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08 ...

  •   梁思礼走出门,赵攘平忙挺了挺背脊,敬礼说:“警官好!”

      “不必太拘束。”梁思礼笑,伸手将他高于头顶的手拉下来,握紧说:“你是老四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赵大哥,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他和天一了!”

      “没有!没有!常是老四照拂我才对!”赵攘平忙摆手,显然受宠若惊。待将梁刘二人送走了,他走进屋,步子竟还有些飘渺。

      穆祈肇正在一旁铺床,油灯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更添了几分萧索,赵攘平走过去,激动的说:“老四,怎么从未听你说还认识这样的人物?”想了一会,忽然想起自己竟从未问过他的身世,于是绕到穆祈肇跟前,凑近着说:“对了,你也是北地的,是天津府的?那家里原先做什么?官家还是商户?”

      穆祈肇将床铺好了,又给里侧的天一掖了掖被脚,这就躺进了被窝,解了裘衣扣子,他容色淡淡的说:“夜深了,早些睡吧,明日你不是还要起早拉客?”

      “我不急!”赵攘平说,他还要再问,却看见穆祈肇伸手打了个哈欠,他微微叹出口气,只得作罢,摆手说,“罢了罢了,你也累了一天,睡吧。”

      他边说着边往另一张床上走,将汗衫挂在椅背上,吹了灯,借着朦胧的月色上了床。悉悉嗦嗦一阵响动之间,很快便传来赵攘平酣畅的呼声。

      周围静悄悄的,月色透着格愣的玻璃窗照进屋子,就照在穆祈肇的脸上,将那张刀削斧凿的轮廓打的柔和不少。他睁着眼,却是半丝睡意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将头枕在臂弯里,过了会,又翻了个身。伸手在枕下掏了掏,触手是一块冷硬,那是一杆枪,又掏了掏,这次是一块软滑。

      拿出来,淡淡的馨香就萦绕在鼻尖。

      那是上好的湘绣帕子,上头是株兰草,绣工极好,就这么看着,仿佛便有暗香浮动,借着月色,穆祈肇看清了帕子右下角绣着的几个小字。

      晏锦瑜。

      ——
      锦瑜同妙珠从后门回的家,一路上蹑手蹑脚,当真没惊动任何人,待爬上小阁楼,捻开了台灯,两人才齐齐松下一口气。

      遭了那样的大劫,委实让人后怕,妙珠去下人房里叫醒了几个常在园里当差的,只说小姐晚间做噩梦,起了薄汗,便央着他们劈柴生火,又为锦瑜沐浴了一次,待正经上了床,已到了凌晨。

      锦瑜没什么睡意,折腾到半夜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梦里自己被抓上了船,在土匪窝里受尽了折磨,她不听话,小胡子便命人用鞭子抽打她,又用烙红的生铁在她身上烫印子,梦里的她大喊大叫,那鞭子、火烙子,便似真的在她身上招呼一般,硬生生将她疼醒了。

      妙珠听见动静进来,捏了湿帕子给她擦汗,边心疼的说:“小姐坐噩梦了?可是梦见那些……”她忽的住了嘴,想起昨夜临睡前锦瑜对她的嘱咐,不要声张。便将想说的话悉数咽进肚子,只劝说道:“这梦与现实往往是反着来的,小姐梦里遇到可怕的东西,这现实啊,必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你说的对,是相反的……”锦瑜也跟着宽慰自己,正想着,忽然朝外看了一眼,外头日头正烈,人也跟着一怔,问:“现在什么时间了?”

      “八点了小姐。”

      锦瑜一讶,忙掀了被子起床,边说:“呀!都这么晚了,想来是来不及给嫂嫂请早安了。”她说着就踏着一双平底绣花鞋去衣柜里取衣裳,挑的一件淡粉的方字领旗袍。

      晏家家大业大,即使是民国,还保留着祖上一些清末的规矩,比如晨昏定醒要向着府里的主母请早安,锦瑜的妈妈去世很久了,所以这当家主母的担子便落在了大奶奶秀荷的身上。

      见锦瑜急匆匆要换上,妙珠忙拉过她的手说:“小姐别忙了!我方才看小姐睡的熟,已经去大奶奶房里告过假了!”

      正说着,就听外头一串脚步声传来,一直响到堂屋里,不一会便有人在楼下喊:“六小姐在吗?”

      妙珠看了锦瑜一眼,方才走到阁楼窗户旁,打开,朝外头喊道:“是谁?”

      堂屋里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随即是整个身子。那人长的高大粗笨,常给人一种憨态,此时挠挠头对着妙珠发问: “妙珠姑娘,小姐醒了吗?”

      那人是晏府里的通门人,几来几往,妙珠也算是熟识他,不由揶揄道:“醒了。你这么大嗓门在地下喊,谁会不醒?”

