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梦》伞小琪

4、新生活（下） 伞小琪以前

　　到了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不慌不忙地走进了教室，拿着早已被揉得破烂不堪的成绩表。很明显那张小考成绩表，老师看了很多遍。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平，大家叫我陈老师就好。下面开始选班干部，首先开始选班长，其次是学习委员。学习委员呢，我觉得可以由伞小琪同学担任，她目前是我们这个班的第一名。大家有没有意见？有的话可以提出来。”
　　陈平望着下面的60号人，等待他们的回答。
　　“没有！”大家摇着头，异口同声地回答。
　　伞小琪心里一紧，不会吧，真的是我？伞小琪有些激动。与此同时她又有些担忧，要是以后考不好怎么办？伞小琪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她害怕以后考不好，面子上会很难堪。
　　她只是不想丢了面子，怕有人说，“学习委员，学习委员怎么了？成绩还不是差，什么学习委员……”
　　不过，既然老师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班长是夏宇，体育委员是陈凡，宣传委员是梁新，还有每门课的课代表。用历史老师陈莉的话说就是，“学习委员是班上的总管，负责班上的一切学习事务，你们有问题可以向课代表反映，也可以告诉她，大家都要积极配合她的工作。”
　　基本上所有的老师第一天上课都会按照成绩表上的名单顺序点名，每次伞小琪都是第一个被老师点名的。所以，她的名字是最容易被老师记住的，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是第一名。每次老师想要调动班级积极性，鼓励大家畅所欲言，但是又没人发言的时候，老师就会说，“学习委员，伞小琪，谈谈你的看法。”
　　伞小琪只好无奈起身，尽管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是会举很多例子，虽然她知道她的例子与老师的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后来，她总结出的一个经验就是，只要老师要你回答问题，不管知不知道，都要以最快的速度说出答案，哪怕答案是错的。这样才会让老师觉得你在思考问题，尽管答案是错的，也算符合老师要求。
　　只有历史老师陈莉的课，从来不会按照成绩表的顺序点名。陈莉给出的理由是，老师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差，受过歧视，我不想也以这种方式对待你们。
　　此话一出，立马就得到了班上同学的连声喝彩。尤其是坐在后排的男生，大声叫好。陈莉立马就拉进了和班上同学的距离，历史课上，永远都会有学生举手发言，因为说错了也不会有冷言冷语，冷嘲热讽。
　　伞小琪也很喜欢陈莉，她感觉陈莉就像是一个姐姐，没有代沟，也没有距离。
　　陈莉是个学音乐出身的历史老师，由于学校老师人数不足，学校仅有的几个音乐老师都被要求代一门副课。陈莉选择了历史。陈莉说她并不想成为一个老师，因为她觉得当老师，每天重复相同的事情会消磨掉一个人对生活的热情，她想出去闯一闯。但是，她的妈妈希望她当老师，因为这个职业足够稳定，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不是像电视剧里的情节那样，女儿会为了自己的梦想，与妈妈抗争到底，陈莉没有选择反抗，也没有指望妈妈能够理解她，最后支持她。陈莉选择了听从妈妈的意见。陈莉说，我并没有觉得我妈阻碍了我的道路，她所希望的，不过是我过得好而已。
　　伞小琪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那我的妈妈是不是也是为了我好？”她一直觉得妈妈阻碍了她的一切，妈妈对她不好。她觉得很矛盾，也很难以理解。但她觉得陈莉的话让她很感动。虽然那时的伞小琪并不是很理解这种感动的来源，但是她觉得时间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多年后，伞小琪才明白，令自己感动的不是那一句“她所希望的，不过是我过得好”，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而是陈莉为家人放弃了本不该放弃的，却没有怨言。能够大手一挥，说走就走，四海为家，勇闯天下的人固然是值得羡慕的。但是愿意为了所爱的人放弃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才是可敬的，因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伞小琪是这个新班级的第一名，但是她不太喜欢提及这件事。她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我从来不在乎是不是第一名，以后考砸了也不会有太多风言风语。
　　可是，她还是被当成了一个传奇。她坐在第一排，紧挨着讲台。老师喜欢在课间问她以前是怎么学习的，听懂了没，进入初中的感觉怎么样，还叮嘱她要努力……她每次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路过的同学就会说，“怪不得她学习那么好，这么努力……”伞小琪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是她以前在小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虽然她不喜欢提及自己的成绩，不过听写别人谈起，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感。或者说，就像她的小学班主任形容她的那样：伞小琪的虚荣心极强。