所现在不比往年，总共只有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人还不是战斗专家，”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无所畏惧的多米尼克，继续说道，“不过即使如此，寻常的个人委托还是可以办到的，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寻人护卫，狩猎寻宝，债务催缴还是刑事纠纷？”

　　这个名叫哈比的客人双手紧了又紧，他的肩膀有明显的起伏下沉，声音比刚开始还要沙哑：“同态复仇。”
　　“……同态复仇吗。”亚莉并不意外，她曾接手过这类委托所以并不惊讶，这位客人所说的同态复仇是一种原始的报复性手段，简而言之就是通俗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甚至是以命偿命，将所受到的伤害以同等的方式回馈给施暴者，“方便详细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客人麻木的眼神变得更加涣散，或许陷入了沉思，又或者是在斟酌词语，而一边的多米尼克已经迫不及待替他开了口：“杀人，无仇无怨，没有交集没有征兆，”多米尼克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哈比，神态轻松，语气间透露着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他的未婚妻是个服装店的售货员，有天晚上下暴雨，店里来了个浑身湿透的客人，挑了一身衣服一分钱没付就要走，那女孩倒也傻气，询问客人用什么方式付款，结果直接被扭断了脖子。”

　　多米尼克转过桌角，把录像播放机打开，“就是这个，你自己看，够刺激的。”

　　老旧的播放机发出摩擦的旋转声，店家的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的墙角，掺杂雪花的屏幕里，一个黑衣黑发的年轻人逆着灯光，正走向店门位置，那个售货员拿着计价本包装盒之类的东西追上，大概还没说完一句话的时间，她便面孔向后，头颅扭曲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年轻人则径直走出了店门，一步也没有停顿和慌乱。
　　又一个，亚莉垂着眼，又一个视生命为无物的人，不知道他是否跟多米尼克一样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棘手了，这种人往往很难缠。

　　“技术很不错，”亚莉注视着屏幕里的凶手，“很明显，这人杀人无数，而且他不在意人命，如果放任再过几年，到时候或许连摄像机都不一定能拍到他下手的细节。”
　　“是吧？我就说这是笔大买卖，我虽然看不出来他究竟是怎么出手的，但你的话肯定没问题。”多米尼克对着一脸木然的哈比笑了笑，满眼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普通的执法机关根本解决不了这事，只查到对方是直到现在都没人能绳之以法的强盗中的强盗便作罢了，这倒霉鬼为了这件事散尽家产已经是一枚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也仅仅只是刚刚摸到了凶手的边而已。”
　　“幻影旅团，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几年前突然出现的盗贼团伙，出身于被遗忘的流星街，与其说是小偷更像是为所欲为的强盗，手上人命无数，每一个成员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至今没有将他们绳之以法的个人或机构，只因为代价太大。
　　他们是恶和疯狂的代名词，想要消灭他们，没有将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全部舍弃的觉悟是做不到的。

　　尽管录像画面并不清晰，但屏幕里行凶的那个黑发年轻人举手投足间毫无滞感，仿佛自己刚才不是在杀人，而是轻轻用手指碾碎了一只挡路的蚂蚁。
　　如果说刚才那个偷企图她钱包的小鬼是后天堕入黑暗，那么录像中这个黑发的年轻人就是直接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他原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亚莉觉得应该让客户明白，自己的仇敌究竟是何等危险人物，于是转向了沉默的哈比：“哈比先生，杀害您未婚妻的凶手如果是幻影旅团的成员，那么委托的级别就会上升，成功率必然下降，相对的任务酬劳也会翻倍，很有可能最后是一个正常人一生都无法负担的价格，您或许在新闻上见过他们的传闻，有多危险不必多言，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建议您施行同态复仇的委托。”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亚莉，”多米尼克翘着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旁若无人喝起来：“这家伙的委托酬劳由我全部承担，你就按照个人业务的最高等级来跟他签订协约就可以了，对了，记得给我打个内部员工折扣价，论在事务所的资历我可比你多好几年呢。”