      那人起先一愣,待反应过来不由面色涨红,又伸手挠了挠脑袋说:“妙珠姑娘快别和我开玩笑了。”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什,举手扬了扬,“方才有个人送来这个,说是小姐落下的。”

      “是吗。”妙珠打开阁楼门下去,不一会,又急匆匆的跑上来,边喘气边说:“小姐!小姐你瞧这是什么!”

      锦瑜已经换好了衣裳,转身接过妙珠递过来的一方帕子,手心里率先触到一块冷硬。她疑惑的打开,便见一枚蝴蝶胸针静静的躺在手心里,眼里已是写满诧异。

      那帕子是湘绣缎子,上头的一株兰草,乃是她前不久绣上的,锦瑜攥紧了帕子,又将那蝴蝶胸针捏在掌心里,直捏出一层薄薄手汗,问:“通信的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哎——小姐!”

      锦瑜推门出去,又加紧了步伐,直跑出一身热汗,才在园外将那人追上。

      见是锦瑜,报信的吓了一跳,忙行了个周到的礼数,说:“小姐,你怎的出来了?”

      锦瑜问:“方才交东西的人呢?”又将手心里的帕子展开给他看,说:“他现在在哪?”

      “哦!”报信的想起来,指了指晏公馆的大门,回道:“方才我进来报信,他便站在那处 。”说着便领着锦瑜往前走说:“小姐随我来。”二人一路出了园子,又沿着九曲长廊一直走到晏公馆门口,远远便见着一人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偏瘦,与锦瑜印象中的不大像。

      可除了他又会有谁?

      等锦瑜到了门口,才发现那人果真不是。心底不由沉了沉。

      那人白汗衫,粗布短裤,黑黝黝一张脸,正是赵攘平。

      赵攘平正在那无聊踢着石子,乍一抬头,便见一个俏生生的女子站在门口,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这便是老四口中的“晏小姐”,不由拍拍身上的灰土,对着锦瑜拱手说:“在下赵攘平,见过小姐。”

      锦瑜亦福了福身,说:“赵先生不必多礼了。”又将手心里的帕子展给他看,“这东西是……”

      赵攘平爽朗笑笑,“乃是替我一位挚友转交的。”顿了下,他又道:“他还托我交待一句话。”

      “什么话?”锦瑜问。

      “说是感谢晏小姐,救天一的恩情。”

      果然是老四。

      锦瑜笑笑,她将手里的帕子捏的更紧了些,说:“那也请赵先生替我传达,谢谢他帮我找回胸针。”

      赵攘平点头称是,又指了指身后,那里停了一辆黑油面软毛底的黄包车。

      “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锦瑜点头,目送她离开,这时候妙珠也走出来了,却没见着赵攘平其人,只撞上他一个瘦长的背影,不由扶着锦瑜的手问:“小姐,那人是谁啊?”

      “没有。”锦瑜觉得若是提起赵攘平,非得牵扯出老四,说起他,便又要牵扯上昨日一大桩事,想了想,倒是不说为好。

      她转身往回走,妙珠便傍在她身侧,一个劲的发问,“小姐不说,妙珠却好奇的紧!”又摇了摇锦瑜的手臂道:“小姐你就说说嘛!说说嘛!”

      两人这般走着已是迈进了园子,妙珠凑过去,眨眨眼,“呀!我知道,是不是梁先生送的?”

      梁先生便是梁思礼。

      “你扯到哪里去了?”锦瑜嗔怪道,末了,却又拍了拍妙珠的手背,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虽然梁警官说不过碰巧救我,但昨日的恩情却不能忘,你去差远叔挑份礼,以晏家名义送过去罢。”

      妙珠点点头,“知道了小姐。”想了想,又眨眨眼凑过去,“梁先生可是承稚的大户之家,小姐可知道?”

      锦瑜摇头,妙珠忙不迭的又说:“小姐刚回来不久,想来并不知道梁老爷的功绩,他可是我承稚的大名人!那梁少爷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不仅人长的好,性格也好,斯文儒雅,能文能武……”

      妙珠说的绘声绘色,锦瑜倒是掩着帕子笑起来:“当真有你说的这般出色?”

      两人上了阁楼,锦瑜拉开椅子坐下,又拉开抽屉,将手里的胸针放进帕子里,整整齐齐叠好,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放进去,最后落上锁。

      妙珠去铺床,边在满屋的粉尘里穿梭边说:“那可不是!梁先生虽然才二十出头,却已当上了警察署的队长,这难道还是我吹牛皮吹的不成?”

      铺完床,又去开窗透气,这才走到锦瑜跟前说:“小姐,你以为我打听梁先生是做什么?在妙珠眼里,也只有像梁先生这样出色的人才能配的上小姐!”

