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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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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很早就躲进了被子,听着帐外的动静。
伊稚斜杀了单于王庭的使者,和所有单于手下的人。
一道血溅在帐上,一片黑影轰然倒下。刀影投射在帐上,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道往下滴的血痕,直到眼睛酸涩,直到兵戈声止息,直到天亮。
我双手微颤着换好衣服,娜泽走进来,看了眼还在洗漱的我。
“王上命你到帐内伺候,今日……是出师单于王庭的临行宴。”
“伊稚斜要打单于王庭了?”我嘴上不禁喃喃。
娜泽忙跑过来作势捂住我嘴,“以后可不能直呼王上名讳了,他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单于。”
我心道,我在刘彻面前都直呼过他姓名,看来娜泽对我的来处还一无所知。
我来到帐里时,几个匈奴大汉已经都喝得酩酊大醉了,伊稚斜看着酒量还不错,面色微醺,尚还能保持清醒。
他幽绿的醉眸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显迷离,他忽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又不想跟他虚与委蛇,只能垂下头,给他斟酒。
“我们匈奴的烈酒可不比你们长安的酒清淡,你要不要来点?”
我翻了个白眼,“奴婢没有和王上共饮一壶酒的资格。”
他爽朗大笑,对着下首一挥手,“把今日新制的酒器呈上来!”
我心中正纳闷,还特地为了饯别会做了新的酒器?匈奴人什么时候也这么注重形式了?就看到两个下人端着盘硕大的东西走上前。我一开始看得不真切,只觉得这杯子好大,待到他们走近时,我瞬间屏住呼吸,浑身不寒而栗。
这根本不是酒杯,是两个被镂空了、镶上了华美宝石的头颅!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转过头一阵干呕。没吃早饭的我,一股酸水涌上来,恶心得眼泪都泛了上来。
“乌兰觉得,这两样酒器,哪一样更为精致?”伊稚斜抚摸着一颗头颅,那神情就仿佛是在欣赏一幅古画。
我强忍胃里的恶心,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变态!”
伊稚斜不以为意,自斟自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匈奴的习俗就是将俘虏的头颅斩下做成酒器,以此饮酒。等级越高的俘虏,做成的酒器规格就越高。想不被砍下头,就要把刀砍向别人的头颅。”
草原上残酷的角逐,绝不输给汉宫里的刀光剑影,而且更为血腥。我知道伊稚斜的野心,也知道他的结局,这更加肯定了我对他的判断——心理变态!
“来,这一杯,敬你。”
伊稚斜对我举起了酒杯,不,是头颅!我终于“哇”地一声,背过身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果然是蛮夷,只知屠戮,毫无人性。”我轻蔑地冷笑。
他也不责怪,自顾自饮尽酒,眯起犀利地眼睛打量着我,“草原上的男子只有兽性。”
说罢,不等我反应,猛然拽过我的手,生拉硬拖把我带到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哪的地方,看上去装饰华美,想来是他自己的居室。
“砰”地一声,我被粗暴地按在榻上,我惊惧地大叫:“你干什么!”
他粗粝的手划过我的脸颊,一边说一边来解我的扣子,“让你见识下,什么叫人性。”
我气得疯狂用手锤他,脚使劲蹬着榻。
“畜生!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你会不得好死!”
他将我的双手举至脑后,笑得狰狞可怖,眼睛里闪着饿狼般嗜血的光,“你认为你现在还有皇后的价值吗?”说完,俯在我耳边用舌尖掠过我的脸畔,我嫌恶地别过头,不停用脚踹他,他却越发来劲,“你不过是我的俘虏,从头发丝到脚趾都要听我听我安排,在大汉,你不过是一个牌位,没人为你出头。”
“你这个变态!”
他力气远胜于我,在我一顿激烈的挣扎下仍是不为所动,他的吻落在我的脖子、裸露的肩膀时,我胃里本就空空如也,愣是又泛上来一阵酸意,痛苦地干呕起来。
所幸我这一番行为终究是引起了他的不满,再饥渴的人面对一个快要呕吐的人都会没了兴趣。他愤然看了我一眼,从我身上离开。
我连忙整理了衣裳,余光环视四周有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
他目光仍锁定着我,冷冷道:“寻常女子受过此番侮辱,都会立刻寻死,为何你还能端坐于此?”
我好笑道:“你都说了是寻常女子,我又不是。死?好不容易换来这一生,为什么急着去赴死?我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就要这般想不开吗?”
