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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差感 伞小琪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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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可是由此带来的危机并没有随着考试远走,反而愈演愈烈。
班长夏宇期中考试考了班上的第一名,在年级排第十名。伞小琪是班上的第二名,在年级排二十三名。班上第三名是王华,在年级排五十三名,第四名是陈凡,在年级排七十九名。
只有四个人进入了年级前一百名。
而四班年级前十的就有八个。
比较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并且,五班和四班的教室挨得很近,中间就只隔了一道楼梯。
所有的老师都不愿看五班的教室,好像五班的教室带有一种晦气。其他班上的老师是这样,连自己班上的老师也是这样。有好几次,伞小琪听见其他年级的老师和班上老师的对话:
“这届初一,你是代哪个班的课?”
“哎,别提了,五班,差得不得了。”
“怎么可能……听说四班成绩好。”
“四班成绩是挺好,主要是四班学生机灵,主动性强,不像五班的学生,不愿学,还不愿问。”
……
明明不是这样的!
还是有人想问问题的,只不过每次一到下课,老师就走得很急,想问也没地方问。课堂上举手发言的本就不多,可是说错了还是会迎来老师的责骂,“你们怎么连最基本的都不会?算了,这节课不讲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自己看看书吧!”
再说到陈平,他平时不在学校,数学课也经常不来,学校领导也不会来找他麻烦,他就只是管着自己的生意,还老是强调说,“你们要养成自学自律的好习惯……”
这真的只是学生的问题吗?明明不是啊。
可是,伞小琪不得不承认,学生也是有问题的。
有一次学校开展教学评比,上语文公开课。在做课前准备工作时,语文老师说,其他班上的老师建议我带四班的学生去上公开课,因为四班的学生机灵,回答问题也比较主动。可是后来我拒绝了,心想我自己代了两个班,为什么还要去“借”四班的学生?同学们,我都感觉到耻辱啊,你们是真的不如别人吗?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教室里一片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沉思。可是这种表面上的沉思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下了课又上课,一切就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该睡觉睡觉,该讲话讲话。
多年后,伞小琪脑海中时不时还会浮现出语文老师当时说的那番话,还有公开课上气得发红的脸。她觉得语文老师最想讲的可能并不是文言文断句,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八个大字。
总之,伞小琪轻而易举就能得出的结论是:五班真的不是一个适合学习的地方。
伞小琪的心中隐藏了很多怒火,可是她没有地方发泄。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忍气吞声,期待着每一天都可以快点过去,希望可以逃离这个班级。
更糟糕的是,由于考试成绩不理想,老师们对伞小琪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陈莉。
政治老师不会再说,“来,学委,谈谈你的看法……”而是,“班长,起个表率作用,谈谈你的看法……”
地理老师说,“班长,统计一下班上交作业的人数,看看哪些人没交作业……”
伞小琪在操场上遇见老师,像往常一样问“老师好”,老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嗯嗯”,就再也没有了下文。他们不会问你为什么考差了,为什么数学刚刚过及格线,他们只知道,学委伞小琪成绩并不好,又是一个后劲儿不足的学生,自己当初看错了人。
班上的同学也不再围着伞小琪,让她讲习题。在他们所有人的眼中,伞小琪和他们差不多,她的确是第一,不过只是曾经第一。
伞小琪当然知道这种后来居上,前浪死在沙滩上的例子。不过,她没有想到体验“前浪”的机会会这么快就砸在自己头上。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所有人都是丑陋的,有最美丽的面孔,最世态的心。冷静下来想,老师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他们之间所有关系的来源就是成绩的好坏。伞小琪心里明白,她只是受不了那种无法形容的巨大的落差感。
可是,她除了无奈,还是只有无奈,自己的成绩摆在哪儿,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陈莉倒还是对她一如往常,并没有因为期中考试而有任何变化。或许,变化也是有的,只不过,伞小琪觉得这种变化是她能够接受的。比如她会叫班长回答问题,然后再让伞小琪做补充。她还老是把“陈凡和王华的脑袋加起来就是历史答案”挂在嘴边……这些都让伞小琪觉得自己没有被抛弃,她在陈莉那里再次找到了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她坚信,无论发生什么,陈莉永远都不会放弃她,放弃他们。
除了她的小学数学老师,就只有陈莉了。
伞小琪也搞不懂她对陈莉这种有些盲目的信任来自哪里,但是那种感觉是别人没有给过她的,让伞小琪觉得十分温暖,就像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突然拥有了一个暖手袋。
伞小琪从那个时候开始对陈莉有了一种莫名的依赖,什么事都愿意讲给陈莉听,也只愿意讲给陈莉听。
伞小琪觉得陈莉是她能够忍受五班的不可或缺因素。五班对她来说,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劫难。而在这场劫难中,陈莉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根稻草她可以抓多久,是一年?两年?还是完整的初中三年?
