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梦》伞小琪

9、偶像 可是，这些

　　期中考试过了，伞小琪在校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至少同一个年级的学生都知道五班有个伞小琪成绩很好，有可能期末考试会是学年第一。不过也有人持不同的观点，因为期中考试的第一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小伙子。同时他还是四班的班长兼数学课代表。
　　他的衣着十分朴素，看着不像是学生，倒的确是个老师的模样。这是伞小琪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叫夏嘉。
　　在伞小琪的心目中，他是四班唯一一个“正常人”。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没有大龄孩子的傲气，也没有四班其他人的那种自以为是。
　　学校里流传着各种有关夏嘉的自强不息的故事。他的爸爸去世很早，妈妈丢下他和他的妹妹，一个人去了外省。他的妹妹很早就辍学了，去了外地打工。打工挣来的钱，一部分给自己用，一部分给夏嘉作生活费。
　　据说夏嘉原来是拒绝她妹妹的安排的，可是他妹妹一声不响地走了，然后给了他钱，还说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坚持下来。于是，夏嘉选择了继续读书。
　　虽然说是九年义务教育，但是生活费对夏嘉来说仍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仅仅依靠他的妹妹是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学业的。
　　这时候，年级主任梁老师充分体现了老师的高尚。他把自己作为教参的资料给了夏嘉，还时不时的给夏嘉几百块钱。
　　他总是对五班的学生说，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有希望的学生。那个时候，伞小琪每每听到这些话都会觉得十分感动，她觉得夏嘉纵然是不幸的，好在梁老师始终在帮助他。能够遇见梁老师，也是他的幸运。伞小琪越来越喜欢梁老师，她觉得梁老师给她上课，是她的福气。她是多么幸运啊，遇见这么好的老师……
　　当然，此时的伞小琪还沉浸在自己单纯的想象中，她并不知道以后还会有难听与不堪的话从她这位尊敬的老师口中吐出来。
　　伞小琪并没有觉得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与现实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她把夏嘉当成了一个历经苦难，而必将成为英雄的巨人。她把梁老师当成是英雄背后的人。
　　由于四班的数学老师要去开会，就由他代替老师讲课。这是夏嘉完全可以胜任的，而事实也证明，他的确很有能力。
　　讲完了作业，他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与其他悲惨的故事情节大致相同，不同的是夏嘉讲述故事时的态度。他的语气平和，像是一个从未经历过苦难，因而情感不够充沛的人。他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故事的内容与他无关，与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在讲一个故事，而讲台下面的人也只是在听一个情节有些相似的故事。
　　面对这样一个对自己的过去，对自己的经历侃侃而谈的人，同学们的反应往往更加出乎意料。有的人偷偷擦眼泪，有的人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眶，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感叹夏嘉的命运，同时又庆幸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糟。
　　可是，就像是对蔡奇的感觉一样，夏嘉是一个偶像式的人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也只能是一个偶像式的人物，并不会有多大的鼓舞人心的作用。
　　不过，当时的伞小琪并没有体会到这些。因为夏嘉在某种程度上对她是有鼓舞作用的。是除了李瑞，她又找到了一个命运很惨的人，心里有了一丝安慰？还是感觉他们很相似，她有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模板？伞小琪自己也说不清楚。
　　伞小琪偶尔会想，如果夏嘉出生在一个条件更好的家庭，这一切会不会变得有些不一样？或许，他的妹妹可以继续读书，他也不用为了每天的生活发愁。可是伞小琪清楚的知道人生是没有如果的，每个人都没有选择出身，选择命运的机会。选择的主动权从来都掌握在命运手里，我们可以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明明知道前路未卜，还是要不停向前走。
　　伞小琪每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女战士。作为一个战士，就注定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陪伴她，她所拥有的，唯一的依靠就是她自己。可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心中不渴望能有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小伙伴，就像是每一个买不起冰激凌的孩子都渴望有一个同样买不起冰激凌的孩子，陪在自己身边。看到自己的同类，多少会有些安慰。尽管这种有些可怜的安慰，是来源于别人的痛苦。
