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朝秘闻》采薇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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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我早有准备，身上没带一分盘缠，但首饰全在身上。我用一副耳坠换了一匹好马，现在马不停蹄连夜往西走，天亮后就算发现我人已不在，羽林军也追不上我了。

　　我利落地跳上马，没入夜色中。

　　我虽然骑术娴熟，但也还没到能忍受马上的颠簸而不停蹄的地步。我离开长安城后，一路极为辛苦，就算是不时下马去路边呕吐，也不能有所懈怠，吐完了继续赶路。两天下来，我身上的干粮已经全吃完了，胃里空空荡荡，见身后也没有追来的迹象，便找了个客栈小歇一会儿。

　　水还没喝半碗，就听见隔壁桌在高声议论些什么，隐约听到了几个我熟悉的词。

　　“诶，你们听说了吗，前天夜里，未央宫的观星殿失火了，听说啊，那个来路不明的观星令被活活烧死在里面了！”

　　我听到这儿被呛了一口水，使劲咳嗽，邻桌说话的男子瞟了我一眼，然后继续高谈阔论。

　　“之前不是传陛下从宫外带回这个女子要废掉皇后，立她为后吗？说是她可以联通上天，向君主传达天意，是个神女。但碍于卫夫人的弟弟、陛下的近臣卫青也喜欢她，陛下不好意思一下子横刀夺爱，所以就给了她个官名暂居宫中，不册封也不成全了自己近臣。这个观星令被火烧死的当天，正是那卫青与平阳公主大婚！你们说这女人怎么这么想不开自寻短见了？”

　　我没想到，我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版本……

　　等等，被火烧死……我那天离开并没有放火，内室里只有春铃一人……

　　春铃……

　　“你也别说，心上人和别人奉旨成婚了，谁心里会好受？”

　　“对啊，这天下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跟你们说，那个观星令可是穿了红衣红鞋自焚于殿内的，等到反应过来的宫女舍人去救火时，就看到熊熊烈火中那随风烈烈飞舞的血红衣裙，等火扑灭后，只剩下一堆焦骨了。那女人定是心怀怨恨，要化作厉鬼来报复了。她本就来历特殊，能通灵，指不定整个长安城都要不太平了！”

　　“唉，你别说了，这大白天的，你说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股寒意从后背冒气，我像被推入一个冰窟，每一个毛孔都被冻住……

　　春铃……

　　我亲自给她换上红色的曲裾……

　　只剩下一堆焦骨……

　　内室怎么会起火，是我燃了宁息香。是我迷倒了春铃。是我忘记了那烛台的一只脚架是松的。

　　是我，是我！

　　是我害死了春铃……

　　不，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没有存心要她死……

　　咣当！

　　手中的碗掉落在地，心神飘忽的我被震得一颤。邻桌的人再次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

　　我面如土色，匆匆在桌上放了铜钱，脚下像踩了棉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个巧笑倩兮，天真的姑娘，虽不是忠于我，但对我照顾无微不至，陪伴了我三年！她还没来得及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她还等着我带她去宴会蹭饭吃好吃的。我却把她丢弃在那个冰冷的废墟中，把对刘彻的恨迁怒到她身上。我是个罪人，我不配做她的主子！

　　我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刷刷地留了下来，被风一吹，干巴巴地凝在脸上。

　　不行，现在我还没时间伤心。很快，宫里就会发现少了春铃，用不了多久，刘彻就会发现尸体并不是我本人。春铃身量与我差不多，倒也不好辨认。但以刘彻的警觉，就算他不能证明，也会全力搜查我的下落。我要赶快走，不然春铃就白死了，我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我一开始是没头没脑全凭感觉往西北方向走，但后来发现，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我就一路问路，但对路的摸索还是模模糊糊。

　　走了七天，我已经筋疲力尽，算是彻底不可能被羽林军追上了。但四周，流散的难民，破旧的茅草房，让我一个从来没独自出过远门的人心生不安。大概是贫民窟吧，只要再继续往前走，就能走出大汉地界了。

　　要是是坐飞机，只消几个小时就能到达，但在这个以马为代步工具的时代，我只能花上一天又一天的精力，都不知道多久才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进入沙漠后，我才明白，事情远远没有我想象得这么简单。我在没有路标的沙漠里转了三天，又骑回了我刚到时留意过的仙人掌旁。而马背上储备的水囊里，已经空空如也。我口干舌燥，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而开裂，头昏脑涨，又为自己的笨拙而懊恼。

　　我累得躺在沙子上，太阳照得我两眼冒金星，如果现在谁给我一口水，我一定会把他当做神明看待。

　　老天爷，难道我躲得了宫中的明争暗斗，却要折损在这无边的荒漠里？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我的身体已经在一路奔波中彻底榨干，离死亡那么近……

　　我都开始出现幻觉了，天上有好多我熟悉的人的影像在飘，向我走来。

　　卫青，刘彻，卫子夫，刘嫖，刘陵……

　　最后是春铃对我笑得一脸纯真，仿佛我刚给她做了好吃的，她蹦蹦跳跳地向我跑来……

　　春铃，对不起，你怪我对不对？但你怕我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杏仁蜜糕，所以还是那么笑嘻嘻的……你来接我了对吗？好，你的命我还给你，我就快……就快去天上陪你了……

　　我安然地闭上眼。也许，我荒诞的命运到此就为止了，心中再不甘，也都结束了。我在脑海中将所有往事都细细回忆。下一世，我就不会记得这些了，可是我好不想忘记，现在多想想，至少我的世界里还是有他存在的痕迹的。

　　怎么有马蹄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动得沙漠都一抖一抖的。难道是天兵天将来接我了？我嘴角抽动，来接我需要这么多人吗？这声音听着像一支骑兵啊……

　　难道羽林军追上来了！

　　我脑子瞬间像炸开了一般，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点点力气也没有，我喘着气，躺倒在沙漠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是起不来了。

　　我只能像一块浮木一样，等待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完全在我面前停下……

　　我心如死灰。既然逃不过，左右都不过是等死。飞扬的沙尘呛进了我的鼻子，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挣扎着。

　　只听见在我不远处的人说了几句话，我身体不能动，但听觉不影响。我清楚地听出，这不是汉语，而是一种类似于蒙古语又有点像英文的语言。

　　匈奴！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可是比被刘彻抓回去更可怕的事！我心急如焚，可有人已经把我扶了起来。我三分惧怕，七分绝望地挖开眼皮。

　　像狼似的眼睛，发出幽暗而冷绝的光。

　　那一次隔着人群的对视，成了我多少个午夜梦回的阴影。

　　是他！

　　我瑟缩着倒吸了一口气，嘴唇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整个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