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夏》四藏小佛

30、第五章[6] “

　　“其实……只是一些信而已。”

　　“信？”

　　“嗯，你给筱夏写来的那些信。”

　　夜色渐渐地变得浓郁，交织在黑暗里的点点灯火看上去也有些朦胧。韩诺静静地注视着苏扬的面颊，眨了一下柔软的眼皮，轻轻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一阵阵的有些冰凉的空气正在流入她的眼睛里，她努力睁大着双眼去凝视眼前人的眉眼，却禁不住寒意的侵袭而感到眼球渐渐酸胀。

　　苏扬看了韩诺一眼，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眼神一如平常那般平静悠深，看不出太明显的变化。

　　一直到韩诺用钥匙打开了门，他跟在她的身后走进那个不大的房间，他脸上一直有些冷淡的神情才稍稍松了松，露出些许捕捉到新的讯息的表情。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环顾一周，将这个留有筱夏许多痕迹的房间细细打量了一遍。

　　房门对面的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球，泛着苍褐色的球实上生着细细的红色小刺儿。另一侧的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从苏扬的角度看去，刚好在镜中看见韩诺有些纤瘦的侧影。

　　他注意到，在两张紧挨着摆放在一起的书桌上，有一张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压在桌面上的玻璃板是浅蓝色的。而另一张上，零散地堆放了几本书，书的后面，有一个方形的小相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拿起书边的那一个相框。

　　照片里，两个笑容灿烂眼眸明亮的女孩子肩并肩站在一起，手拉着手正对着镜头噘起嘴巴做鬼脸。像两个可爱又淘气的孩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喜欢。

　　“一直以来，都互相依靠着？”

　　“嗯？”韩诺转过头，看见苏扬拿着相框在看。“差不多吧。不过如果确切说起来，就她对于我的这一方面而言，根本谈不上什么依靠。”

　　苏扬听见，抬起看相片的眼睛朝左边的韩诺看了看。韩诺看着他微微地笑了笑。

　　“她那样的人，性格总是乐观而倔强，脑子又十分的灵敏，对于所见之事总是能一眼就窥见其本质，所以我同她的相处，根本是她对于我的迁就和照顾，任何事情只要听从她的吩咐和安排，没有一件最后不是十分有条理地完成的。所以，若说我们形如姐妹，倒不如说她是个细致周全的妈妈，而我是那个对问题还不能很好作出思考的孩子。”

　　“不过，姐妹和母子，两者之间那还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的。”

　　“那是自然。不过，自从入学那第一年搬进来同她一起居住，自己就不由自主地开始依赖上她。原本就格外地喜欢她这样的女孩，由此一来就更加地喜欢得不得了。”

　　“嗯．．．．．．”

　　“说起来，她真是个极好的人儿，不仅生得漂亮，所具备的才能也几乎是无所不能。于我而言，她简直无可挑剔，活像个从天空直接降临在我头顶的天使。

　　而我对于她，所能做的却是极少，不过是时常听听她说说话，担当一个她内心世界的倾听者。”

　　“这也恐怕是，她对于你的所依赖之处，不过是形式有些不同而已。”

　　“嗯，也许是吧。”韩诺轻声地吐了口气，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也正因为如此，我深刻地感受到她对我的信赖和肯定，才越发地在此时此刻感到悲澈和不安。”

　　“呃？”

　　苏扬放下手中的相框，有几分疑惑地看向韩诺。

　　此时的韩诺垂着视线，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缠绕在一起的十根手指。她的眼神里有些黯淡的光影，像缓缓流动着的暗白色液体，落寞和无奈被包含在之中随之慢慢旋转搅动。

　　它们是那般的明显，触目可见，几欲要从她的深褐色瞳孔中漫溢而出，却又像是，蜿蜒流淌着朝着遥远的更深之处融化。

　　“其实……我有些时候，也同你一样。”

　　苏扬抬起头盯着一片墨色的窗户，玻璃上映着淡淡的他的影像。他对韩诺说出这一句话时语调有些沉缓，声音也不似之前一直以来的那般有些漠然，或者不若说，他仅仅只是在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嗯？”韩诺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着苏扬，说，“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你所需要的应该正是她所能给的信赖和依靠吧？”

　　“恰恰相反……我为之感到悲澈和不安的原因，是因为渐渐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你说的这些东西。”

　　韩诺睁大了眼睛，更加有些茫然不知。她细细注视着站在自己身侧一步之远的苏扬，看他撇了撇右边嘴角对自己露出一个充满失落和无奈的浅笑。

　　再次看了一眼玻璃上映衬的暗蓝色身影，苏扬转过身：“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们……已经有几乎一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苏扬摇摇头，“就好像在一夜之间，我和她，变得有些陌生了。她像是怀抱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拒绝我的靠近。而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相伴相随的感情，也由此在突然间寻找不到恰当的维系方式了。”