　　亚莉看了多米尼克一会儿，很清楚他不可能做这种亏本的事，问他，“你从他那里得到了什么？”
　　“一切，准确来说，是头上的蝶骨。”多米尼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头骨的正中央，眼中是满满期待，“我的骨酒屋缺一个重要的部分，而他刚刚好，美丽又绝望的灵魂，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这年头居然会有会为了死掉的未婚妻付出一切在所不惜的家伙，能遇上一个活的实在是不容易……你们俩赶紧把契约签了，然后我的蝶骨就有着落了，快点。”

　　亚莉没有理会他，多米尼克是一个人体收藏家，与他的那群在网路上认识的变态同好们不同，他钟情于各种人体骨骼，反而对器官头颅内脏刻皮彩绘什么的不感兴趣，好在他基本上算是个守法公民，所有的收藏品都有相关部门的许可证明，完全不违反布里安共和国的法律。
　　他应该庆幸他们所在的布里安共和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许可枪支毒品人口贩卖同时存在的自由国度，如果换了其他地方，如果不是上流社会的人，被别人发现家中摆满了人体骨骼制品，他唯一的下场就是监狱。

　　尽管如此，亚莉很清楚这个叫哈比的年轻人如果落到多米尼克的手中，那是绝对活不了的，根据亚莉对这名行为异常的同事的了解，届时不要说蝶骨，恐怕整个头骨，整个骨架都是他的了。

　　为了惨死的未婚妻，一个普通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亚莉看着眼前的颓废男人，他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事业，前途，金钱，平稳的生活，甚至是健康的身体，他的后半生几乎毫无希望，而现在的他却要把这仅剩的生命全部用掉。
　　逝者如沙，死去的人没有人权可言，无论如何怀念他们，总会消逝在生者记忆之中，大部分的人不会为了死者影响自己的现有的生活。

　　“为什么要这样做，哈比先生？”散着凌乱灰白长发，眼底发青的年轻女人注视着眼前同样疲惫不堪的男人，“您的未婚妻已经死了，凶手是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无人能制止的恶徒，就算他死了，您的未婚妻也不会复活了。而无论成功与否，您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爱她。”

　　亚莉怔了怔，爱这个字太过郑重，而她自己并没有真正爱上过什么异性的经验，面对客人的坦然，一种类似于敬佩的情感浮了上来，第一次，她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普通男人。

　　“售货员的薪水太低，我说过会养她，但她一定要去工作，说不愿意成为负担，其实她根本不适合销售行业，”颓废的年轻人眼神温柔，扯出一个勉强算是微笑的表情，“她完全不会骗人，稍微复杂一点的数字都算不明白，每次都会被扣薪水，扣了薪水就会难过很久。那天……那个人挑了那么多贵重的衣服，她一定高兴坏了……觉得这周一定不会被扣钱了……”

　　男人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紧握的双手爆出青筋，声音开始发颤，“他怎么可以杀了她……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一身衣服……只是一身衣服而已啊！ ”
　　“只是因为她是弱者……所以就应该死吗？”

　　男人捂住了双眼，他在哭泣，很显然他在哭泣，亚莉很想直接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确是弱者无立锥之地，但她感受到了男人的痛苦，这种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并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很多时候亚莉可以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没有心，但是这男人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强烈到指尖传来一阵电流，狠狠打在她早就冰冷的心脏上，不容许她无视。
　　这种比活着更加纯粹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强者通常不明白弱者的感受，除非有一天他也变成弱者。
　　亚莉曾经是个弱者，所以面对被肆意践踏的命运悲惨之人，会本能的感同身受。
　　虽然她从来都不会出手相助就是了。

　　“……明白了，如无异议，请在这里签上您的姓名。”亚莉站起身走了几步，在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纸张，勾画了几笔，指了指右下角，“您的委托我们接受了，个人委托等级A，没有限定期限，内容为对杀害您未婚妻的幻影旅团成员进行同态复仇，也就是扭断他的颈椎骨。”
　　“请放心，我们是职业的，除非目标达成，或是执行委托的我本人死亡，这份委托才会终止，我们会尽其所能，完成您的愿望。”

　　“悬赏犯猎人，亚莉·卡迈罗，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