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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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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瑜与沈实秋闹的不愉快,三个晏家太太夹在中间也甚是尴尬,于是好好的散步也很快无疾而终。好在沈实秋还算有风度,最后还是将四个人送回了晏公馆,避免他们夜黑拦不到车。
妙珠在晏公馆门口张望,远远便见着一辆黑色汽车从不远处驶进来,同时等待的还有其余三个奶奶房里的丫鬟。妙珠见天晚了终归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见着人回来才真正展了眉毛,对着其余的丫鬟说:“瞧,这不是回来了?”
前照灯射着两束白茫茫的光,穿过眼前的黑雾一般的夜色笔直往前开着,开到半路,却忽然停下来,跟着停的还有发动机轰隆隆的噪音。
几个丫鬟都是一愣,狐疑的相互看了一眼。
不一会,那铁皮汽车便被打开了,率先出来的是二奶奶,然后是三奶奶,锦瑜。大奶奶与沈实秋说了两句寒暄的话,也就放他走了,从始至终沈实秋都没有下过车,更别说是与锦瑜告别。
几个人在不远处的长巷子走着,妙珠终是等不及,小跑着就追出去了,走到锦瑜跟前,先将臂弯里放了很久的披肩给她搭上,这才对着面色不佳的锦瑜发问:“小姐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像丢了魂似的。”
这时候沈实秋的车子已经开出老远,那白茫茫的车灯远了,黑幕般沉沉的雾便又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像是一座黑色的,密不透风的墙。
妙珠指了指身后,皱眉说:“这沈少爷怎么回事?这也太不知礼数了,不说进府拜见大爷,那也没有让太太们亲自下车的道理,这摆谱还到晏公馆家门口了?”
这一路上,二奶奶不知劝了锦瑜多少回,话说多了,锦瑜不听,她也生烦,如今听妙珠这么一说,气更就不打一处来,当下将用丝绸帕子缠着的手指指着锦瑜的背脊骂:“什么沈少爷不知礼数?那是你家小姐不识好歹!人家沈实秋是什么人,不过拉了下你的手,呦,就少块肉了?”
锦瑜率先在前头走,背脊挺的笔直,眼里酸涩的厉害,她真想一把捂住耳朵,这样的教训,她不听也罢!不听也罢!
三奶奶拽了下巧云的衣袖,对着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行了,少说两句,这事放谁心里都不舒服,自家人就别跟着添堵了!”
二奶奶甩开她的手,径自走到锦瑜跟前,一下便挡住了去路,叉着腰说:“她是晏府六小姐,那还得喊我声嫂嫂呢!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这是在教育她,免得她往后进了沈家犯了他家的规矩,倒时候丢的可是我们晏家人的脸!”顿了下,她又冷嘲热讽起来:“你说你要真刚与沈少爷处对象,任性任性也就罢了,如今是沈家人要退婚!我们晏家可还得巴结着他!你现在装着清高,若是婚事搅黄了,你这不是害的你二嫂我里外不是人?”
锦瑜闭了闭眼,只觉得眼皮涨的厉害,眼底下的泪撑不住,只能兀自吸吸鼻子,逼了回去。拉过妙珠的手,哽咽道:“我们走。”
“走什么走?”二奶奶一偏身,直将二人的前路堵的死死的,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怎么了?我说你一句你就不高兴了,甩脸色谁不会?”继而挺了挺胸脯,冷笑:“你以为晏家人都求着你嫁?你以为我巧云求着你嫁?笑话!我这不都是为了你的前程——”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捉锦瑜,被妙珠一把推搡开了,一双怒目圆瞪着她。巧云没防备,被掀的趔趄一下,好在身后丫鬟眼明手疾虚扶她一把,站稳了身,巧云便骂:“呦!现在我这晏家二奶奶是越来越没人放在眼里了,一个小丫鬟也能打主子了!”
她说着就从眼角里挤出一点泪,捂着眼睛大哭道:“哎呦,嫂嫂!弟妹!你们可替我评评理呀!”