　　不为人知。秘密？

　　这两个词语如同两颗急速下坠的小石头，咚咚地在韩诺的内心之湖的水面中央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回荡在她的胸腔内，片刻不能止息，令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来重新思考她原本对于筱夏和苏扬二人情感的理解。

　　“你刚刚说，是突然之间的改变？”

　　“没错。”

　　“没有理由么？”

　　“嗯……没有。实际上应该说是，我没有探究下去。”

　　“为什么不呢？”

　　苏扬向后仰起脑袋，将背靠着身后的大衣柜的门上，“这么多年的习惯了，彼此之间一直以来都无所顾忌地相信着对方，所以，因为暂时的原因而不能说明白的原由，各自都不会去询问。

　　又或者应该这么说——太长的时间里我们手拉着手心贴着心，对于彼此早已经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就像自己了解自己一样，所以根本就忘记了，自己向自己寻求解答该怎么去提问。”

　　“哦……”韩诺微微皱起眉头，眼睛依旧看着苏扬。

　　“之所以让人无法想明白的事情是，在那之后，她忽然坚持选择要用写信这样的方式来保持我跟她之间的联系，而至于电话，则常常是由她打给我时我们才能不多地说上一会儿，我打给她，则几乎全部都是没人接听或者关机。”

　　“感情的疏远？还是裂痕？”

　　苏扬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虽说当时两人的相处状况已是大不如前，但就她所给我的信件还有电话而言，无一令我不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关切和真挚情感。”

　　“呃……”

　　对于这些，韩诺并非是不知道的。她生活在筱夏的身边，深切地目睹和感受着筱夏的一举一动。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默然地在一旁看了多少回，筱夏手捏着那些白色的信纸，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些黑色的字迹。直到最后，她看见筱夏的眼眶周围泛起微微的红，和晶莹的光亮。

　　“除了一次，有些例外。”苏扬说。

　　“怎样的例外？”

　　“那一次，电话响了六七声之后就被接通了，可是她只是‘喂’了一声之后就挂了电话，十分的奇怪。”

　　韩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浅的痕迹，她微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白皙的手。

　　关于苏扬所提起的这一个电话，她是记得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一个记忆痕迹，而是，在她的脑海中对于那时的声音和影像不能不说是记录得清清楚楚，至微至细。

　　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当筱夏放在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时，清脆的铃音着实让正在沉思的韩诺小小地吓了一跳。然后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不停闪烁的那个名字，再次陷入新的思绪里。

　　筱夏并不在房间里，这个半边照射进一条条整齐阳光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在。她有些忐忑，看着一直响着音乐声的手机紧紧抿着自己的嘴唇。

　　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拿起那只白色的手机，有些犹疑地轻轻按下通话键。

　　“喂……”她有些慌张，细声细气地发出了那么一点儿的声音。

　　“筱夏，你怎么……”

　　当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的声音，还等不及听完他后面的话韩诺就立马挂断了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一个男孩的声音。她觉得这一个声音很好听，根据这一个声音她能够想象出一个男孩子的模样来——眼神很透彻，鼻梁又高又挺，说起话来嘴角会有浅浅的笑。在她的心里面，有这样声音的男孩子就理所当然地应该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她匆忙地挂断了电话，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又有些小小的欣慰。

　　在那一个瞬间，她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多么希望自己就是筱夏——这样一个想法让她自己也禁不住被吓了一跳。比起那一个电话的突然其来，这更让她的心惊跳得响亮。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瞬间，韩诺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想要看看这个男孩子，想看看他是不是跟她所想象的很相近。

　　而此时此刻，这一个叫做苏扬的男子就在她的眼前。他站立在她的身旁，背靠着衣柜，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他同她所想象的，并不怎么相像。她细细打量着这一副面孔，眼睛有些往里陷，眉毛黑而细长，所含之光无时无刻不令人感到深邃而无可琢磨。脸颊瘦削而棱角分明，淡淡粉色的嘴唇时常紧紧闭着。

　　“也许……筱夏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只是……还没有来得及都告诉你。”

　　“嗯？”

　　苏扬转过视线，看向韩诺。

　　可是，韩诺却并没有察觉到苏扬看过来的目光。她仍旧低垂着眼睛，盯着房间木白色的地板。脚边，有头顶灯光照下的自己的淡淡影子。

　　渐渐在心头浮现出的，关于那些日子里筱夏的一切，让韩诺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渐渐平复了许多的疼痛和怅惘又再一次地在身体里翻涌了起来。一层层的白色波浪，翻滚着朝站在岸边的自己袭来，不断加剧的潮声和冰冷的水雾让韩诺的耳朵和眼睛同外界隔阻了开来。

　　韩诺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到双眼愈发地酸胀，湿热的气息怦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