那时候的伞小琪没有想到陈莉会在一年后用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离开她,离开他们所有人。
她没有事先告诉班上任何人,也从未在课间提起过,他们没有告别,没有唏嘘,也没有征兆的开始了各自的生活。
期中考试过后,原本就很嚣张的四班学生,变得更加猖狂。四班有很多人是所谓的“关系户”——老师的子女或者亲戚。首当其冲的便是年级主任自己的小孩——梁天。当然,此次考试进入年级前十的,也有梁天。
他们动不动就会和其他班上的同学打架,自以为有年级主任撑腰,加之成绩好,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其他班上有缺陷的同学,还威胁说不让告诉老师,否则只有吃拳头的份儿……
他们以各种方式挥霍着由成绩带给他们的一切特权。
少年们以一种并不友好的方式获得了学校大部分人的关注,他们并未感觉到有些许不安,反而很享受这种别人所没有的姿态。
在大多数人的心里,是很羡慕他们的。
他们好像永远都光鲜亮丽,认识其他班的很多人,有很多好哥们,有很多人会为他们出头,去教训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学校流传着有关年级主任是如何管教梁天的各种方式,无论是哪种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狠。
他会因为梁天听写单词写错了两个,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扇他的耳光,然后梁天的脸上留下几个粉红的指印;他会因为梁天回答问题不积极,而对他拳打脚踢,然后整个教室一连几天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他对四班的学生要求也极为严格,他们永远都不会上课睡觉,因为害怕老师会突然出现在窗户外面,抓个正着。他们不敢在课间打闹,因为老师说这样会打断其他同学的思路。他们没有机会打篮球,因为年级主任说玩物丧志……
尽管很多人都叫苦连天,但是十三岁的伞小琪心里是很羡慕他们的。她觉得四班为学生提供了最好的学习环境,她在心里想要一个严格的班主任,这样她就可以提高自己的成绩,认识更多优秀的人,还有了更多的别人羡慕的资本:看,我是四班的,班主任是年级主任……
有一天晚上,学校停电,五班的生物晚自习作废。生物老师挺着他的啤酒肚,慢悠悠地走进教室,围着教室转了两圈,然后咳嗽了两声,用他那并不好听的声音说,“今晚停电,大家就聊聊天,聊聊自己的梦想。”
然后,又挺着他的啤酒肚离开了教室。
一听这个消息,班上马上就炸开了锅。
他们聊着各种话题,有关于家庭的,有关于未来的,有关于明星的……
伞小琪,王华,夏宇,以及李芳是一个小组。李芳和夏宇是小学同学,自然知道他很多秘密。比如,他小学时候喜欢过几个女孩子,追过几个女孩子。李芳一边说,夏宇一边打岔,生怕她把自己的秘密全给抖出去了。
但是,喜欢八卦似乎是女生的天性,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伞小琪认真听着,然后笑着说了一句“班长,原来你真的是深藏不露啊。”
李芳说,“看不出来吧,他是个多面人。”伴随着一阵笑声。
夏宇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伞小琪注意到,那个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虽然她也说不清楚有什么具体的含义。
伞小琪想到自己,再联想到身边的人。她没有再接话,她突然发现别人的生活比自己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只有她的生活像水一样平静。
至于多面人,谁不是呢?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天呐,四班还在点蜡烛上课!”
教室里立马爆发出一阵呼声,原本就很激烈的讲话声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人家那个班是学习用的,我们这个班是用来玩的,不能比。”
“我们玩我们的,他们学他们的。”
……
夏宇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他望了望四周的同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维持教室纪律。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坐下来,和周围的三个人继续他们的话题。
一会儿,他不慌不忙地,用一种略带伤感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好想去四班啊。”
伞小琪本能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过,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觉得她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原因,绝不单单只是为了学习,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比如面子,自尊心……
不过,夏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淡淡地回答,“没有为什么。”
后来,夏宇告诉伞小琪,不是他不想说原因,因为他是班长,他是有责任把整个班的风气带好的。班长说出想走的话,终归是不太好的。语气平淡,就像他说“没有为什么”时的那样。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原本很高兴的聊天以沉默的方式收尾。她看看王华,看看夏宇和李芳。三张不同的脸上写着相同的两个字:迷茫。
尽管这种不能完全道清原由的迷茫不是他们想要的,但却是他们必须承受的。原来他们也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伞小琪突然觉得自己不那么难过了,她获得了一种心理平衡感,这种平衡感的来源是同样对现实无可奈何的人。她从比较中获得安慰,让自己不再那么难过。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惨,即使没有,也好不到那里去。伞小琪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罪恶,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只能陷入自以为很丑陋的想法中去。
那时候,十三岁的伞小琪明白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道理:幸福是比较出来的。虽然比较的过程会很残忍,但是只有这样比较出来的幸福才会让人觉得真实。
伞小琪也想去四班,但她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初二的时候重新分班她才可能有机会。
她看着从四班教室散发出来的昏黄的烛光,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伤,她感觉她今后的生活没有了希望。她想去近距离感受那些她向往的烛光,但是她又很清醒的认识到,她置身于黑暗中,并且有可能会永远扎根于黑暗之中。
她不想在永远的黑暗中一直走,走到地老天荒。
谁说在黑暗中会有新的的希望?都是假的。那只是给那些无辜受众的美丽谎言罢了。
伞小琪觉得她与他们终究会走向不同的路,而那条路,并不是她想要的。
伞小琪整夜失眠,另一间房里的妈妈睡得很香,似乎从未有过烦心事。
妈妈一直都是这样。
窗外,有秋雨滴落屋檐的声音,窗户上的贴纸也被吹得吱吱作响。
与以往的秋天一样。
明天应该还是个坏天气,伞小琪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