大奶奶烦躁的摆摆手,“行了!闹够没有!”说完就面色铁青的率先往前头去了。巧云则瞪了锦瑜一眼,就也跟着她走了,待两人的身影一点点沉进夜色里,三奶奶才上前一步,牵了锦瑜的手。先说:“你二嫂嫂性子直,你别怨她,她其实也是好意。”方才宽慰道:“那沈实秋今日是过火了,可妹妹要知道,他们家都是西派人物,做事未免与我们格格不入,实则,他不过是想和妹妹亲近。”
锦瑜僵着背脊不说话,只咬唇低头,眼圈红红的。
妙珠听了一圈,也算明白了怎么回事,当下就气恼了,直气的眼眶红彤彤一片,伸手擦了擦眼角,对着三奶奶说:“小姐在法国这么多年,说是西派,难道还比我家小姐西派?”
三奶奶拍了拍妙珠的手背,先教训道:“你这丫头,说话另外冲些,你家小姐心里难受,你只得帮着劝着,哪有你这样,好端端往她心里添柴加火的?”方才说:“锦瑜虽在法国,可还是在华侨区不是?那沈实秋可不同,他交的那些朋友,大多可都是外国佬!是真正的西派人!”
三奶奶伸手在锦瑜背后轻轻拍了拍,说:“三嫂嫂知道你心里委屈,若是做起丈夫,他沈实秋不过是个商户子,的确不是良配,更别说是出了刘小姐那样的丑事。”又捏着帕子为锦瑜西沾了沾眼角,叹气说:“可是沈家财大势大,而我们晏公馆如今却只担了个没落贵族的名头,这样的乱世,名头有什么用?难道比真金白银,比枪杆子实在?”顿了下,又劝说:“况且这聘礼,晏家都已经收了……”
三奶奶翡翠,是晏公馆除了孙大小姐浣溪唯一能与她说体己话的人。先前二嫂嫂冷嘲热讽,她能忍也就忍了,可如今听了这般掏心窝的话,眼泪却怎么也刹不住。锦瑜反握三奶奶的手,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三嫂嫂,我都知道……”
她怎么能不知道?这晏公馆的难处,大哥大嫂的难处……只有她嫁了,他们的难处才都不算难处。
三奶奶也眼泛泪光,她摸着锦瑜缎子一般的长发,心里头自是酸涩难当,两个人就这样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妙珠听的伤心,擦了擦眼泪,又将抱着二人拉开了些,劝:“三奶奶,小姐,别哭了,大晚上,不吉利的。”二人这才收了声。
等回了阁楼,简单梳洗了一下,锦瑜便上了床,妙珠想说话,锦瑜却翻了个身,面朝内侧睡了。
妙珠自是不敢打扰,只能在心里又气又急。气的是那沈少爷如冒失鬼般惹的自家小姐伤心,又气二奶奶自私自利,不察小姐的苦楚。急则急在小姐向来偏执性子,什么委屈就算打碎了牙,也只会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这番忧了又急,急了又愁,待将那滋味体味了个遍,这才化作一句长气吁了出来。她替锦瑜掖好被脚,又将纱幔子放下,这就捻关了台灯,自己则摸着黑,拉了条椅子在床榻边,合衣就这么睡下了。
半夜里,听到抽抽噎噎的声音,妙珠本就睡的浅,很快便醒了。她蹑手蹑脚的坐起来,此时外头的月亮已升上了房顶,牛乳般的月色泻在阁楼中央,妙珠看到那月色下锦瑜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着。
她心里一痛,便也再没了睡意。
索性披了外套,坐在那长椅子上。一主一仆就这般静待着,直至天明。
——
沈家与晏家一个在承稚以东,一个则在最西,二者相去甚远,待沈实秋一个打弯进了沈公馆,时钟已接近九点。
车灯雪亮,照的前处犹如白昼。
锈花铁门前站着的是沈家管家,远远看见车牌便知道是沈实秋回来了,车还未停稳,他便殷勤的凑上来,替他开门,边说:“少爷回来,可用过餐了?”
管家边说着边在沈实秋的西服上拍了拍,除掉灰尘,沈实秋倒是没看他,而是满脸讶异的看着前头。
铁门前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人,灰色军帽,两个人背上都背了长.枪,一脸的庄严冷淡。
管家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笑,如今听沈实秋这么一问,那笑容明显加深了,挺着胸脯说:“少爷不在家,不知道,傍晚的时候梁先生来访咱家了!”
