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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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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太中大夫又在门外。”春铃眉头紧锁,为难地向我禀报。
卫青一日两次来观星殿外等我开门,我好几次都快忍不住内心的剧痛,想着就和他作最后的道别吧。可是我只敢透过门缝偷偷看他,他依旧那么风姿卓绝,只是不同往日的英气勃发,眼睛下一层厚重的黑眼圈。
他也是逼不得已!
他也是一万个不愿意!
我不能开门,我怕一听到他的声音,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做出让我后悔的事情。我太了解自己,我不能再冲了!
他明明可以翻墙进入,他以前没少干这事儿,可他现在却独立寒风中,日日来,不分昼夜。他为求的是我的原谅!
我失望吗?当然!他心中有太多比我重要的东西,可我却偏偏不能去责怪他!
“春铃。”我无力地朝她挥挥手,跌坐在门边。
“大人可是要给太中大夫开门?”春铃是刘彻派来照顾也是监视我的人,以为我改变心意,机敏地脱口而出。
我强压制住夺门而出的欲望,惨笑,“你放心。”
春铃被我这简单的三个字吓得面色苍白,跪倒在地。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你把我说的这些话转达给他,他自会明白。天冷,叫他……明日不要再来了,别辜负了……我的让步……”
“大人……喏……”春铃欲要再说什么,见我决绝地走回内室,终是也没什么好再劝了。
在我左脚刚踏进内室的那一瞬,我听到门外那个让我割舍不下的声音高声道:
“顾清吟,你就这么狠心!”
我艰涩地捂住心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视线。
那个声音,曾在我耳边说着情话;那个声音,曾在我枕边流连从月夜到日出;那个声音,曾足以让我飞蛾扑火不计后果;那个声音,曾是我最为珍视的骄傲!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对我动怒了。他在责怪我的责怪……他在对我失望……
“两年!你就不能等我两年?我都可以等你三年,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可以遵守对你的承诺!”
他从未对我发过火,在别人面前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声量如此高,他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吧,我是不是也伤到他的心了……
他都快做驸马了,怎么能这么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卫青,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已经参悟透了命运。我,是不能逆天而行的。无论我们再怎么情比金坚,与全世界为敌,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从今以后,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立黄昏。
我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紧闭房门,整个空间只剩下我绝望的哭泣声,彻底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我要离开。
出宫的令牌我其实一直都藏在自己地方,瞒过了所有人。
我当初上交给刘彻的令牌,其实是陈阿娇以前早有准备的复制品。我本来也是有做个山寨的令牌有时候能混出宫去玩,看来陈阿娇挺有先见之明,这时倒便利了我。而那个真令牌被我藏在椒房殿衣柜的暗格里,上次我假扮皇后的当晚,宿在了椒房殿,离开时我顺手把令牌取了出来。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过几个月前的事,当时只是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抚摸着这块冰冷坚硬的令牌,想到出宫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又是一阵头疼。
宫里锦衣玉食,从来不需要为生计烦恼。我第一次发现拥有自由后前路会变得更加艰难。长安我是不能待了,如果去江南一带,想到那个道士当初都能被我找到,以刘彻的力量要找到我也不难。看来,只能离开大汉,去没有刘彻势力的地方。
西域,我只要一直往西走,沿着张骞出使西域的路线走,就能走到月氏。
我一无所长,好像什么也做不了,现代的一应技术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不过,做个说书人不错,反正这个时代我可以无限量利用古人的创作。
想到这,我就信心倍增。就当作一次失恋旅行好了,说不定就永远定居在月氏国,不会再和大汉有任何瓜葛了。我希望,能斩断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八月初八,是卫青大婚的日子。我选择在这人流量最多的一天出宫,是最安全的。喜宴设在平阳府,宫中的女眷大多都会去。我在守卫交接的时候出去,是守卫戒备心最低的时候。
我一早起来就穿戴齐整,换上了美媚不俗的鲜红色曲裾,腰间缠黑色千鹤束腰,披散的长发在脑后绾了个发髻,点上红唇,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分外妖异,活脱脱一个黑化的女反派。
对着镜中抿嘴一笑,我这一笑吓坏了正蹑手蹑脚走进来的春铃。她呆望着我一反常态的浓妆华服,半天吱不出声。
“怎么?没见过我这般模样吗?”我冷笑,指尖轻划从妆奁里挑出与衣服相配的金钩石榴坠。
虽然我偏居在观星殿,但衣物首饰很多都是以前在椒房殿时就有的,所以大多都是与身份不符的奢侈物件。
春铃张口结舌,“大人,您该不会是……”
“不行吗?”我咯咯轻笑,“大喜的日子,宫里人都去看热闹了,就不许我也去粘粘喜气?”