那么，这个班上的一切，恰好就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许多年后，伞小琪觉得她初中三年所付出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她的面子，或者说，就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但是成年的伞小琪并没有觉得当年的自己有多么不堪，相反，她很感谢自己当年的那些所谓的，别人眼里的虚荣心。不然，当她看着她的同学一个个离开校园，踏足社会的时候，心里不可能不会有想跟着一起离开的冲动。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同学，看着他们走向与自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道路，伞小琪的心里除了遗憾，感慨，动摇，还有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的决心。毕竟，早早辍学再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周四下午，学校要举行表彰大会，奖励那些在上一学期成绩优秀的同学。这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各年级的第一名。其次就是各个班级的第一名。
　　在这所教学质量并不突出的中学里，流传着一个学霸的传奇——蔡奇。从她读书开始，她从来就没有考过第二名。不仅如此，更可怕的是，她的总分通常会超过第二名几十分。有她在的地方，别人就永远没有考第一名的机会。学校里流传着很多她的学习方法，早上5:30起床背英语单词，中午不睡午觉做数学习题，晚上12:00睡觉，课间上厕所不是用走，而是用跑……
　　在伞小琪的心中，她不是人，她是神。
　　这次终于可以在表彰大会上一睹蔡奇的风采，伞小琪想想都觉得激动。她想象着蔡奇的样子，这个神一般的人物，肯定长得不怎样，肯定不会穿衣打扮，永远都是衣着朴素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偶尔还会用手扶一下她的眼镜框，露出得意的笑容，不屑于认识周围的人，可周围的人对她极其热情……
　　“下面，有请初三年级的第一名蔡奇同学发表讲话，分享她的学习经验。”
　　主席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不过，蔡奇这个神话般的人物并没有马上走上主席台，发表她的讲话。所有人都盯着主席台，尤其是初一新生，伞小琪也不例外。
　　许久之后，蔡奇还是没有走上主席台，这时候学校领导和老师着急了，台下的同学也有些不耐烦了，大热天的，让大家在台下干等着，实在不是一件好学生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时候，学校领导又发话了:“请初三年级蔡奇同学发表讲话，请蔡奇同学动作稍微快一点。”
　　即使蔡奇没有马上走上主席台，即使是让全校的同学在烈日的炙烤下等待着她的天书秘籍——学习经验，学校领导及老师依旧对她相当客气，没有丝毫责怪，而是用了一个“请”字，这就足以说明蔡奇在学校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当然，伞小琪也十分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蔡奇成绩好。就像许多年后，伞小琪的高中班主任对她说，“她得到的一切关注都是她自己挣来的，这与老师是否偏心无关。”
　　可是此时坐在台下的伞小琪并没有觉得愤愤不平，尽管老师所表现出来的差别太大了。相反，她还有些激动。她知道，她没有那个本事成为学年第一，可是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她就是感觉很激动，仿佛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得到像蔡奇一样的所有人的关注。伞小琪笑笑，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别想多了。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蔡奇终于出现在了主席台上。她没有看台下的同学，也没有看台上的老师，她只是礼貌地向着主席台鞠了一躬。然后，开始了她的讲话。
　　所有讲话的开头无疑都是“大家好，我是……来自……”所有讲话的结局都是“最后，我衷心地祝福大家……”蔡奇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她的演讲，以至于伞小琪几乎就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是记住了她的短发，白色边框眼镜。
　　不过，有一点出乎伞小琪的意外，蔡奇长得很漂亮，这打破了她对学霸的固有印象：智商无限高，颜值无限低，甚至低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这不是伞小琪以貌取人，而是长年的经验总结。
　　台下的同学议论纷纷。
　　“她这都是说的些什么呀？完全没听明白！”
　　“你傻呀，人家的学习经验会送给你？当然会有所保留。”
　　“三个学年第一，就她是最漂亮的……”
　　“你们不觉得让她在上面讲话完全就是在浪费她的学习时间么？她拖了一会儿才走上主席台，说不定人家是在做习题呢！”
　　听到这话，伞小琪之前激动的心情被一扫而空。她感觉到后背发凉，她的心中涌出对蔡奇的敬佩，但是却没有了丝毫羡慕，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蔡奇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众人眼中美好光荣的一切。
　　连来表彰大会都在考虑学习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伞小琪突然不想去了解这个学校的神话了，她突然觉得，她就这样看着别人过一段传奇的生活也挺好。
