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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4] 雪 ...

  •   雪终于停了。

      上午在房间里整理行包的苏扬,明显感觉到了卧房里较之前两天已经明亮了许多。光线从房间的百叶窗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在他的身上和周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排列整齐而细密的斑纹。

      能够整理的东西很少,背包从前天回来后几乎就没怎么打开过。不过是放了两件衬衣进去。

      登山鞋已经被重新烘干了,苏扬提起鞋子,在床边坐下,慢慢穿上鞋子和系上鞋带。系鞋带的过程中,他被那些从百叶窗里漏下来的光柱所吸引,光线很亮,使得空气里飞舞的尘埃无所遁形。

      “苏扬,下来吃早饭了。”妈妈的声音在楼下客厅里响起。

      “就来了。”

      穿好鞋子之后,苏扬站起身,走到了阳台上。

      外面已经是一片明媚。天空不再是灰沉沉的颜色,一览无余的湛蓝色在视野里无边无际的蔓延。灿烂而夺目的阳光从东边的天空扑面而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树杈和房顶上的积雪也一点点开始融化了。

      苏扬抬起头,凝视着视线尽头处游离在遥远天边的一片浮云。淡淡的,轻轻的,好似一支蘸着白色颜料的画笔在随意间的一抹而过。

      已经是筱夏离开的第三个早晨了,不知道她现在到达了何方。她是否已经找到了那片绿色的草地,看到了草地中央的那棵永远常青的大榕树。她是否已经找寻到了那个若天使一般有着大而明亮眼睛的小姑娘,是否听见了她甩着脚丫子坐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格格格地笑的声音。

      苏扬记得那还是在他们十七岁的那一年,陆筱夏坐在学校教学楼的天台顶上,对他说起那棵生长在浮云之上的榕树的故事。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云淡风轻,阳光恰如这一个早上,明亮,清新,裹着温暖。

      筱夏拉着他的手,在楼梯上一路飞跑,最后爬上了天台。

      在浅蓝色的栏杆边上坐下后,筱夏把两条腿从栏杆中间伸了出去,在距离地面七层高的空中不停地晃悠。白色鞋子上粉红鞋带系成的蝴蝶结,就真的宛若两只在空中飞舞的可爱蝴蝶。

      “看见了最远的那朵云了没有?”

      “看见了。”

      “那上面有一棵榕树,很大很大,而且永远都不会老。树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孩,眼睛很大很大,松松软软的头发上面别着一枚紫色的发卡。”

      “是天使吗?”

      “不是。”筱夏摇了摇头。“她没有翅膀,也没有关爱人间的能力,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生长在榕树下的小女孩,仅此而已。”

      “嗯。还有呢?”

      苏扬依靠着栏杆站立,看着筱夏扬着嘴角的微笑注目于遥远的天边。

      “她最愿意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爬上榕树坐在茂盛的树冠里,然后张开十根小手指头,对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光芒不停地看不停地笑。她喜欢看着那些被称为阳光的精灵在自己的指尖缠绕和跳舞。

      她爱它们,她把它们唤作‘跳舞的精灵’。”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苏扬禁不住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一直在那里了,她在那里一个人奔跑,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做游戏。或许这么说显得有些孤单而落寞,其实也可以是另外一种说法。”

      “是什么?”

      “她并不孤单,她很快乐。她和那些飞舞在绿草地上空的蝴蝶们一同奔跑,和榕树说话,和盛开了遍地的太阳花们做游戏。是不是觉得很美?”

      “确实很美。可是……”

      “可是什么?”

      “都太缥缈了,无论是云上的榕树,还是那个女孩。我虽然也觉得美,可是也更觉得悲伤。若是有天,风吹散了云,她和她的榕树她的草地还有她的太阳花们,将何去何从?”

      “苏扬。”

      “嗯?”

      “她不会走,哪儿也不会去,只要她的榕树还在,就没有风能够吹散它们,她会紧紧地背靠着榕树,同它说话,同它唱歌,让它听自己风铃儿一般的笑声。”

      说完这句话,筱夏收回仰望着天际的目光,转过头安静地看着苏扬,眉眼里透着轻轻的微笑。那样的目光,澄澈而宁静,闪耀着微波一样的粼光,仿佛是在对他说——你是我的榕树,你还在,我就哪儿也不会去,风也吹不散。