“哦?”沈实秋更是讶异。
姓梁,又带着军队,且能让管家这般喜出望外的,除了承稚大名鼎鼎的梁忠先生,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梁忠其人,实则也说不得是承稚本地人,是近两年才从天津府举家迁移过来的,听说他是原先穆大帅手里的副官,曾经在东北三省打了几年仗,杀过日本人,立下过军功,来了诚稚,更是声名显赫。他带私兵进了承稚关,关长不仅不敢拦,更是好茶好水的奉着,所以梁家明着虽是商户,却是与天津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管家见他愣神,不由道:“少爷,先进屋吧,进屋说。”这就上前一步在前头引路,他心高兴,步子也不免轻快不少,只刚走两步,便听后头枪械一阵明响,待诧异的转过身,便见那两个挺拔如松的军士已经一左一右将他家少爷给阻拦住了。
他一惊,忙走上前去,边说着:“军爷!不能拦!不能拦啊!这是我家少爷!”
沈实秋自然也错愕不已,待反应过来,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拱手说:“两位军爷,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高瘦些的站出来,说道:“我家先生与少爷都在贵府,为了确保二人安全,出入的车辆、人,都得经过盘查。”
他说的一字一顿,字正腔圆,沈实秋却听不懂了,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世公馆的锈花铁门,问:“我进自家屋门,还要搜身不是?”
管家也是惊诧,梁先生来拜访的确有无上的尊,但若让沈家少爷都对他卑躬屈膝,便又是一回事。原先的笑容很快收敛了些,他对着两位军官说:“就是!军爷这是何意?梁先生梁少爷是客,我沈家才是东家,向来是说客随主便,哪有主随客便的道理?”
“呦,沈少爷!”正说着,忽然听到前头一个雄浑的男音响起,几个人齐齐抬头去看,便见壁灯底下,一个人影由远及近。
那人身材魁梧高大,三十出头,一身正气军装,走上前,对着沈实秋伸出手,自报家门说:“刘守诚。”
沈实秋看了他一眼,见他眉长目宽,长相凶狠,两个看门军士也是对他毕恭毕敬敬了军礼,便猜到此人定有不低的军衔,于是伸手握上他的,不咸不淡的说:“沈实秋。”
待放了手,刘守诚拉着军装衣角往下一正,转过身,面上也跟着板正起来,对着两个看门的军士一顿教训说:“我看你们是当兵当久了,都成了老军痞,沈少爷也是你们敢拦的?”
他说的言词厉色,言罢了,才缓和了神色,对着沈实秋抱歉一笑说:“底下人不懂事,沈少爷勿见怪!”又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说:“我亲自送沈少爷进去!”
沈实秋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可商户子怎么斗的过兵獠子?他不愿撕破脸,只能扯着脸皮回了刘守诚一个不冷不热的笑,随即迈着步子进了那大敞着的锈花铁门。
门前是大理石砖,光可鉴人,两旁则是雕梁画栋。左右各建了一座小洋楼,簇拥着中央的沈府主楼,似有众星拱月之势。那主楼里住着的便是沈家父子。
大理石路一直延展到主楼,途中三步一灯,此时灯火俱起,亮如白昼,可沈实秋却无端端的起了手汗。
路灯下头,齐刷刷的站着两排军士,整齐划一的军服,背上皆是黑漆漆的枪支,铁青着脸,仿佛暗夜里蓄势待发的铁甲武士。
沈实秋手心里汗涔涔的,前头引路的刘守诚倒是步伐生风,不一会便卷到了主楼的台阶上。
此时梁忠父子已经随沈正平出了门,两人寒暄,迎头便撞上沈实秋与刘守诚。沈生平略略弯了弯腰,指了指沈实秋,笑着介绍说:“这是犬子。”
梁忠这才将视线投在沈实秋身上,一身灰色西服,梳着当下时髦的中分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平添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梁忠爽朗一笑说:“沈少爷好气度啊!”又将视线投在沈正平身上,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仲伯!你养了个好儿子!”
沈正平忙摆手,恭维道:“哪里哪里!梁少爷才是青年才俊呢!”又对着梁思礼说:“听闻昨日抓到了逃窜的数名匪徒?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二人互相恭维一番,梁氏父子便告辞了,带走的还有沈公馆里一屋子的铁甲武士,待汽车轰鸣一声,最后一个军士的身影也淹没在茫茫夜色里,沈正平僵在耳边的笑容才慢慢松弛,放下,随即转为盛怒。
“你随我进来。”
沈正平对着沈实秋撂下这句,甩了衣袖,转身就往阁楼上走去,他隐在袖子里的手腕微微发抖,显然是气到了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