“可是,可是陛下不准您离开观星殿……”
我笑得花枝乱颤,“不准?他是怕我去大吵大闹呢还是怕……呵,他真是看得起我,丢人的事情我从来不会做的,我就是想去讨杯酒喝,这也有错吗?”
我看着春铃为难地从镜子里一寸一寸往外挪。
耳坠摇晃,贴着我的脖子,冰冷的玉质刺得我一激灵,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春铃,你知道这屋里熏的是什么香吗?”
“奴婢不知。”春铃嗅了嗅,一脸茫然。
我望着我的手,掰弄着指尖的蔻丹,“那我告诉你,这是让你现在就可以进入昏睡的——宁息香。”
话音刚落,就听见背后“轰”地一声,春铃瘫倒在地。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衣兜,果然有一把钥匙。看来刘彻还真是不放心我,随时都可以叫人锁住我。
我重重地一拍手掌,故意对着门的方向大叫了声:“该死的贱婢,你竟然要把我锁在这里!”
然后快速地把衣服脱下,换上春铃的衣服,一边还模仿她的哭声。
我看了看妆奁,把最值钱的一只玉镯戴进手腕,放下袖子遮住。
我用帕子捂住脸,作出被掌掴没脸见人的样子,哭着跑出屋子,给门落了锁。院子里打扫的其他人对我的样子自然也不好多看,所以根本没看出是我扮成了春铃。
我一路战战兢兢,生怕遇到见过我的人。低着头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掖门,一开始用帕子遮着脸,然后遮遮掩掩地拿开,露出脸颊上的五指印。这是我用胭脂画的,尤为逼真。守卫见我一脸苦相,知道是被主子打骂的婢女,所以也不好意思多问。
“在宫禁前赶回来,赶不回来小心那半边脸也保不住。”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守卫,略微同情地提示我,我瞟眼打量了下,竟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长相不俗。
我感激地应道:“是是是,多谢军爷提醒,奴婢就是出宫采买,很快就回来。”
“嗯,走吧。”
我如蒙大赦般加快了脚力,突然后面一个声音把我叫住。
“喂。”
我警觉地站定,难道是他发现什么了?
“军爷还有什么吩咐?”我低首转过去半张脸。
他语气淡然,“做奴婢都不容易,你给自己也买盒药膏吧。”
我愣了愣,忙道,“奴婢会的。”
我感激地对他行了一礼,抬眼时记住了他的样子。没想到,在离宫前唯一给我温暖的人竟然是看守掖门的小侍卫。我不由觉得心下一片凄凉。
那厢红烛高照,灯下美人如玉。卫青,此刻的你对我可还会有一丝丝记挂?想到被锁在观星殿的我时,可会心疼?今日以后,你会离永载史册更近一步,而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许多年后,你会儿女成群,记忆中有关我的影像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温存而被遗忘。我做不到不去恨你,所以不如做个陌路人,再也不要相见了……
我连回头都不愿意再去看一眼这座巍峨耸立的未央宫,在这里,我笑过,我哭过,我爱过,也被放弃过……而这些都将被尘封,都是过眼云烟。小时候我去未央宫遗址风景区参观,少不更事的我面对着废墟根本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我这么多的故事埋葬其中!
我压制住喉间的哽咽,迎风向前,终于将这五年的回忆都抛在身后。
长安城,繁华如旧。
风雨街,策马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