      锦瑜瞪她一眼说,“你又来了!”说完又从抽屉里取了那本黄皮子书,翻阅起来。

      妙珠见再没的可劝,只得唉声叹气的走了,走之前特意捻开了台灯,嘱咐说:“小姐仔细着眼睛。”这就退出去了。

      午间吃过饭,难得的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一同来了,妙珠见是稀客,不由端茶递水殷勤之至,又上阁楼去通报锦瑜,不一会,锦瑜便下了楼。

      她今日穿的是件粉黛的旗袍,领口袖口皆用云纹细线绣了花样,底下配的是件白色纺纱的洋裙,整个人都西派许多。

      二奶奶巧云站起来,拉过锦瑜的手说:“啧,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

      这话是对其余两方太太说的,她们自然是心领神会,锦瑜却是听的云里雾里,不由问:“二嫂嫂这话什么意思?”

      二奶奶巧云今日稀奇的只穿了件素色的方领旗袍,手上、头上的首饰都少了几件,手里的洋扇子换成了丝绸帕子,此时捏着那帕子一角笑道:“上次的想安排你与沈少爷吃个饭,因中间出了点岔子,不是错过了?”她拉着锦瑜走到其余两房太太跟前,说道:“我与你大嫂,三嫂商议,若是两家结亲,不吃饭怎么行?这就去和沈家打了个商量,真是没想到呢!”

      巧云笑的花枝乱颤,右手往左手这么一拍,道:“没想到两家是想到了一处点子上!”她指了指晏公馆门外,说:“呐,现在沈少爷正在外头等着呢,我去见了,穿的是西服,我还想着早些来遣你穿西服,没想到,你倒是自个穿上了,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

      如二奶奶说的一样,沈家的确还报着结亲的意思,只是到底是心有灵犀还是有意所为,便不得而知了。

      锦瑜看着巧云,心里忽然一酸,想了想,心肠却又硬了硬,嫁吧,嫁吧。他是受够了这晏公馆里的虚情假意了。

      大奶奶此时站起来,握了握锦瑜的手,然后将自己手腕上一只翠色镯子移到锦瑜手上,拍了拍她的手臂说:“大嫂嫂也没什么可送你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

      翡翠十分上乘,颜色翠绿,更衬的锦瑜一截玉臂,皓腕凝雪一般,锦瑜低着头轻轻一点道:“谢谢大嫂嫂了。”

      三奶奶此时站起来,将锦瑜令一只手腕放在掌心里,说:“行了,行了,别叫沈少爷等急了。”

      四人就这么出去,路上有三个嫂嫂照拂,自然再无需妙珠伺候,开车的沈实秋,因着锦瑜还未与他成亲,不好坐在他身侧,二奶奶便自告奋勇坐在副驾位子上,锦瑜坐在后头,被大奶奶与三奶奶一左一右夹着。

      从上车开始,沈实秋的眼睛就没从锦瑜身上离开过。

      他原想着这个晏家小姐也不过和旁的女子一般无两,不过胭脂俗粉,心里本就有了意中人,要不是家里逼的紧,又何故做了那负心的情郎,担了可耻骂名,心里头不爽快,便将这怨气一并撒在了这个未曾谋面的“晏锦瑜”身上,可如今一见,方知他之前所见之挚爱,才是真的胭脂俗粉!

      两人吃了便饭,又去看了电影,送锦瑜回去的时候,沈实秋明显恋恋不舍,二奶奶看的通透,不由掩帕揶揄道:“啧啧,这还未过门呢,两人就一脸甜蜜了,真是羞煞我们了!”

      大奶奶与三奶奶也跟着笑起来。沈实秋脸上微红。

      于是原本回去的打算改成了饭后散步,锦瑜与沈实秋在前头走,三位晏家太太便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偶尔几声调笑从身后传过来,锦瑜只觉得脸上微烧,走着走着,便走到日头偏西,暮色慢慢四合了。

      沈实秋是商户子,向来能说会道,如今见了景瑜,却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谁料锦瑜也是个话少的,沈实秋便只能硬着头皮找话说。

      兴趣爱好、平时爱看什么书、喜欢的歌曲,等等,沈实秋搜肠刮肚问了一堆,锦瑜虽是答着,却显然心不在焉。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走着,月亮就挂在树梢处,照在前路上仿佛给青石路上蒙了层薄雾,薄雾一点点升起,沈实秋便在那薄雾里壮大了胆子。

      他伸手一把握住身边的素手,紧了紧,脸上红的似熟透的柿子,背脊更是绷的如拉满弦的弓。

      商贾之人,出入烟柳之地甚为常见,别说是拉拉手,拥个抱,就是再过火的他也是做过,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心慌的厉害,唯有抓着身侧那只手,方能平静。

      锦瑜被吓了一跳,忙挣扎起来,只是那双手却如生铁一般将他锢住,根本动弹不得,她又怒又羞,整个脸都烧起来,对着沈实秋厉声说道:“沈少爷,你自重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8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