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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短暂的喜悦 后来的伞小 ...

  •   假期永远都是过得最快的,每个人都带着没写完的作业,没睡完的觉来到了学校。
      伞小琪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害怕知道班上的整体成绩,自己的排名不佳。而是她觉得王华会问她关于李瑞的事,要是问有没有提到他之类的话,她是说提到了还是没提到?他要是问李瑞去了哪里,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毕竟李瑞也没说要不要和他说关于她的事。
      伞小琪热情地和同学打招呼,晚自习拉着夏宇李芳讲话,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慌。
      她害怕王华知道李瑞走了,却没告诉他,他会很难过。尽管她知道他可能不会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他也说过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那么就算只是好朋友,也会很难过吧。
      所有人都知道,李瑞对于王华来说,是不一般的。
      不过,出乎伞小琪意料的是,王华并没有问她李瑞去了哪里。他只是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伞小琪看着他,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过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
      第一个晚自习快下的时候,王华终于抬起了头。不过,他的眼神十分黯淡,就像是之前那样。
      “那个……你去送她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没有什么力气。
      “嗯?”伞小琪本能地应了一声。
      “我说,”王华又说,声音还是很轻,“你去送了李瑞?”
      “嗯——”伞小琪顿了顿,“你知道她要走?”
      “嗯,我一早就知道了。”他说着,然后望着伞小琪笑了笑,好像是在说,“其实也没我什么事儿”。伞小琪望着他,觉得他受了莫大的委屈,让她感觉很心疼。王华的笑容让伞小琪觉得很悲凉,原来,忍受离别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舍不得李瑞还可以说出来,那么他呢,他连可以说的人都没有吧!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伞小琪只能看着身边的人,默默地忍受着一切,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无论是对她很好的老爷爷,她最好的伙伴李瑞,还是此刻坐自己身边的王华,她不能够帮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不能让老爷爷的生活变得好起来,不能让李瑞的爸爸身体健康,不能让王华好过一点……
      这些,她统统都做不到。
      十三岁的伞小琪明白世界上最让人痛苦的事情就是无能为力。
      过了一会儿,王华又慢吞吞地说,“上次陈平找我去办公室谈话,刚好她的妈妈也在,好像是在咨询转学手续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要走了。只是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他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告别。
      伞小琪的心中涌出一丝悲凉,两个活生生的人连好好道个别的机会都没有。可是,面对离别,面对变故,能够好好告别的人又有多少呢?哪一个不是行色匆匆,拖着一身疲惫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最后把那个陌生的地方当成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那时候,伞小琪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句话:只有见不到的人才会永远想念。因为见不到,所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那么,王华和李瑞会是彼此想念的吗?
      多年后,王华告诉伞小琪,他没有再见过李瑞,可也没有忘记过她的样子。
      上个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并没有像伞小琪想象的那么差,她还是班上的第一名。这并不是由于伞小琪考得好,而是因为其他人真的考得太差了。夏宇一下子跌出了年级前十,落到了年级三十二名。伞小琪的运气好,不至于死得太惨,考了个年级十三名。
      虽说成绩不怎么好,但伞小琪还是找回了自信:她还是第一名,尽管这个第一名的含金量并不高。第一名意味着很多东西,比如老师的纵容,同学的礼让,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一切都让伞小琪有些贪恋这个四班学生不以为然的第一名。她觉得在那一刻自己又重新得到了很多以前失去的东西,她又找到了以前的那种快感。
      为了能够保持这种快感,她觉得她有必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做些什么。
      开学典礼照旧举行,初三年级的第一名仍然是蔡奇。还是像上次那样,她在众人的期待中走上主席台,用最快的速度发表她的讲话,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就快步走下主席台。这是她初中生涯的最后一次演讲,她的学习方法早就分享了无数次,可是没有人愿意像她那样做。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待传奇的方式看待她,看待她的学习,也渴望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传奇终究是传奇,没有人会觉得传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然也就不会像传奇一样努力。
      蔡奇的存在,只是众人心中的一个神话。
      而这种神话般的存在,并不会有很大的鼓舞人心的作用。
      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就在蔡奇匆匆走下主席台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疲惫。伞小琪想,蔡奇也许早就厌倦了这样单调的,毫无新鲜感的仪式了吧,第一永远都是她,不会有别人。讲来讲去都是那么几个学习方法,别说听的人听厌了,就是她自己估计也不愿再说了吧……
      伞小琪在老师和同学奇异的眼光的注视下,走上了主席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奖品。她听见周围有人说,
      “怎么她年级十三名还有资格拿奖,我们班上好几个年级前十的都没有……”
      “哎,这有什么,这个奖是按班级区分的,他们班整体成绩不怎么样,她自然就有机会了……”
      “要不,你也去那个班吧……”
      ……
      所有的自信与快感被一扫而光。
      伞小琪觉得后背发凉,好像自己的第一名是偷来的。她有些气愤,但是又没有理由反驳,毕竟她的成绩不好,是不争的事实。
      她更加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不想别人在背后说她什么。她不想丢面子,也不想在众人面前难堪。
      伞小琪觉得面子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捍卫的东西。因为她知道丢面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世间永远都不会缺少看热闹的人,缺少的是小丑般的戏子,任别人嬉笑怒骂。
      很多年后,伞小琪的学生问她,“老师,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努力?”