　　由于小考成绩比较突出，加上又是新班级的第一名，伞小琪也收获了自己的小小的荣誉，虽然不及年级第一那么耀眼，但也恰好能满足伞小琪那不多不少的虚荣心。同学们把她的奖状拿在手里看，还有学校发的奖品，一个极为精美的本子。他们一边看着还不忘说，“你真厉害，不愧是我们班上的总管。”
　　伞小琪笑笑，嘴角拉开并不大的弧度，装作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哪有，我只是运气好而已。下一次肯定就不是我了。”
　　伞小琪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种满足感能够让她忘记自己小学时候的经历。坐在她周围的人，大多数不知道她的过去，这样她的过去就很难再被人提起。即使有人想要提及，说服力也不大。在他们面前，此刻的伞小琪是崭新的，是班上的总管，是他们努力想要搞好关系的人。
　　伞小琪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满足感，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满足感还能够维持多久。
　　只是一小会儿也好。
　　表彰大会刚结束，陈平找到伞小琪，要她去一趟办公室。伞小琪跟在陈平的后面，穿过拥挤的人流，也略过同学们好奇的目光，还有窃窃私语“估计那又是一个学霸，所以老师格外重视……”终于到达了初一年纪办公室。
　　“今天呢，老师找你来，是想让你认识一下班上的老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老师都会帮你解决。”陈平开门见山地说。
　　伞小琪稍稍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别人所没有的待遇。
　　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我觉得班上的老师挺好的……同学也很好，我很喜欢这样的班级。”
　　老师们一个个脸上都泛出一大片笑容，似乎是在为自己歌功颂德。在陈陈平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之后，他终于用一句话结束了他与伞小琪的谈话，“好好努力，考一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伞小琪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肯定，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扬上去，最后变成了一次放肆的大笑。
　　“好，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谢谢老师！”说完她还面带笑容地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出办公室的大门。
　　一年以后，伞小琪在另一间办公室也来了一次放肆的大笑，然后也同样的带有丝丝骄傲的走出了办公室大门。室内的老师笑容满面，室外的伞小琪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希望。
　　可是伞小琪没有想到，两次大笑之后的结果也相似:对学校生活越来越失望。
　　伞小琪的心里像是灌了蜂蜜一样，甜得不能再甜了。她想，初中也没有老师说的那么可怕。除了小学数学老师，她又遇见了对她很好的人。伞小琪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老师说只要好好努力。考一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那是一中啊，是伞小琪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一中啊。县城最好的高中。每年计划招收1000人，其中还有300个是自费名额，竞争之大可想而知。小县城里面一直有一个说法，只要你上了一中，就相当于有一只脚伸进了大学。
　　伞小琪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后会读高中，而且还是读一中的想法。她觉得她会早早毕业，然后踏入社会，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有着一份薪水不多的工作，勉强维持每天的生活。
　　不过，现在的伞小琪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极大的冲动：要上一中。
　　老师说可以考上，就一定是没有问题的。伞小琪的心里美滋滋的，脚底也像是踩在了云端一样，软绵绵的，好舒服。
　　她闻见校园里的桂花香，听着鸟儿打趣儿的声音。天空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看着是那么的温暖安详。
　　伞小琪第一次觉得教学楼是那么好看，在夕阳的照耀下，就像一个温暖的巢，尽管她对它并不是很熟悉。
　　伞小琪觉得班主陈平是个很好的老师，了解学生，也尊重学生，当然，这都是套话。最重要的是他重视自己，她从陈平那里得到到了一个好学生可以拥有的一切特权。
　　伞小琪从心底感谢陈平，觉得陈平会是那个一直帮她的人。
　　但是，我们往往会沉迷于美好的假象，而做出错误的判断。要不然，家长怎么会老是教育孩子，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那时的伞小琪并不会知道，她会对自己这个曾经感谢的老师恨之入骨，甚至想起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谢谢，都会感觉到无比恶心。
　　她想起陈莉对她说，你要学会通过时间去判断一个人，而不是一时的感觉。
　　后来的伞小琪知道感觉是不可靠的，它往往会出卖我们最真实的想法，而我们却不能依靠它得到想要的结果。