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夜 亚莉决定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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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身材娇小的轮值护士珍妮弗递上一杯冰水，满脸的歉意，“不好意思小姐，您没有预约，已经没有空床位了，或许是因为太累吧，半小时前您直接在医院的走廊上晕倒了，上帝保佑，好在没受什么外伤。”
亚莉接过护士递来的冰水，在道了一声谢之后，护士匆忙离去。对此亚莉并没有抱怨什么，相比较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眼前这个护士已经算是态度很温和的了。
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因为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1992年的布里安共和国，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明明已经过了往年最寒冷的时候，可3月份的冷空气依旧可以将人们呼出的气体凝结成细雾。
亚莉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性，本该是个充满生命力精神饱满的大好年纪，但她那一头零乱灰白的长发，苍白到发青的皮肤，浓重的黑眼圈以及眼中透露出的疲惫，让她看上去过得并不顺心。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她所属的事务所两年前发生了重大的事故，从上司到同事，几乎全出了事，只留下她跟另一个负责情报的支援组成员。这两年来，事务所遗留下的一大摊烂账几乎由她一人处理，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昨天夜里，她处理了前任所长留下的最后一份与中介机构签署的争议性协议之后，如释重负，全身轻松，什么都不想便倒头就睡，结果第二天起来就头痛欲裂，她挣扎着披上衣服一个人来到附近的医院，结果在走廊没几步就直接晕了过去。
在本不该操心的年纪，处理了太多超过她年龄范围内的事情，除了无尽的疲惫和如山的压力之外，要说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恐怕就只有“比同龄人更加老练更加稳重”罢了，不过说实话，如果有选择的话，就个人而言，亚莉她宁愿不要这个好处。
虽然年少时曾一度过得十分糟糕，甚至可以说是荒诞不羁荒唐透顶，但长大后的亚莉更喜欢平静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精密庞大仪器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细小齿轮，做着它本该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无趣的平凡人生，对她而言是有家可归的宁静，可以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明智且目光长远的上司决定所有人前进的方向，行动力爆棚的同事们负责处理目标或者消灭敌人，而她作为一个刚入行不久的菜鸟，只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了——享受有意义的工作，享受难得的休假，享受活着的感觉。
可惜，这一切的美好止步于两年前的事故。
那是一次协助布里安共和国国家考古队在荒野沼泽深处挖掘古代都市遗迹的保镖护卫工作，事故总共造成17人死亡45人失踪，只有留在事务所待命的亚莉和另一个后勤人员幸免于难。
这件事作为头条新闻在报纸上足足赖了一个周才逐渐被撤下来，接下来就是成山的重担对着她倾倒过来——事务所原本的合作关系，敌对关系，相关协议，后事处理以及债务纠纷，足以把任何一个刚接触这种事情的新手逼疯。
但她都挺了过来，生疏中带着谨慎，一件件全部处理妥当。直到她晕倒为止，这一切总算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亚莉低垂着眼，喝掉了剩下的半杯冰水，今天就可以辞职……不，不对，不是辞职，是解散。
没错，事务所可以解散了。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早在两年前上司和同事们出事之后就已经结束了，是时候该从这场梦里清醒过来，去寻找下一个适合自己的，崭新的生存方式了。
活着本来就是件痛苦的事情，亚莉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更要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况且，她已经不愿意再看到多米尼克了。
多米尼克就是事务所里仅存的另一个同事，亚莉本来对他既不讨厌也无恶意，但这两年的近距离接触，令她觉得自己跟多米尼克并不是一路人，多米尼克为人聪颖且狡猾，并不会在意他人的感受，可以说是那种看到别人痛苦会觉得有趣并且想上去跺一脚的家伙。
简而言之，他看人时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物体。更要命的是，亚莉觉得，他看待他自己本身的时候大概也是如此。
没有基本的人性，多米尼克大概就是这样。
不过就算了解他的本性，亚莉也并不憎恶多米尼克，但说喜欢也太勉强她了。
这世上的人有很多种，有温柔善良的人，当然也会有毫无人性可言的恶徒。能遇到前者是你的幸运，碰上后者算你倒霉。她能理解这种异常存在，只不过亚莉并不打算跟这种人有什么深入的交情。