      伞小琪笑笑说,“因为老师是个好面子的人,我的老师说我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
      “真的吗?”
      伞小琪看着台下一张张困惑的脸,用一种有些平淡的但又不失威严的语气说,“是真的,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通过努力来维护自己的面子,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伞小琪不再对陈平抱有任何他能够提高教学质量的想法,她不再把希望寄托在陈平的身上,她采取了所有的学生都痛恨的方式:题海战术。
      她最差的功课是数学,她害怕平面几何。有一次陈平点人去黑板上做题,她没有在证明结束后,标明“对错角相等,由此得证”的字样,就被陈平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说她不长脑子,所以没记性……
      伞小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是比别人说她不该拿奖还要大的侮辱,因为陈平给过她希望,说她努努力就可以考一中,说他会尽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伞小琪不是不能忍受老师的责骂,她是不能忍受自己巨大的心里落差。
      成年后的伞小琪想,少年时代的自己是恨过陈平的。这种少年时代最容易形成的恨意伴随了伞小琪很多年,以至于在后来的每一次挫败中,她都能够把原因联系到陈平身上,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这种联系有些牵强。
      不过,让她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的是,原来的生物老师被换掉了。新来的生物老师是初二年级重点班的数学老师。
      学校里有着关于这个老师的传言,说他自从到了水阳初中就一直代重点班的数学课,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变过。此外,他也代过好几届的生物课,会考成绩一直很好……
      伞小琪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数学老师,会让她的生物成绩有所起色。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老师会在一年以后,成为她的数学老师,后来成为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常客。
      他是一个面部皮肤黝黑,前额有很多白发的中年男人。伞小琪觉得他和其他的老师有些不一样,但除了他的穿着没有其他老师时髦,皮肤没有其他老师好以外,她又说不出来究竟是那里不一样。
      刚走进教室,他就用洪亮的声音说,“我姓李,下面开始上课。”
      随后就进入了上课的正题,没有一句废话。
      伞小琪想着,这时间……也太节省了,怪不得能够一直代重点班的课。
      下课后,李老师拍拍伞小琪的桌子,示意她到教室外面去。这是学校老师惯用的方式,他们总是会抽下课休息的时间,找某个他们觉得很有潜力的学生进行一番谈话,就好比之前的陈平。
      伞小琪觉得有些惊讶,这才上第一节课,老师就找她谈话了。
      不过,谈话的内容与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李老师一改上课时洪亮的声音,非常小声地问她,“你家是住在哪里的,远不远?”
      伞小琪“喔”了一声,然后回答道,“原来是在一个小村子,您可能不知道。后来我上了初中,就在镇上租了一个房子,离学校不远。”
      “周末回家吗?”李老师又问。
      “回啊。”伞小琪笑了笑。
      ……
      她以为老师会问她最近的学习状态,有什么未来规划,以及像陈平那样说什么尽量满足你的要求……这些统统都没有。而恰恰这些都是伞小琪不想回答的,从陈平那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失望。她不想从另一个老师那里,再体验一次相同的感觉。
      伞小琪突然想起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爸爸,妈妈告诉过她,要恨她的爸爸。伞小琪也从未忘记过妈妈的话,可是在这一刻,她想起了他,没有带着恨意,她只是很单纯的想起了那个原本应该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却无端走掉的人。
      伞小琪的心中涌出一股暖意,尽管她并不是很清楚这股暖意究竟是来自她的老师,还是她素未谋面的亲人。但是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还想留住这种感觉。
      很多年后,伞小琪对同事讲起自己少年时代的那种温暖的感觉。她想,她是从老师的那里体会到了父爱。这对一个天天生活在父亲宠溺下的孩子来说自然是荒唐的,可是这对伞小琪来说,却是为数不多的,异常珍贵的体验。
      伞小琪惊觉,原来自己也拥有过别人拥有的东西。只是当时年少的自己并不是很懂得那种感觉的奇妙。
      王华的状态已经大不如前,甚至可以用颓废来形容。不过,此时的伞小琪在多次劝说无果后,早就已经放弃了他能够重振旗鼓的念想。纵使她觉得他这样实在是很可惜,因为她一直觉得他脑袋聪明,反应快,实在是读书的好料子,至少,比她强多了。
      伞小琪除了觉得可惜,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没有谁可以拯救谁,伞小琪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残忍,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除了觉得可惜,她还是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的她只想让自己的成绩变得好一点,然后堵住所有人的嘴。伞小琪把这个事情看作是一场战争,不过,在这场战争里面,并没有所谓的敌人,如果硬要有的话,那这个敌人就是她自己。
      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伞小琪觉得自己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但是她隐约觉得不能拒绝这种变化。
      伞小琪把自己淹没在了题海里,她开始学着用最快的速度吃饭,用最快的速度打扫卫生。每天最早进教室,中午不睡午觉,利用课间休息的时间记单词,最晚出教室……
      她开始有了一点蔡奇的样子,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样的生活有多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优秀的人,成为别人眼中优秀的人,并不是她的目的。可是,因为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又不得不努力成为一个别人眼中优秀的人。
      在后来的生活中,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这样把自己弄得很累,究竟值不值得?在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中,伞小琪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不过,伞小琪告诉自己:很多事情是不能用值不值得去衡量的,因为无论值不值得都是要去做的。
      成年后的伞小琪只是感觉自己走了一条很远的路,不过,是一条没有方向的路。至于那条路上有些什么,她统统都忘记了。她隐隐约约感觉,那条路上,除了她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下。留下了自己,也算值得吧?
