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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六章[2] ...

  •   雨水不停地打在坚固的列车车窗上,汇聚成一道道斜着划过的水痕。让原本苍白阴郁的景象变得更加的模糊不清。钢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车厢随着沉闷的响声轻微摇晃。

      苏扬侧过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黛青色的山峦。

      记忆,在一个突然发白的瞬间被拉回到过去。就好像,时间的轮盘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倒转回去了,一圈,又一圈……

      一年多以前,西南部距离L市一百三十多公里的山区。

      苏扬陪同筱夏参与了一项志愿考察活动,他们两人被指派到去往一个位于连绵山系东侧山脚下的一个村庄。

      这是个不大的村庄,只有十来户的人家。整个村庄都藏匿于丛林的深处,被重重的陡峭山石和茂密的树林遮盖住,毫不起眼。苏扬和筱夏走了整整一天才勉强找到了地图上所标示的所在地,若不是临近傍晚时村里的农家人生火做饭升起的炊烟给他们引了路,怕是他们就算走穿了这片山林,也难以找到这一片村庄。

      村里的人对于他俩的到来倍感好奇,几乎全村所有的人都来围观。虽说是所有的人,其实通共也不过是三十多口人,其中还有七八个年幼的孩子。这些山民们没有见过世面,衣着粗糙邋遢,却是格外的纯朴善良。他们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对苏扬和筱夏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两个年纪尚小还不懂得礼节规矩的孩童凑了上来,对苏扬和筱夏捏在手里的遮阳帽和矿泉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们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随后终于忍不住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想要去摸一摸帽子和矿泉水瓶。

      筱夏看着这些可爱的山里孩子,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弯下身,将手里的遮阳帽戴在了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脑袋上,然后摸了摸他那留着乱蓬蓬头发的小脑袋。另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噘起嘴巴眼巴巴地看着戴了遮阳帽的小男孩。筱夏蹲下身子,弓起食指指背轻轻蹭了蹭小女孩圆圆的小鼻子,然后笑着将苏扬的那顶帽子也摘了下来戴在了小女孩的头上,再把手里的那瓶还剩一半的矿泉水也递给了她。

      两个孩子玩弄着头顶上的新鲜玩意,嘻嘻闹闹很快就跑到边上去了。

      这里的山民说的话,对于苏扬他们来说,完全无法听明白,而苏扬所说的话,他们似乎也无法确切地理解。指手画脚地比划了半天,也没能得出一个结果来。

      刚才的那两个孩子又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苏扬和筱夏咿咿呀呀地嚷着些什么。苏扬抬起头,看见在他们的身后,走过来一个留着大把有些发黄胡须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蓝灰的衣裳,手肘地方打了两个补丁,脚底踏着一双棉布鞋,右手上拄着一根粗树枝做成的手杖。

      老人走到苏扬和筱夏的面前,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城里的孩子。”在他眼里看来,面色白净的苏扬和筱夏委实还是两个带着些稚气的孩子。

      听见老人竟然能用与自己相同的语言说话,苏扬有些喜出望外,他望着筱夏一笑,然后走近老人。

      “您居然会说山外的话,真是太好了。我们是来做一个考察的,需要在这里停留几天。”

      “是这样啊,噢呵呵,你们跟我来吧。”

      老人说着便转过身,沿着一条弯曲的石路走向一间靠着一棵大树的木屋。木屋造的很结实,由于长年的日晒雨淋,厚实的木板已经变成青灰的颜色。

      这便是老人的家。应老人的安排,苏扬和筱夏落宿在这个木屋里。

      那两个孩子一直守在老人的身旁。

      此时是深秋时节,不到六点,天就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山林里,刮着一阵一阵寒冷的风,林叶瑟瑟作响。

      晚上做饭,老人弄了点山里的野兔子肉和自酿的米酒。然后点起一盏自制的油灯在桌中央,同苏扬他们坐在木头的板凳上一边吃一边聊天。

      “这两个孩子一直都跟着您生活?”