一个没有人性的人，他待在你身边稍微久一点都会令人不安。
口袋传来一阵嗡鸣，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她发散性的思维，亚莉定了定神，扫过手机屏幕，眼神暗了暗，按下了接通键——是多米尼克打来的。
“亚莉！大买卖！快回来！我敢肯定你听了绝对惊喜！快一点！别让客人等太久！”电话那头的多米尼克声音有些亢奋，亚莉甚至怀疑此时的他是否还有基本的理性思维存在，亚莉印象里的多米尼克虽然为人轻浮散漫，但绝不是头脑容易发昏的类型，据她所知，只有遇到他喜欢的东西，他才会变得如此激动。
而多米尼克喜欢的东西……很遗憾，正常人在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感兴趣的。
亚莉慢慢站起身，把手里揉成一团的纸杯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的生意可能是个麻烦。她现在已经不想在空荡荡如同鬼屋一般的事务所待下去了，亚莉一直认为，有家人在的地方才称得上是家，而没有家人的建筑物只能算是房子，这个道理同样可以用在职场上。
在上司和同事们都已经不在的如今，已经将事务所积存的所有杂事统统解决干净的她，根本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因为没有意义。
亚莉决定回去就推掉这个送上门的新生意，不管它是从什么渠道来的，不管它能给她带来多少报酬，多米尼克如果喜欢到一定要去做的地步，那就让他自己去做好了，他虽然不是职业猎人也不会念能力，但也绝不是普通人能与之为敌的。
他喜欢的东西让他自己去解决，除了基本的同事感情，亚莉对多米尼克没有半点遐想。
想来反过来也是如此，多米尼克喜欢美女，越漂亮越好，身材越性感越好，越有气质越好，如果又漂亮又性感又有气质那就更好了——散着一头乱发憔悴安静到无趣的亚莉显然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天逐渐黑了下来，远方的天际散着令人眩晕的光，离开医院，亚莉走在砖石铺就的街道上，方正的鞋跟发出哒哒的声音，周围的行人零零散散，她在一家热狗摊边停下了脚步。
今天可以说是一整天滴水未进，就算是她也有点吃不消。于是她掏出几枚硬币买了一份热狗和一杯热可可，一手一个，边吃边走，在热狗吃得差不多且快到事务所的时候，她停下来开口。
“我劝你不要动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孩子，准确来说连少年人都算不上，看穿着打扮跟街上的普通人没什么分别，但他的手指纤长关节分明，指尖距离亚莉的大衣口袋只有不到10厘米。
小男孩收回行窃未果的手，神情姿态丝毫不见慌乱，他拔腿就跑，结果被亚莉单手揪住衣领像是提野猫一样提了回来，这孩子倒也狠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转手对着亚莉腹部就是一捅，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犹豫。
亚莉被他逗乐了，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随即踩住了落在地上的小刀，仍然是单手把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中装着热可可的纸杯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洒出一滴。
“你挺厉害的，”亚莉半跪着，居高俯视着手里挣扎不已的男孩，语气听上去相当真诚，“在你这个年纪，能在距离几米的地方才发出细微的声音，而且下手果断完全不害怕，你是熟练工对吧？”
小男孩不再挣扎，他的眼神果然如亚莉所说，没有恐惧只有坦然，仿佛他刚才偷窃不成拿一把小刀捅人这件事，对他就像是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的理所当然。
又一个，亚莉连叹气都懒得叹，这世道的善人如同初夏湖水中漂浮着的细碎浮冰，稀少耀眼又脆弱无比，由于不会去主动伤害他人，所以反而是他们最容易受到伤害。单看眼神就知道，她手里的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善人，他属于黑暗，只是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或者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过谁在乎呢。
亚莉失去了兴致，实际上她本就是个无趣的人，按照世俗的评价，她可能既不是恶人也不是善人，而且也完全没有维护正义的想法，她松开了手，小男孩一个翻滚躲到一边，用略带疑惑的警戒姿态与她对峙，僵持几秒后，他转身跑掉，很快消失在被暗色笼罩的小巷之中。
走吧，作为对你如此年纪如此身手的敬意，这次放过你。
但如有下次，如果下一次你又企图从我这里夺取什么东西的话，我会折断你的手，甚至是你的脖子。
捧着手中尚带余温的热饮，亚莉向着不远处的事务所走去，她觉得自己现在更不愿意看到多米尼克的那张脸了，被黑暗所淹没的可悲之人最终会变成黑暗的一部分，而这种人通常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真可怕啊，亚莉叹息着，慢慢喝掉了手中的热饮，再一次觉得自己选择解散事务所的决定是正确的，果然还是应该去过相对正常的生活，光明，受人尊重，并且充满希望的平静，这些都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她虽然生于黑暗，却并不愿意屈从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