　　那时候的伞小琪不知道，再过几个月，这种安慰会随着夏嘉的辍学离开而消失。除了觉得可惜，伞小琪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不安。看着那个和自己命运相似的人被迫走上了一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路，她知道，她没有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模板。她又要一个人慢慢摸索有关学习，有关生活的很多事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像夏嘉一样，离开校园，踏入社会，被迫谋生。
　　此时她也把夏嘉当成了一个偶像，她觉得他面前的路是光明的，他一定会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后来，夏嘉的确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只不过不是以伞小琪以为的方式。
　　四年后，有同学告诉伞小琪夏嘉参加了成人高考，已经上了大学，并且选择了历史专业。伞小琪的心中翻滚着回忆的波涛，想起那个曾经带给自己动力的人。她张大嘴巴，瞪着眼睛，问她的同学，“真的假的？”除了吃惊，她也觉得很开心，这样的生活对夏嘉来说可能更容易一些吧。伞小琪的心里涌出满满的祝福，因为她知道，夏嘉所得到的一切有多不容易。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么过程不一样又有多大意义呢。对不幸的人来说，好的结果往往比丰富多彩的过程重要的多。那些别人眼中意义非凡的过程，往往是最难以承受的。
　　可是多年以后，伞小琪也有了别人眼中的“好的结果”，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她并没有体会到自己当年以为的那种快乐。甚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同龄人所拥有的快乐。
　　是生活真的烂透了，糟透了吗？很多年的时间里，伞小琪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尽管在别人看来，她的年龄还不足以控诉生活。
　　直到有一天她在微博上无意间看到一句话，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陷在一个错误的思维泥潭里。
　　“我不快乐，是因为我一直想要一个结果。”
　　伞小琪笑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她一直想要的，就只是结果而已啊！而那些她眼中快乐的人，是不会在一开始就只是想要一个结果的。
　　因为不想要，所以没有非得到不可的压力。
　　校园里有很多紫荆花，紫荆花下自然也就成了男孩子向女孩子表达心意的地方。男孩子的手里拿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或者本来只是做做样子，男孩也会在表达的时候说，“这个是我花了好长时间准备，特意给你做的……”而女孩通常会一脸娇羞，低着头，故意不看站在自己对面的男孩子。过了一会儿，她就会点头表示答应。
　　那个时候的孩子，男生还停留在喜欢奥特曼的阶段，而女生早已面对着电视屏幕，为着男女主人公的悲惨命运泪流不止。
　　伞小琪所在的班级里，有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他的家境还不错——父母都是在温州做生意的。
　　伞小琪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除了他说话有点怪怪的，经常听不懂水阳这边的方言。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女孩子经常出现在教室门口。一开始伞小琪并没有注意，因为说实话那个女孩子长得不是很漂亮——皮肤有点黑，微胖，耳边似乎还有一块不明显的印记。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是伞小琪后来才注意到的。
　　这个女孩子似乎有很多朋友，谁都认识。伞小琪不经意说了一句:“她的人际交往能力好强啊！”伞小琪把她和自己做了对比，再次得出了她早就印证了无数次的结论——自己的朋友的确少的可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谁知王华冷不丁的冒了一句:“你说罗婷吗？”
　　“不然嘞，除了她还有谁？”伞小琪随口回答。
　　“唉——”王华用一种略带轻蔑的口吻说。这是以前王华在故意嘲讽伞小琪不会读英语单词时才会用的感叹词。
　　“又怎么了嘛？你又唉唉唉的。”伞小琪故意有些没好气地说。
　　“唉你笨呗。”
　　“我又怎么了！？”
　　“你没怎么，”他顿了顿，然后又用他那“智者”般的口吻说道，“你以为真的是她的人际交往能力强吗？别傻了，告诉你不是的，那是因为她的老爸是初二年级的年级主任，也一直都是重点班的班主任，学校哪个不卖她老爸的面子？”
　　伞小琪的脸上有些困惑，她的脸上明显的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
