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草》妄愆

2、扶疏·壹 豫国。商

　　 豫国。商府。 时值盛夏，天气热得实在让人有些无聊了。扶疏厌烦透了南国溽热的气候。中午管家送来的冰没过多久就化了，最近因着宁夫人刚生下小公子，南国夏日漫长，冰窖里库存都要尽着那边使用，扶疏这边的冰供给也从原来的一日三次变成了一日一次。这几日府中好生喧闹，因着是商府第一个公子，前来拜贺的人络绎不绝。按理应由主母出面安排接见的，扶疏只称自己中暍，一味躲懒。她的落花轩偏居商府一隅，也少有人经过，乐得消闲。府里上上下下已习惯了这个续弦来的主母我行我素，更何况扶疏不得将军宠爱，嫁入府中三年亦无生育，只不过因为是国君亲自指定的定西夫人，连将军都不好说什么。 扶疏兀自发着呆，面前的茶水中突然多了一个倒影。“什么事？” “澹台疏临失踪已逾百日，根据枽国国法将另立新君。枽国世族及天衍众长老各有打算。” “堂主准备扶持哪个？” “澹台玉池。” “呵……”扶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天衍向来易君即易姓，疏临的弟弟想要接这个摊子，势必阻碍重重。” “这事的转机就在于，疏临终归只是澹台异迁的养子。” “澹台异迁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吧，借长子扶幼子上位。澹台玉池多大了？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好时候呢。除了他，还有谁属意新君之位？” “古刹之侄古人云，大宣宫执守卑雒。” “古刹和卑雒可都是长老会的人，长老会支持谁呢？” “剩下那几位……万花残几年才出现一次；金石一门心思只在菡萏谷，无心插手天衍政事；椒图虽执掌禁卫，但当初接管狴犴寺时立的誓是守护天衍而非某个教主，至于凌翼，他是澹台玉池的老师，自然不会偏向外人。” “还真热闹。” “堂主派我来，可不是要护法听热闹的。” “有话直说。不过我被困在这个破将军府里，能做什么呢。”扶疏斜睨了素衣男子一眼。 “如今天衍兵权分立，除了椒图手里那份不算，李孤臣、计施还有商本初各占一方。计施与卑雒素来交好，又是连襟。李孤臣是疏临的徒弟，可为我用；如果能再争取到商老爷子……” “我知道了。”扶疏不耐烦地打断男子，“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会尽我所能。” “堂主一向思虑周详。护法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目送素衣男子离去，扶疏眉头渐渐锁紧。
　　自她入府起，与商以原就未曾同房过。
　　商以原的发妻是世家之女，与他从小相识，四年前在他出征期间因病过世，留下一女。国君忌惮功臣，借补偿之由将扶疏赐予他作为续弦。虽对外称扶疏是豫国开国功臣之遗孤，但国君很清楚，扶疏的真实身份是九天堂掌管影卫的右护法，训练有素的杀人之器。当年夺位之争，正是由于九天堂堂主江远帆的介入扭转了局势，方有今日的国君。扶疏对朝堂之争竟引杀手出手之举嗤之以鼻，却也深知，此事无法推脱。江远帆对自己有扶持之恩，又是疏临故友。只是疏临不知，自己当年救下的幼童，如今竟成为了杀手。
　　扶疏初见商以原，已是在大婚之夜。商以原一张心事重重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突生厌恶。此人并不欢迎她，她第一眼就相信他日后也不会真正接受她。扶疏心下释然的同时顿生捉弄他的念头。
　　“国君把我嫁给你，是为监视你。”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之后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张错愕的脸。扶疏突然觉得那张脸有些好看。她见过许多张好看的脸，论冷俊无人能敌叶不寐，论如沐春风无人能比得过疏临，论阳刚椒图绝对是第一人选。商以原的好看，并非俊美。而是出于别人与他之间永远似是而非的那种距离感。事实证明她是误会了，在紧随其后入府的宁夫人面前，商以原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你倒是很坦率。”商以原如此回应她。
　　“不然怎么办呢？我不想看着将军猜忌的脸色过日子，干脆坦白咯。”
　　“你想要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将军就算给的起，我也不想要。我来府里，纯粹只是因为无法违抗国君的命令罢了。我知道将军娶我也是被迫。我想———”扶疏恶作剧地向商以原的方向靠了靠，直视他的眼睛。“不如我们彼此放过，各过各的？”
　　面对这个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商以原有些愠恼，却又不好发作，“所以？”
　　“府中事我一概不管，也根本不想管。在府中给我找件僻静的别院，让我了此残生好了。”
　　“残生？”商以原的脸色看上去就要爆发了，扶疏却只是觉得他那双鹿眼近看甚是招人喜欢。“对。将军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商以原眉毛挑了一挑，似是不敢相信她在赶自己走。这个女人太不按套路出牌了，打得他措手不及。如今气势完全被她所压，他强忍怒火起身，出门前撂下一句：“如你所愿”。
　　第一次过招，扶疏全胜。但这全胜也意味着全败了。她并不是想以退为进，所以也无妨。那商以原也是个别扭的人，话已至此，便绝不会主动示好。没过多久，美人进府，她这个名不副实的主母，更是名不副实了。

　　她自不会老实待在商府。商以原给她配了两个贴身丫头，被她打发走了一个。剩下这个丫头心思单纯有些傻气，却是商以原用来监视她的不二人选。扶疏白日出门的时候也会随身带着她，俩人在街上吃吃逛逛，日子过的倒也好不快活。
　　只是夜里的时候，扶疏会在房中点上一支香，好让丫头睡得更安稳些。夜里的整个毋原城，都是杀手的栖身之地。扶疏嫁到商府来，自然不是为了国君那点破事。国君不了解真正的江远帆。

　　如今，江远帆又故技重施，准备把手伸向动乱的枽国。虽然扶疏心里有些抵触，但她绝不会放任别人去毁掉疏临十几年的苦心经营，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