      “是啊,他们是我的孙子和孙女。”老人喝了一小口酒,叹了口气,“他们的爸妈,为了给我采些治伤寒的草药,在一个雨天进了山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雨越下越大,隐隐地我听到山谷里传来的轰鸣,应该是山上的泥石被冲刷了下来。一直到晚上他们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清早我带着大伙进山找了整整一天,后来在一个山坳处发现了他们,两块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压在他们的身上。”

      苏扬和筱夏静静地看着老人,注视着他有些混黄黯淡的双眼默默地听着,一语不发,心里却是荡起层层的悲凉。

      “人的命……真是脆弱不堪……”筱夏自言自语般地嗫嚅,随即伸过手轻轻地挽住苏扬的胳膊,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苏扬转过视线,又看了看坐在桌子一边的两个孩子。都还不过四五岁,对于死亡还有双亲的概念基本上无法从认知的层面去理解。两个孩子此时睁大着眼睛,抱着木碗,一边吃饭一边茫然无知地转动着眼珠子看着爷爷说话。

      “说起来,那一天他们进山也正好是现在这个时节。这里一入秋天,雨水就会多起来。有的时候下起大雨,两三天都不能停。”

      “是这样啊……”

      苏扬无意地瞟了木头窗户外一眼。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一阵阵风吹林动的声响。

      夜晚的山村,是一个没有光的世界,完全不同于布满五色缤纷光芒的城市。城市的人们用各种手段为自己画地为牢,却依旧找寻不到安全感,因而需要永不间断的光芒来带给自己安心。山里的人们山生山养,融洽地与天地万物做伴,怡然自得,从不惧怕黑暗。

      苏扬端起面前老人给他斟的一小碗米酒,学着老人的样子喝了一口。自酿的米酒不醉人,带着丝丝的香醇和甘甜。

      “对了,您怎么会说山外的话?”苏扬问。

      “哦,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也是唯一出过这山的人。”老人摸着自己的胡须笑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独自跑到山外的世界去看了看。那时跑到了城里,觉得简直就是一个天堂,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看,后来,就找了一个糊口的活计,在城里生活了将近20年。”

      “那为什么又回到了山里来了呢?”

      “外面再好,终归只是一个陌生的落脚处,没有亲人,没有熟悉的山味,到头来怎么也安扎不进心里来。而且,城里头的人不像这里的山民善良老实,跟城里的人生活在一起很难让我感到安心和自在。”

      就这么,苏扬和筱夏听着老人讲话一直到夜深。

      老人让苏扬和筱夏睡在里面那间房里,他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睡在外面的一间房里。里面的那间房,是从前那两个孩子的父母亲住过的,房里还陈设着他们生前的一些用具。一个斑驳的木柜子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个铜架子的圆镜子。

      镜子制作得很精细,上面还有镂刻的花纹。筱夏对着镜子仔细地瞧了瞧。她并非是在看自己,而是在心里猜想,孩子们的妈妈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也是个爱美的女子。

      半夜里,风声大了些。渐渐下起了小雨。筱夏躺在木板的床上,静静地聆听着淅淅沥沥的雨落的声音。

      她感到有些冷,便转过身往睡着的苏扬怀里靠了靠。然后将手放在苏扬的胸口,感受着他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在黑暗中,筱夏将头慢慢地靠近了苏扬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锁骨和下巴。这是同她一起长大的男子,是她第一次爱上的男子,并且也将是——会牢牢抓着她的手走过一辈子的男子。

      于是,筱夏开始慢慢回忆起他们的童年和少年。

      孩童时的她和苏扬,一个穿着粉红的蓬蓬裙,一个拿着玩具手枪,是整天打闹到哭哭啼啼却又偏偏要玩在一起的两个淘气包。而到了豆蔻之年,没有人瞧见的时候两个人就手拉着手一起穿街走巷,看见熟识的同学跟伙伴,便撇过脸装作谁也不认识谁。

      而现在,他们都已长大。她看着他日渐高大和俊朗起来,笑眼盈盈地注视自己的时候,满心里都是怦怦跳的羞怯和欢喜。

      原来,我们是真正的抛青梅骑竹马。

      她这样想着,然后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冷不丁地,额头上感到一片温润,筱夏一惊,却被苏扬紧紧搂住了身体。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苏扬已经悄悄地醒了过来。苏扬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面庞,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再次留下亲吻。

      这个时候,她的右耳贴在苏扬的皮肤上,感受着苏扬传来的暖暖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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