　　见伞小琪有些不信，王华来劲儿了。他又继续说道，“我和她是一个小学毕业的，她什么样子我知道。以前天天打架，拉帮结派，若不是有她老爸，谁给她的胆儿？你，还是我？”
　　原来交朋友也可以靠老爸！伞小琪的心里涌出很多不好的情绪，羡慕，嫉妒都是有一点的。凭什么别人有一个那么厉害的老爸，而她连爸爸的面都没见过？
　　说完最后一句，王华狂笑，还问了问伞小琪，“是你吗？”
　　伞小琪立马感觉到王华是在整蛊自己，随口就大声说了句，“是你，你才是罗婷她爸！”
　　“罗勇在外面！”王华突然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伞小琪，眼睛望向窗外，表情严肃，甚至，可以用瞬间呆滞来形容。
　　伞小琪马上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她知道，罗勇是出了名的严厉，训斥学生，尤其是训斥罗婷，从来就没有留过情面。不管是成绩好的学生还是成绩不好的学生，做错了事，一样会得到一顿痛骂。
　　当然，这样的老师也绝对不会允许有学生直呼其名。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直呼其名者要么当场被罗勇训斥一顿，要么被全校通报批评。
　　伞小琪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不敢抬头看，只能一点一点的低下那涨得通红的脸。她的手不停的折叠，打开，又折叠，又打开书的右上角。手心也开始冒汗。
　　正当伞小琪陷入紧张害怕的时候，从王华的口中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傻，这你也信？骗你的！”
　　伞小琪那被涨得通红的脸立马恢复了正常，然后迅速扬起巴掌，打在了王华的肩上。伞小琪又气又恼，不停地骂王华缺德。王华倒也不恼，还非常得意地说，“我又没叫你信，你非要相信。这下又来怪我，我真是个冤大头。”
　　“好啦，我不想跟你这种缺德的人讲话。”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伞小琪觉得王华又是原来的那个王华了。毒舌，聪明，有趣，一如往常。
　　很久之后，王华问伞小琪，“你会不会很记仇？”
　　“是啊，我很记仇的。”
　　“这样啊，”王华绽开了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啊？你有了仇家，要我帮你报仇雪恨？”伞小琪顺着王华的话往下接。
　　“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我了。”王华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道。
　　多年后，伞小琪想起那句，“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我了，”仍然会有满满的感动。
　　说完，他望向窗外，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飘扬的五星红旗。就在那个时候，伞小琪看见王华的眼睛里有光，就像下午的夕阳一般明亮。
　　怪不得，原来罗婷是老师的孩子，又是一个关系户！不过这么说来，这个关系户的质量不是很高。不然王华怎么没有大肆宣扬她如何如何勤奋学习的光辉形象？这完全不符合王华的行事风格！
　　不过伞小琪没有想到的是，罗婷会在几个星期后留级，在一年后成为她的同班同学，而且班主任就是她的老爸——罗勇！人生处处是巧合！
　　罗婷开始追班上那个帅气的男孩子——雷斌。
　　罗婷是个胆儿大的女生，没有一般女生在面对男孩子时的那种羞涩。她会在教室门口等着雷斌下课，会早早的去食堂打好饭，然后等雷斌一起吃，还会用好看的纸给雷斌写情书——虽然雷斌对她的殷勤并没有什么回应，还显得有些不耐烦。
　　可是这些都没有成为罗婷的阻碍，反而使她愈加“斗志昂扬”。
　　伞小琪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人。尤其是在看到罗婷追雷斌之后。即使理智告诉她，罗婷的做法是不可取的，会被别人说什么“倒贴”、“不要脸……”之类的，还会影响学习。她还是很佩服罗婷，敢说，敢做。而这些，都是伞小琪不敢想象的，更不用说去做了。
　　简单点说，罗婷有挥霍的资本，而伞小琪没有。罗婷成绩不好，可以留级，还可以去到一个好的班级。要是考不上好的高中，还可以托人找关系拿钱塞进重点高中。所以罗婷不用担心未来，也没有什么是需要她担心的。她大可挥霍时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这些都是伞小琪不能的。她必须要走好每一步，每一步都不能错。一旦走错，她就有可能失去所有。这样的代价对伞小琪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只是想想，也会令伞小琪心底发虚。
　　伞小琪知道自己的“安分守己”，并不是因为别人眼中的“懂事”，而是出于恐惧。那种恐惧让她不敢向妈妈要自己想要的东西，让她对一切喜欢的“不必要”的东西说不。
　　那时候伞小琪用的笔芯上面写有一句话:“青春是用来挥霍的。”每次伞小琪看到这句话，总是会对自己说:“那是别人的青春，不是我的。”
　　可是，伞小琪不得不承认，那样可以肆意挥霍的青春，她是真的很想拥有。可是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她，你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