      伞小琪的心里空落落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伴随了她很多年,她始终没有办法摆脱。
      伞小琪偶尔会想起李瑞,那个她曾经最好的朋友。倒不是担心她过得不好,而是每当伞小琪觉得自己很惨,惨到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在心底安慰自己,“或许,李瑞比我还要惨。”
      伞小琪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恶毒,但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坚持下去的同伴,哪怕是不在身边的同伴。
      有时候,她也会感到愧疚,不过,这种愧疚感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因为并不美好的生活总是会让伞小琪忘记心里的愧疚。
      联想或期待别人的惨状,并非是因为不够善良,而是除此之外,我们找不到其他的方式获得安慰。
      有时候,善良对不幸的人来说是一件昂贵的奢侈品。
      期中考试的成绩还没有出来,伞小琪就已经败倒在了自己给自己制造的恐惧里。
      她梦见她的数学还是没有及格,语文的分数也很低……就连她最自信的历史,成绩也是一落千丈,陈莉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她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将会来临。
      所谓乐极生悲,凡事到了一个顶点,都是会有所反弹的吧。那么恐惧害怕到了极点,得到的也不一定是坏结果。
      伞小琪出人意料地重新回到了班上第一名的位置,并且还是年级第二名。
      这是伞小琪没有想到的,也是其他人没有想到的。因为伞小琪所在的初中,一直都有着一个惯例:刚进校成绩很好的学生,成绩下降后,就会始终处于中等水平,不会再有什么大的起色。
      伞小琪打破了这个惯例,多少都会引起点骚动。更何况,伞小琪是五班的,五班的学生是向来不会认真学习的。伞小琪作为五班的一员一下子冒了出来,这不能证明五班是个搞学习的地方,但是却证明了伞小琪是块读书的料子。
      人们用一种惊讶的语气谈论着这个曾经是第一,现在又是第一的人。年级主任也开始重新注意伞小琪,伞小琪的习题答案基本上成了政治课上的答题范本,老师每次都会直接点她的名字,然后对着班上的同学说,“来我们听听学委的答案……”
      她说完自己的答案后,老师才慢吞吞地说,“好,听明白了吗?以后你们答题就像她这样。好,我们开始看下一节的内容……”
      有时候,伞小琪在去厕所或者食堂的路上,会遇见其他班上的同学,他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问她习题做到了哪里,觉得什么资料好。甚至她听见在她走后,有人感叹说,“五班居然也有搞学习的好学生……就她一个吧……下一次学年第一会不会就是她……”
      伞小琪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是同时她同时又觉得这种满足感并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因为在这看似美好的背后,所有的不美好只有她自己知道。更何况是在五班,所有人都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但是不会有人和她一起,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她。这就意味着在这场战争中,伞小琪是在孤军奋战,做不出来的题目,没有人可以问,也没有人会指出她的错误。她可以依赖的,就只有老师上课的讲解,以及厚厚的参考书。
      伞小琪感觉到了一种孤独,但是她为了心中憋着的那一口劲儿,她努力地去忽略那种孤独的感觉。她想着,忙着忙着也许就会好过一点。事实上也的确如她所想,忙起来真的会让人感觉舒服一点。
      她会在孤独的时候想起李瑞,那个在伞小琪生命中出现,离开,然后又会出现的人。她想,要是李瑞还在的话,肯定是会和她一起的。不过,她还是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种并不成立的假设。
      那时候的伞小琪在懵懵懂懂中,觉得自己可能要与别人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可能所要承受的也就更多。
      她老是想着,过了这一段时间,过了这一年,过了这三年……一切都会变好的。或许自己会变成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比现在的自己要好很多倍的人。她知道,这样的幻想也是一种假设,不过,这种假设尚且还有实践的可能性,多少也给了她一点安慰。
      后来的伞小琪真的变了很多,不过并没有变成一个比当时更好的人,更谈不上好很多倍了。或许那个时候,十三岁的伞小琪并不懂得,我们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往往我们努力一生,也只能成为一个普通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每天都被琐事所扰,始终不能逃离曾经厌恶的生活。
      大部分人都不会如意,多数事情都不会顺心,才是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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