      是这样吗,我还在,你就哪儿也不会去,风也吹不散?苏扬站在阳台的窗口,看着雪后一点一点恢复了色彩的城市,对着明朗天空中那一抹淡色的游云在心底默默地呢喃。

      可是我依然还在,你的榕树还在,而你,却独自去了远方。

      那个夏天你说过话,你是不是已经全都忘了?你果然已经全都忘记了。

      坐在客厅的餐桌边上咬着带有些烫的饺子时,苏扬看见妈妈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那些乳白色的液体从牛奶盒里流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您忘了,我不喝牛奶的。”

      “我当然知道,只是看你这次回来,似乎比上一次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想必是工作之后营养跟不上。多少喝一点吧,比别的东西吸收得快。”

      “那好吧。”

      苏扬接过玻璃杯,喝过了一口。然后又继续埋头于面前的一盘饺子。这个时候,苏扬注意到桌子的另一端,一个白瓷的小茶杯下面压着三张车票。

      “那个,是什么时候的车票吗?”

      “什么?”

      苏扬放下筷子,稍稍起了起身,伸过手拿开了小茶杯,抓起桌上的车票。车票是才买的,都是今天的乘车日期,两张是去往A城的,下午两点的车。另外一张则是去往北方的一个小城镇,中午的时间。

      这张去往北方小城的车票,很显然是替苏扬准备的。他参加的那个考察队还停留在那个城镇里做些后续的工作以及去往一站前的准备工作。今天中午从C城启程的话,他还能在考察队出发的前面一天赶到。

      “啊,你说这个车票啊,是半个小时前爸爸请人送回来的。”

      “为什么会有两张去A城的?”

      “筱夏之前生活在那里,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回来,所以今天我跟你陆阿姨一同过去一趟,顺便也处理一下学校那边的事情。”

      “爸爸呢,去哪了?”

      “当然是在公司里了。”

      “今天不是周末吗?”

      苏母有些诧异地看了苏扬一眼,随后站起身端着牛奶盒向厨房的冰箱走去。“今天周一!”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苏扬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实是周一,自己记错了日子。

      中午出发前,苏扬又再次确认了一次自己的行包。之后他打开了背包左侧的那个小口袋,从里面拿出了陆筱夏给他的最后那一封信。

      这是一个白色的信封,边缘有些彩色的条纹。信封上的邮票已经脱落了,剩了一个残缺的邮戳在右上角。从已经打开的封口里取出淡蓝色的信纸,展开来入目的是几行娟秀的字。

      看到最后一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你一面”,苏扬自然又想起那个叫韩诺的女孩请求自己再去一次A城的事情。其实就在早上跟妈妈一道吃早饭看到那两张车票时,苏扬就有想法要随同着一道去往A城,可是转念一想,工作上的事情实在是时间紧迫已经不容再耽搁,于是打消了念头。

      况且,如果不是独自前往的话,恐怕有些事情也很难了解清楚。

      苏扬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用来记事的小卡片,掏出手机来,把韩诺的电话号码抄在了上面。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太多理由,仅仅是在这一瞬间,苏扬忽然感觉到这是一个与筱夏之前的生活充满了息息相关的一个人,而这一个号码也将他与之前那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知之甚少的筱夏的生活联系了起来。

      这一年,整整的一年,他与筱夏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城市里,通信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在旁人看来,书信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的一个年代未免显得有些过时和老土。可是,筱夏坚持着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她说,能看见苏扬亲手写的字,就仿佛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受到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喜怒忧乐。

      于是,他们便在这样一个电子邮件已经铺天盖地的年代,依然固守着书信这种传统的方式。就连苏扬的同室舍友李念北,一个并不算太过追逐时代元素的男孩,在目睹了苏扬一次次等信与寄信之后,也不免有些感到不可思议起来。

      然而,若说起更为真实与深切的联络方式,电话显而易见又比书信好上了不知多少倍。可是,筱夏从不要苏扬给他打电话,偶尔的几次,也是她打给苏扬。

      她从不说为什么,苏扬也不去问。因为这是他们十多年来的默契,若是想说,筱夏自然会全部说与苏扬听。

      可是现在,纵然苏扬心底还有许许多多像要探寻的未知,也似乎无从再能寻找答案了。

      抄完号码和名字后,他将这张卡片也塞进了信封里。

      “在干什么呢?”

      苏母突然在苏扬房间的门口出现,然后走了进来。

      “哦,没什么。”

      苏扬赶紧将信封塞回了背包左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差不多该走了,你东西都整理好了吧。妈妈先送你车站,然后再去接陆阿姨。”

      “嗯,已经好了,走吧。”

      说完苏扬背上包,跟随着苏母下了楼。然后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苏母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前朝右边再一次看了看几天来神色始终有些黯然的苏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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