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深幽的眼睛望不到底。
他要是今天真的侮辱了我,我也许是活不下去了。我那番话也就是给自己壮壮胆。
“去,把你吐的那些东西清理干净!”
伊稚斜带着大部队秘密攻占单于王庭,击败了军臣单于的继承人於单,夺取政权,成为新的单于。但匈奴已大不如前,各部落人心涣散,加上正值凛冬,物资紧缺,每天都有饿死或是冻死的士兵。我不屑地想,就这样的实力怎么跟大汉对抗?可是这更加坚定了伊稚斜要进宫大汉的心,再不去攻城略地,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也成了北方过冬可怜的牺牲品,这个时代没暖气没羽绒被,我还是个奴婢,天天劳作吃都吃不饱。我决定在半夜没人出来的时候,偷偷去后厨房拿点吃的藏起来,反正这天气也不会坏,谁知道明天是不是还有给我这个奴婢吃的东西?
我蹑手蹑脚跑向后厨,黑灯瞎火,只能凭着感觉摸索。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这是什么啊?”我揉了揉手臂,去查看绊倒我的东西。
不料那个“东西”竟然开口说话了!
“你是汉人?”
我忙蹲下身去,就着月光仔细打量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你也是汉人吗?你怎么躺在这?”
那男人声音干涩,显然是被北方的风沙喂饱了,说不出的沧桑。
“我是被匈奴人俘虏到这儿的,他们把我禁锢在柴房,我好不容易求他们不杀我,才留我到现在。”
“你在等逃出去的机会吗?”
“不错,我还要前往月氏。”
他说话的间隙,我睁大了眼睛看他,才发现他似曾相识,只不过这几年他苍老了许多。
我小心翼翼地问,“阁下……是不是姓张?”
他大吃一惊道:“姑娘怎么知道?在下正是姓张名骞,难道姑娘以前认识我?”
我提了口气,干笑道:“我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见过大人。”
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被伊稚斜强行带到单于王庭,竟然还能见到同样也被俘的张骞!看来我逃出大汉的路线和他出使西域的路线是一样的,都要经过匈奴人管辖的地带,所以始终到不了西域。
“原来是这样,姑娘深夜怎么乱跑,匈奴人杀起人来可是不眨眼的。”
“我饿了,来厨房偷点东西吃。”我老老实实地说。
“姑娘能不能也帮我偷个馍,我怕不用等他们杀我,我就自己饿死在这儿了,我死事小,有辱陛下托付,我九泉之下也难安。”
刘彻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没把握的事竟然托付给了一个这么忠心耿耿的人。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你还要去联通西域呢,我这就给你偷大鱼大肉去!”
匈奴人果然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御厨房都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了,我又不能偷生羊肉吃,索性硬着头皮,冒着会被发现的危险,暗自生了火,烤了点羊肉。
我用纸包起来送到张骞手里,他感激涕零地说:“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这一顿够我再活三天了!”
“不不不,是个汉人都会这么做的。张大人,你在这儿被困了多年,可有参出逃跑的办法?”我亟亟问道。
他深思片刻,道:“听闻单于已换成了伊稚斜,想来便不会对我以前的逃跑路线有所防范。现今寒冬,看守我的人必定也会松懈,但还不到最冷的时候,所以现在还不能逃。等到下月,会有一场大雪,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我算过的。从科里草原出逃,往西面走,快的话,匈奴人应该追不上。”
“可是我们没有马,再说,那种天气马也跑不动啊!”
“我们走进漫天大雪里,他们也很难找到我们,再说,即便是有人来找我们,也不过是奉了单于之命,不得已而为之,不会十分尽心的。不过两个无用处的汉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诶?姑娘你是什么人,万一单于不惜代价也要把你寻回来,就不好逃走了。”
伊稚斜那个表态,会对我如何还真难说。看来,我就算逃走也要和张骞分开走,不然我被抓住了还会连累他。
“呃……我就是一个奴婢罢了,不过,我也会筹划那一天的,你放心,我们定能逃出去!”
张骞感叹道:“在匈奴竟然还能遇到姑娘这般有胆识的人,真是天不绝我张骞!陛下,微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我暗自想,我做了一件对历史大大有益的事情,这才是我活了这么久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我刚才偷偷在厨房生火烤羊肉的举动,算不算是拯救了一次历史的走向?
想到这儿,我就感到窃喜。
这可比睡了历史名将,光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